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
吃完饭, 跟特里克闲磕牙,从邻座女孩的胸部一路大侃特侃到国家形势,话题转移之快之无厘头我自己都难以相信。
“对了, 听说了吗, 好像前天东部边境打起来了呢。”特里克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惊得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东部, 东部, 塞迪斯和希莉维娅去的,不就是东南部么?
“你说真的?”我一把揪住他领子拉到眼前。
他苦笑:“我哥在那边当了3年的志愿兵,昨天写信回来, 说是前线已经有伤兵抬下来了。”
突然觉得有点冷,血色唰地从脸上退下去, 松开手。
“你脸色怎么这么吓人, 我知道塞迪斯他们是被分到了那边, 可毕竟还算是新人,不可能这么早上战场啦, 就算人手不足,肯定也会和熟练的战士搭配的。”
这安慰……其实更让我自责到无以复加。明明前一阵子就听说了局面混乱,可杂七杂八地乱了好几天,就把这事扔脑后去了。
那天,真应该尽力阻止他们才对。
特里克没上过战场, 当然不清楚。
想起他们可能会遭遇的场面, 暗暗打个冷战。
我曾做佣兵十多年, 开始也是从最底层做起, 对一般的战争模式也算了解。
无论是对哪个国家, 破坏力一流的导师级法师都是绝对珍贵的战斗力,不到万不得已时都不会动用。
可对战时又不能完全没有法师。
于是这群刚刚通过初级或中级考试的孩子们就被招进去混编在普通队伍里, 报酬是在平民看起来还算丰厚的雇佣金——虽然他们奋斗一年的那点钱还不及我四年前一次出场费的四分之一。
而分配与他们同组的所谓的熟练战士,也只是在前线混过几年的老兵而已,恐怕水平不会比实战演习时的贝恩法雷尔他们强多少。
还记得当年以新人身份拎着魔杖屁颠屁颠跟在所谓的前辈身后时,他冷笑着对我说的一句话。
他说,新人?那种东西完全是炮灰。想活下去,全看你自己够不够强。
在那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是,倒下了算你倒霉,活下来的,就继续参战,要么死在下一场战役里,要么就在鲜血与杀戮中成长为新的杀人机器。
而我,就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
想起了刚才遇到的那个叫海的蛊惑师,那个眼角的蝴蝶纹路分明有魔法增幅作用。
“海,时间差不多了,别让大家久等。”
伊晗略带不耐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起来。
大家?
身体稍稍一僵,我忽然明白过来,掌握了究级冰魔法与高级黑魔法的伊哈,和能够施展不亚于大祭司等级的终极治疗术的亚蒙,为什么会窝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偏僻魔法学校里。
他们,应该是被安排在暗处休养生息的王牌之一吧。
与我们这些东奔西走的自由佣兵不同,他们是只为一个国家效忠的隐藏实力。
“切诺尔,你还好吧?”特里克担心地伸手在我眼前晃晃,被我挡开。
“没事,”我再没心情闲聊,“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睡觉。”
丢下一脸不知所措的特里克,我裹上披风,快步走出食堂。
半空中的残月异常明亮,遮去了不少星光。
但读过不少古代文献的我明白,实际上,那些星星每一颗都要比月亮大得多,也亮得多,只是离得太远,使它们看起来只有小小一点,甚至被月光掩盖了光华。
倒很像伊晗和亚蒙他们。
保存实力蜗居在偏僻小城的顶级法师和祭司,突然到访的蛊惑师,还有他所说的“大家”……
越发不安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在开作战前的会议。
要召回隐藏的外部人员,形势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这些纷争原本与我无关。我要做的,只有养精蓄锐,亲手结果掉当年那个叛徒,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如果那时候还能活下来的话,必要时,我不介意跟他拼个同归于尽。
但……
想起这一年多安逸而热闹的生活,分别时那两人在明媚阳光下的微笑,心又像给人攥了一把似的。
还有亚蒙。他救我,肯定是瞒着所有人。
这位老人绝大部分的魔力都在我体内充当保护盾,哪里还可能再上前线拼命。
谁说黑巫师都是些残忍没人性的家伙来着?经历了最亲密的战友的背叛,我现在倒希望自己能不顾别人的死活,至少不会专门做坑等自己往里跳。
但似乎还是办不到。
菲鲁曾说,艾莱,其实你才是我们中最心软的人。
所以最后他才会选我动手吧。
轻叹一口气,顿住,我开启了魔法感知,探测着周围的空气波动。
转个身,又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那里,若有若无的魔力气味飘散出来,根本不可能是还在上学的小鬼们发出的。
不止伊晗、亚蒙和海,从气息判断,至少还有个高手。
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
刺骨的空气从身边流过,被冻得瑟缩了下,我紧了紧领口,站在原地看眼前面灯火通明的图书馆。
夜的寒风中,纯白色的披风扬起,像春日里漫天飞舞的飘零的樱花。
我按住额前被吹得挡住了视线的紫毛,往耳后拨了拨。
深吸一口气,敲门。
片刻之后,图书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晚上好。”我站在原地不动,对着推开门后有一瞬间愕然的伊晗露出一个微笑。
他的长发随风扬起,让我能借着不算明亮的光线也能看清他的表情,本来偏修长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愣了片刻才问我:“什么事?”
“我是来找亚蒙老师的。”
“怎么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从伊晗身后挤出来,对着我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扭头看向伊晗,“找亚蒙的?”
伊晗又看了看我,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过来就要把我拖走。
“切诺尔,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商量,有问题你明天再问。”
“不行,我要说的事很重要。”我闪身躲开他的手,顺便往旁边滑了两步。
旁边看热闹的男人轻“咦”了一声:“小子,动作不错嘛。”
我冲他一笑:“多谢夸奖。”
伊晗的声音更显焦急:“听话,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说。”
“不要。”我再次退后,避开他的手,然后就听见了亚蒙略带沙哑的声音。
“什么事,切诺尔?”
灰色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出来,伊晗没办法,只好让开,那个不认识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看伊晗看看亚蒙再看看我,眼中满是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说:“老师,我想接替您工作。”
我看到在场的三人脸上都立刻多了份肃然。
“接替我工作?”亚蒙定定看了我一会,开口说,“什么意思,你想做老师?”
“不,是另一份工作。”我再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知道,您的大部分魔力都在我身上,实在没办法再做危险的工作了。”
“在你身上?亚蒙的魔力?”一边的男人蹿到我面前,接着两手压着我的肩膀凑上来,像狗一样使劲上下闻。
我惊了,伊晗和亚蒙估计也惊了。
确实是有人能根据魔力的味道分辨施法者没错,但他居然……真的凑上来闻……深褐色的短发蹭到我脸上,然后,脖子上湿热的呼吸让我成功掉了一地鸡皮。
“嗯,没错,是有他魔力的味道。”夜色里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很吓人,我迅速扒掉搭在肩膀上的两只狼爪,一溜烟躲到伊晗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贼兮兮地看着他。
这人,太恐怖了……
惊魂未定,浑然不觉又一个危机到来。
“你叫切诺尔是吧,”优美得让人听了后背都会战栗的声音响起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亚蒙的魔力会在你身上呢?”
我打个冷战,转身,正对上那个红发的妖精。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怕这家伙。
伊晗说:“切诺尔,这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快回去。”
我摇头,怎能不知他是在担心我。
“其实我是亚蒙老师捡回来的孤儿,”暗中聚集起全部意志,直直看着海的眼睛,“那时候家乡流行瘟疫,老师刚好经过,把魔力给了我大半,救了我的命。”
“亚蒙,那你现在用不了魔法了?”那匹狼小声问道。
亚蒙说:“不是不能,只是魔力不够用了而已。”
海的眼中有一瞬间流过思索的神色,接着又转为深邃平静。
“你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吗?”
“大概猜到的,上前线是吧?”我答,同时觉得他目光中的压力减少了些许。
“聪明的孩子。”他笑,那笑里面多了点玩味。
亚蒙苍老的声音响起:“我不同意,切诺尔,你的能力不足以应付,只会害了同伴。”
“我能行。”
“我也觉得他应该可以。”海纤长如葱段的手指抵住自己白皙的下颌,向我微笑,“刚才在食堂,我顺便探察了这孩子体内的魔力,相当有潜力。”
“同意,速度也不错,反正现在人手不够。”褐色头发的男子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自我介绍,我是杰玛,擅长弓箭。”
他一指海:“这个妖精是海狄蓝,你也可以叫他海。”
我看向亚蒙,他长叹一声,说:“你自己决定吧。”
“我是祭祀切诺尔,你们好。”
伊晗就站在我身后,一直沉默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