52.往昔
阮咎之一人撑伞在前, 也不理会身后以衣袖遮头的风栖子,微风吹着细密的雨丝拍打在脸上,风栖子瞥了眼前面那笔直的身影, 扬声哼哧道:“我都没说去哪儿, 你走在前面是要自己一个人瞎溜达呐?”
阮咎之微顿了顿, 也没回话, 只是放慢了脚步, 待风栖子赶上时,他便移到了风栖子身后,那伞也依旧自己一人撑着。
风栖子本也不指望他能怜香惜玉似的给自己腾一席遮雨之地, 但看他始终都不看自己一眼,心里那点小女人的心思便开始作祟起来, 一路上板了脸也不再与阮咎之搭话。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风栖子在一布满荆棘黑木的野山林处停了下来, 纸伞下的阮咎之倾斜着伞沿微眯起了眸子,一股深究的意味自他的眉宇间散发而出。
“走罢!陪我抓点小东西。”风栖子见他的神色起了变化, 心情也蓦地好了起来,看来不只她自己记得这个地方。
阮咎之倒也没拒绝,一路随着风栖子往山上爬行而去,陡峭的山石隐在灌木之后,虽不算险峻却也算得上难行, 偶尔行到黑木遮天蔽日的阴湿地带, 风栖子总是弯了身极其警觉的四处搜寻着。
“你看, 这蝎子多可爱!你喜欢它吗?”
“你看, 这小蛇多可爱!你喜欢它吗?”
……
风栖子每抓着一样小东西总是兴奋不已地凑到阮咎之身前, 喋喋不休地询问着,阮咎之每次都是鄙夷一声而后不再搭话。
如此反复, 直到阮咎之现出了不耐烦之色,风栖子才停了在他眼前摇晃各种小东西的动作,边顺着藤蔓往山石下探身边顺着前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看,我多可爱!那你喜欢我吗?”
手持伞柄的阮咎之本是张嘴嗤声,可在意识到话语的含义时即刻又微愣了愣,“本公子只喜欢女人,不喜欢你这样的……”
风栖子意料到他会拒绝,但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彻底!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就不是女人了?
正抓着藤蔓掏蛇窝的风栖子一霎时来了气,刚要抡了小锄上去叉腰理论,山石之上的阮咎之却早已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我已经跟你来到这个地方了,你告诉我向雎在哪儿。”
风栖子一手绕着藤蔓就要往上爬时,耳边倏地传来了“向雎”二字,她下意识地松了左手一路顺着山岩往下滚落而去。
阮咎之没有听到回应,微蹙眉回转着身往下瞅了瞅,山石上只剩了小锄,早没了风栖子的身影。
好在斜坡不是很陡,阮咎之转过巨大的山石沿着划痕往下走了不远便在一棵树下发现了面朝地的风栖子,本就破烂的衣衫早已被碎石荆棘划的破碎不堪,乱糟糟的头发里还夹杂了些草丝与泥土。
瞅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阮咎之倾身上前探腿以脚尖踢了踢半死不活的风栖子,极其不耐烦地开口道:“还活着吗?”
连问了三句后,埋在胳膊肘下的小脑袋总算动了动,“我,还活着。”
“还活着那就起来走罢。”阮咎之转身就要往山下走去,风栖子猛地抱住了他的腿,有气无力道,“我头晕,我感觉不到我腿的存在了。”
阮咎之缓缓回头以眼角打量着眼泪汪汪的风栖子,既没表现出关切也没表现出心焦,只一副与本公子何干的神情。
眼见着阮咎之就要掰开她那死命纠缠的双手,风栖子抓着欲远离而去的男人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疼!疼啊!……”
泪水混着脸颊的血珠全部抹在了阮咎之的衣摆上,阮咎之蹙眉后倾着身,依然是嫌弃的模样却没有将风栖子踢开。
“我好像把腿给摔断了,带我去安济医馆罢。”风栖子边擤鼻涕边抽噎着,待看阮咎之无动于衷时,风栖子又哭丧着脸状似哀求的威胁道,“你不是想知道向雎在哪儿吗?你把我送去我就告诉你。”
阮咎之抽出自己的腿面无表情道:“若是到了安济医馆再给本公子耍花样,小心你的小命!”
风栖子含泪点了点头,心中不免荡起小小的涟漪,因为阮咎之没有将她弃在荒山野岭,这于她来说,就足以感动好一阵儿了。
嘴角漾着笑容的风栖子本以为自己会如向雎那般被公子抱在怀里,岂料阮咎之一甩手将她整个人扛在了肩头,如扛麻布袋子般。
瞬间失重的风栖子禁不住咳嗽起来,小脸上满满的不悦,可她又不能说什么,只得任由他扛着自己往山下奔去。随着阮咎之的脚速加快,微风也渐渐成了穿耳而过的呼啸之风,风栖子忽然转了眸轻声问道:“你真的不记得那红绳了吗?”
阮咎之仿似没听见般,依旧眼望前方快速往前行着。
风栖子垂下头黯然神伤了好一会儿,他不记得,可她还记得。久远的思绪竟又从她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来。
当年,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孩,不记路不懂事,因一时贪玩竟在这荒山野岭与爷爷走失了,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心底惧怕的风栖子忍不住捂脸大哭起来,哭到嗓子哑了她也依旧哼声抽噎着,因为除了自己的声音她不敢听到任何其他的声响。
也不知哭了多久,当她壮着胆子从手指缝处往外瞅时,却见一双黑靴在那落叶里停了下来,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一清亮的声音,“你一个人在这儿哭什么?”
风栖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依旧从指缝间往上瞅着,光影里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的小男孩在她面前站着,手上握着弓,身上背着箭,一看就是一身打猎的行头。
“你是不是在这儿哭了很久了?”小男孩瞅着风栖子那冻得发红的小手,试探地问着。
难得见着一个人影,风栖子又哇地哭了起来,“我找不着爷爷了,我害怕。”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给震得微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将手腕上配着玉坠的红绳给解了下来,“别哭了,呶,把这个送给你罢。”
风栖子望着手掌心的红绳,抹了抹眼泪,抽噎道:“这是什么?”
“这是仙绳,它可是被施了仙法的,你只要拿着它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碰你,而且它还会保你一世安康,不会再有灾难。”小男孩闪亮着眼眸说的很是诚恳。
风栖子将信将疑的又瞅了瞅那再普通不过的红绳,小男孩早已上前将她拉离了地面,“走罢,别哭了,我带你下山找你爷爷。”
小男孩见风栖子躲避似的远离了他,便也没上前牵她的手,只是指着山下“你若是不信,咱现在就下山,看看这一路上你还害不害怕。”
……
风栖子想着想着,眼眶里不由得溢出了泪珠,那天其实是她父母亲的忌日,她不止是害怕黑暗与野兽,她更害怕自己以后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一切,是苦是累也不会再有爹娘问津,是生是死也不会有爹娘关心,这种凄凉在她的心底疯狂滋生着,以至于蔓延出了轻生的念头,当时若不是有个人出现无意中阻止了这一切,只怕这世上再没了风栖子。
而那个救了她命给了她希望的人就在眼前,可此刻看来他却不像是她要找的那个人,眼前这个人是狠厉决绝的二公子,她要找的那个人是温暖如阳光温润如美玉的男子。
难道这十几年间,他也经历了人世苍凉的各种痛楚吗?不然怎会从转变如此之大?风栖子暗暗想着,手指也不自觉地探出往那冰冷的脸上戳了戳。
意识到微凉的指尖在自己的脸颊上逗留着,阮咎之忽地开了口,“你不是头晕吗?”
一句话彻底将她拽回了现实,风栖子缩回自己的手指继续作垂死样,心下却不停腹诽起来,头晕就不能摸你吗?都不让人摸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小时候都撒谎了现在再撒谎会死啊?说那红绳是你的会死啊?
阮咎之肩扛风栖子穿街过巷去安济医馆时,向雎的小院落里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姑娘,王与王妃请您进宫。”高大的马车停在门外,两位侍卫模样的人在向雎身前屈膝跪着,
来的这么急促,却又这么悄无声息。
向雎忐忑不安地望了望门外,师公不在风栖子也不在,她真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侍卫们见向雎也不应声,复又垂头恭谨道:“是大公子临行前请王好好照顾姑娘。”
“姑娘,这人好像在说谎,咱们跑罢。”小银缠着向雎的手腕不停地嘶嘶着。
向雎下意识捏了小银的嘴,以右袖掩盖住了左袖下那乱颤的微动,现在跑肯定是来不及了,若万一真是公子如此安排,那她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公子的一片心?
“好,我随你们去。”决定好的向雎又想了想道,“等我先回屋收拾一下罢。”
向雎换了身衣服留下字条后随着侍卫们上了马车。
“师公,我去宫里一趟,今日必回。向雎留。”
娟秀的字体如小花般簪在纸上,可笔墨还未干,却被一只手给撕了个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