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26章

32.第26章

有一种人, 再落魄也掩不住眉目间的傲气风华,犹如寒冬中迎风而立的柏松,愈寒愈青, 形容的便是眼前的那位男子。看他衣服褶皱, 神色憔悴, 一副巨变之后的茫然不堪。我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那是濮阳诩的正夫孙励谨”月儿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 道,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正说着,那孙励谨本就轻飘飘的身子一斜,栽倒在了地上。旁边的人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讨论,却没人动作。世态炎凉古来皆有, 人们抱着看戏的心态围观, 却怎么也不肯伸手向前, 唯恐惹来一身麻烦。

“去帮忙吧。”我朝月儿示意,远远看她抱起了人, 寻了个医馆,我随后跟上去,心里想着这回濮阳诩便是欠下了一份情了,以后有什么事要对我不利,她总要掂量一番。

“急火攻心, 寒气入体, 尊夫身体根骨较弱, 如此郁结在心, 外加心疲体倦, 我开一副驱寒养神的药,关键还是在尊夫的心情。心病还需心药医”

我并未纠正大夫, 听了她一席话,大约明白了,估计这人是受了什么刺激,至于是什么刺激,这就是濮阳诩的事了。

“你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你刚刚在街上晕倒了,这是大夫开的药方。”看着他悠悠醒来,我总是舒了口气,再不醒,这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到时我就不得不回宫了。

“家?”他苦笑了一声,道,“我没有家,能回哪里去?”神情甚是凄凄,让人忍不住揣度,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将这人折损到这地步?他不肯回家,莫非是与那濮阳诩有关?

我心中正想着这事要怎么办,那边他却已经撑起了身子。

“多谢姑娘相助,如今我孑然一身,无以为报,只能就此别过。”说罢他便摇摇晃晃的要出门。

这趟浑水既然已经淌了,便也只能淌到底了,我心中稍一思索,便道:“如今公子是打算去往何处?你身体不适,就让我们送你一程吧。”

“我也不知道,或许寻一座寺庙吧。多谢姑娘挂心,不敢再劳烦姑娘。”他依旧歪歪斜斜的向外走去,已经跨出了门槛,我只觉满头黑线,这人果然不讨喜,这么要强,不肯要别人的帮忙。可我偏偏就要非帮不可,让你走了,我上哪找濮阳诩讨这份人情?

“在下是不知公子出了何事,单看公子一身傲骨,怎么这么轻易就被打倒了呢,这世间并非就只有一条路,人生在世也并非只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失了一件,怎知不会再有所得?自爱者人恒爱之,若是自己还不好好的爱惜自己,又指望谁来疼自己呢?获得幸福并非只有一条路,也并非只靠某个人,公子若是想通了,来娃娃坊便是,我店铺正缺人手,包吃包住,与公子相逢也算缘分,在下佩服公子一身风骨,不愿见公子就此颓废,愿公子能实实在在为自己的幸福活一次。”

“听姑娘一番话,胜读十年诗书,以前心心念念只为了别人而活,结果落得如今下场,以后我便只为了自己而活,也要活出一番精彩来。不知姑娘贵姓?”

“沈清风。还不知公子姓名?”

“过往如梦,如今梦醒,姑娘便叫我佑生吧”我挑挑眉,越发的好奇了起来,可惜交浅不能言深,只好以后再一探究竟了,“月儿,你去安排,我在市集逛逛,等下你再来寻我便是。”

逛市集其实是件无趣的事情,但是比起闷在宫里,却是好上许多,我坐于茶楼之上,窗口正对着街道,品着茶,听着闲言碎语,等着月儿。

眼角忽然瞟到一角白衣,那身影不正是佑佑。如此有缘,我心中一喜,便要出口喊他。

一句话噎在口中,他眼角微弯,眉目间全是笑意,盈盈望着身旁女子,那一刻我恨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好的眼力,若没有看见该多好,没看见便能装作不知,再贪一响相伴。

我从未见他对我如此笑过,他对我的笑容从来就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单纯的笑意。心中霎时如火燎过,一路蔓延至心口,生生疼痛。好想将他囚禁起来,只能对着我一个人笑,不许任何人看见。

被突生的恶念骇住,心火渐退,徒留灼痛隐隐。那是我相伴长大的人啊,我于陌生的世界新生,因为有了他,生活才有了色彩,如今他寻了他想要的,我又怎么能去阻止。这念头一起,犹如万剑穿心,陪他近十年的是我啊,要我如何甘心?是因为我对他的爱回应的太晚了吗?是因为我让他等得太久了吗?你明明说了爱我,怎么能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小姐,你还没付账啊。”我茫然看着拦住我的小二,半响才想起来,扔下银子便冲了出去。

他就站着那里,我却不敢再向前,想要逃的远远的,没看见,便什么也不会发生。没看见,他便依然是我的佑佑。这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我想要转身就跑,可我终究没能逃开,他回过身来,隔着人潮,远远看见了我。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那般遥远,我看着他收了笑脸,看着他缓缓走来,看着那人想要陪他却被他留在了原地。要摊牌了吗?我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随着他的走近纷纷散去,唯一清晰的便是他的身影,如果他想要,我又有什么不能给的呢?等到他站在了我面前,这念头便是我心中仅存。

“清儿”他嗓音依旧低沉,带着大提琴的韵味。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听到你这么喊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不逃不躲。

“我想要搬出宫来。”我瞳孔一缩,他终于说了出来,他终于踏出了离开的第一步。

“好。”如鲠在喉,我也只能勉强发出这么一个单音,多一个字都会崩溃。

他似乎惊了一下,没料到我如此痛快,却又似乎不只是惊讶。

我看着他转身,就这么走出我的生命,想要伸出手拉着他,想要困住他,别离开我好不好?你不喜欢的我都改,我会很爱你很爱你,比她还要爱,别离开好不好?

我终究没能说出口,之后昏昏噩噩,再清醒,已是掌灯时分,我坐在佑佑的床上,抚着折痕,心又狠狠的痛了起来。

将自己蜷成一团,贴着床单,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他走了,什么也没留下,而我懦弱的问不出口。不敢问他为什么离开,不敢听他说爱上了别人,我其实只是个懦夫,躲在自建的城堡里,幻想着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论过了多久,不论经历了几世,我终究还是一个感情上的懦夫。

望着广场的时钟你还在我的怀里躲风

不习惯言不由衷沉默如何能让你都懂

此刻与你相拥也算有始有终

祝福有许多种心痛却尽在不言中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

再痛也不说苦爱不用抱歉来弭补

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

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

我默默的倒数最后再把你看清楚

看你眼里的我好馍糊慢慢被放逐

放心去追逐你的幸福

别管我愿不愿孤不孤独都别在乎!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狼狈退出

再痛也不说苦爱不用抱歉来弭补

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

我一遍遍唱着陈晓东的《比你幸福》,嘶哑着嗓子直至语不成调,只能一遍遍哼着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有些记忆就如同被浓酸流过,初时只觉滑腻无痕,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噬骨铭心,每一次抚触,都变成疼痛难忍。

“沈清风,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眼见着酒坛被夺,我迷迷糊糊地睁眼望去。月色下温香皱着眉头,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你别管我”我伸手去搬另一坛酒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声不响的搬了出去跟那赵月混在一起,而你却在这边借酒浇愁。”他一把夺了我的酒坛,将我按在桌上。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想到佑佑连离开都那么风轻云淡的不给解释,我挣扎着又想去喝酒。醉了就不会痛的这么清晰了。

“那你怎么不去问?躲在这算怎么回事?他要是移情别恋了你就把他抢回来!这么多年的感情说扔就扔?我真怀疑你到底爱不爱他。”

“我爱啊,就是爱,才什么也不能做,我怕我的爱不够,不够给他幸福,我怕他想要的不是我的爱,我怕最终成为他的累赘,你又明白什么?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去给别人幸福?”

“那个敢作敢当的沈清风哪去了?你当初是怎么说我的?如今你就只是眼睁睁的看他越来越远却不肯向前一步?怪不得他要离开,你这个样子,谁会肯爱你?你这个懦夫!”

“我就是懦夫啊,不然我该怎么办?去把他抢回来又能怎么样?他就会觉得幸福吗?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给,只要他觉得幸福,我就幸福了。”

“你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别人怀里?”

不要不要不要,我心里狂喊着,沙哑的嗓子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推开温香,我摇摇晃晃的回房,躺在佑佑以前的床上。

你为什么要长大呢?就一直一直这样不好吗?

爱情为什么要有伤痛呢?就一直一直甜蜜下去不好吗?

你依旧是爱我的对不对?一切只是我的不安与猜忌对不对?

我明天醒来,你依旧会抚了我的脸喊我清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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