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1章
“我为什么会变成太女?” 曲州的行馆里, 我与沈母对坐品茗,眼前之人双鬓生霜,当初只当是生意繁琐之故, 原来这分操劳也是因我而起, 我能在沈家园里得数十年的安稳平静, 却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出了多少力。
“回殿下, 当年殿下生父被害, 好在皇天庇佑,殿下于万险中保住了性命。陛下担心奸贼会继续加害殿下,于是让殿下假死, 以沈家二小姐的身份由微臣保护,如今奸贼已除, 才下诏迎殿下回宫。”为什么是要害父妃与我?莫非是因为后宫之争?
“我就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吗?我以一个在外的多年的皇女生分承太子之位, 不会有人不服吗?”
“如今殿下这一代的皇族血脉, 仅剩殿下,四皇女跟九皇子, 而四皇女少时意外疯癫,至今未愈,九皇子不满周岁。殿下封为太女,不仅是陛下厚爱,更是形势所趋。”
“其他皇子皇女呢?”
“这……”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皇位之争中, 殁了数位皇女性命。”
“原来是这样, 哎, 为什么我去了趟南临, 变化这么多?”
“殿下放心, 今日殿下在南临所受之辱,来日必要他们加倍奉还。”
“这倒不必了, 我并未有什么损伤,为此妄动干戈,总是不太妥当吧?”
“殿下说的是。”
“真不习惯,虽然一直不亲,但总归是把你当做母亲,如今你却说一切都是假的。”
“臣惶恐,当初形势所逼,对殿下多有不敬,日后臣定一心辅佐殿下,忠于圣上。”
“我又不是怪你,算了,喝茶吧,不然都凉透了。”
我心中无奈。这大丰国,阶级观念还是太强了。
与沈母聊完,已是华灯初上,寻思着佑佑可能已经歇息了,我踱回房间,也躺上了床榻。明明喝茶易失眠,我却是悠悠然入了睡。
再睁眼的时候,吃了一惊,眼前一片昏暗,前方应该是出口,隐隐透出昏黄的光,我欲伸手,被铁链阻了动作,再抬脚,发现脚也被上了镣铐,不能并拢。
这一吓,彻底醒了过来,猜测自己可能是被人从行馆里掳了出来,敢进行馆掳人,又单单掳了我,想到这里,在这寒冷的房间里,生生出了一身冷汗。除了坐以待毙,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脚步声从光亮处传来,我睁大了眼,一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迎着咋亮的光,我看不清来者,只等着来人点亮了房间的灯。
这并不能说是一个房间,四周全部是土墙,嵌了一排灯,左手边的角落里,放了一个木架,架上架前堆积了一堆刑具,能看出用途的,以及看不出用途的,我心剧烈的跳动起来,转头将目光调回,那人正站在我面前不愿,面上带了银白的面具,遮了上半边脸。
“堂堂大丰的太女,可曾想过,你也会有今天?”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带着满满的得意,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便明摆着冲我而来,而非误会了。我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放弃。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抓我来是想做什么?”这样的处境,与其绕弯虚与委蛇,不如直接将问题挑明,我深吸了口气,与面前之人对视。两人对战,起码,在气势上不能太低。
“自然是,要你……死!”
那人停顿了下,最后一个死字带了切齿的仇恨,我心脏一缩,很希望这一切只是我在行馆里的一场噩梦。
“要怪,就怪你投生错了人家。”她缓步挪动,从架上拎了一条皮鞭,在手里掂了掂。“只有我亲自来,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你真是荣幸了。”说罢扬鞭抽过来。
前世今生,何时受过这种痛。我咬破了嘴唇,她一鞭接着一鞭,被打到过的,正被打到的,我只觉的全身火辣辣的疼。
“这只是个开始,我怎么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呢?”她将鞭子放到嘴边舔了舔。“仇人的血,果然是分外的甜。”一身白衣沾染了血迹,连嘴角也是,在暗魅的灯光下,合着阴森的声音,宛若修罗。
几度昏了又醒,我已经痛到麻木,十个手指插过竹签,竹签拔掉后,血汩汩流下,在地上积了两弯血洼。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血可以流。那人已经离开,我垂着头,这房里不辨晨昏,也不知我失踪了几天,他们可能找到我?或者说,我能不能活到被找到?
眼泪落了下来,滑过伤口,更加疼痛,反反复复,脑海里只剩下那人的脸,佑佑,若是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会怎么样?真后悔,白白浪费了这许多时间,明明我们,早就相识。
脚步声又传来,我下意识的绷了身子,疼痛更甚,稍稍合口的伤又撕裂了来,有什么从身子里慢慢渗出,透了破烂的衣衫。
咬牙命令自己缓缓放松了身体,等琵琶骨处的疼痛暂缓,我微抬了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聂双,怎么是你?”
“我来送你上路。”本该用憎恶杀戮的语气,她偏偏语句带颤,仿佛负了疚般。
“我以为她还没折磨够,怎么舍得杀我了?”若是前世的我,甚至于是一年前的我,面对如今的情况,绝对是一心求死了。然而一年,能改变的很多。如今的我,已经有了非活不可的理由。
“深仇大恨,也该一刀给个痛快。何况……”聂双话未说完,我却已是知了他的意思,他总归是个磊落的人。
我还不想死,哪怕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因为有人在等着我,我或许软弱无用,总想着逃避,但我答应了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一生一世未到,哪怕是已经入了地狱,我也要再爬上来。哪怕本没有希望,我也硬要闯出来。
“原来,你是背着你主子来给我个痛快。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且不管,当初的相识有多少的阴谋诡计。”
“聂双,我临死前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担心佑佑因为我而毁了自己,如今麻烦你带去我的信物以及死讯,当然,偷偷放进他房里就可以。”
“这……”
“你只要写张我已死的纸条,带上我的信物,趁无人时悄悄放下便可,不会暴露你的身份的。”
“好吧,信物呢?”
“你将我的左边的珍珠耳环摘下来,轻轻捏碎珍珠,信物就藏在里面。”
我屏住呼吸,看她将耳环的珍珠捏碎,不过片刻,她抬头惊讶的看着我,直直倒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好在当初初学毒时做了这么一副特制的装了强力迷药的耳环,自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想着以防万一,便一直佩戴着这耳环,否则,今天是插翅难逃的了。
慢慢旋转手臂,将手心靠向木桩,缓缓将手拔了出来。然后坐下身子,将脚从铁环里转出来。不禁感谢自己这副被大丰女人瞧不起的纤瘦身段,一开始就发现,这刑具咋看是拴住了自己,其实只要角度对,完全可以挣脱。大概设计刑具的人从来没想到,会拷住这么纤细的一个人。
咬牙将插在琵琶骨附近的那铜钉拔出来,撕了身上散碎的布将伤口堵住,我轻步向出口走去。
转过弯,是道渐高的楼梯,不出所料,因为密室是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所以打开后直到再出去,才会关闭出口,上次挣脱了锁链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密室,着实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如今倒是多亏了聂双。
出了密室,发现自己竟是在一处书房里,将书桌上本就不多的几个物件都扭了一下,直到扭到那砚台时,书架缓缓移动,挡住了出口,我舒了口气,如今算是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不敢再做停留,轻轻出了书房,正好是夜深时分,大概是运气太好,这小楼恰好在院子的角落里,依着墙壁,隐约一棵古树,我攀了上去,也不管再次迸裂的伤口。翻出院落,向前跑了去。
一路上影影绰绰,在陌生的城镇里,我不敢直走,拐了几道弯,又不敢随便向人求救,只盼着寻一处能躲藏的地方。
几日未饮水进食,经过刚刚的一番折腾,我仅剩的体力也快耗尽,明知道危险,步伐还是渐渐慢了下来,头脑也渐昏沉。
越走,前方喧哗渐近,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我拐过弯,发现是条烟花巷。
远处是极乐,我则是极悲,依了墙壁稍作歇息,我抬头,又是一夜月如钩,忆往昔,道是世事难料。
悠悠一叹,自阴影中走出,北风阵阵,我始觉寒冷,身上自被抓后便仅剩了一袭单衣,如今更是破烂如斯。
沐浴在灯光下,即使是暖色的光,也仍然驱不走酷寒,意识渐渐模糊,是不是即使我如此努力,依然逃不脱?在黑暗来临的前一刻,隐约感到有什么落在了我面前。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处雅致的房间,内室拉了一道屏风,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抬起手来,是满满的十指绷带。稍微的挪动,使得身上的伤口蹭到了布料,意识到不对劲,我拉开了被子,果不其然,自己未着寸缕。只在较严重的伤口处缠了绷带,其余的鞭痕裸露在空气中,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着这些皮肉外翻的伤口,那样狰狞的画面,自己看来都忍不住想要呕吐。
“你醒了。”顺着脚步声,一个男子转过了屏风。为人体貌娴丽玉,皮肤白皙,瞳眸细长,咋看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谢谢”我手忙脚乱的将被子拉高,期间又蹭疼了伤口。
“放轻松”他微微笑着,声音柔和,带了暖人的醉意,使人下意识的照着他的话做。
“能借我件衣服吗?”我靠坐在床头,心里想着,要尽快离开,面前这人虽然现在救了我,却难保之后不会再出卖我,或者即使他不会出卖我,却也会被我连累。
“你身上的伤太重,没办法全部包扎,如今要是勉强穿上衣服,只会加重伤口恶化。”他犹豫着说道。
“你不问我是谁,我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会有人这么莫名其妙的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吗?我老毛病又犯,暗自生疑。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的。这世上有万般人,自然就有我这样的。”
被他道破了心思,我面上一红,心里的疑惑倒也打消了。“可我要尽快离开。”
“你若是担心被抓到,那倒是不必,这里是潇湘馆,一般人应该想不到你会躲在这里,更何况有我给你掩饰。”
“可是……”
“你若是不放心家里,我可以寻个可靠的人替你传下消息。”
“这样就多谢了。”我思量了下,觉得让人送信去总比我一个人在外面招摇的好,更何况我手无缚鸡之力而且伤势未愈。
救我之人叫紫雨,是这竹轩轩主。潇湘馆是个高级的青楼,最顶级的为梅兰竹菊四轩,下面又分了许多阁,再往下,便是没有等级的低等小倌。
即使是最高等级,依然是送往迎来出卖色相。
我只是住了几天,便遇见了寻事的客人,即使那闹事者被赶了出去,那些侮辱的话依然在耳边。可以想象,平日里紫雨要受多少的委屈。
怎么能让救命恩人受这等委屈呢?我寻了个机会,提出以后若我家人寻来,定会帮他赎身,安排日后的去处,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我在这里,是等一个人,没等到,不会离开。”他站在轩窗前,身上撒了一身清辉。声音自深夜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开来,仿若春风过境,开出一室温暖。
“这样啊。”我没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虽怜他身世,却不能将我的想法强加于他,虽然在我看来,这样的痴等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要等的人去了哪里?叫什么名字?”既然不能劝离,或许可以帮着寻上一寻。
“呵呵”他未答,只是摇了摇头。“我信她”
我默然,想起了佑佑,离别前那几天,总觉的好似没有机会与他私下共处,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有想我。经此生死劫,但愿以后长相守。自此比翼,共效于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