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呃, 你确定我们还要往前走？”我扯扯海狄蓝的衣角，小声问。他勾魂眼一翻回我一个白眼，要不是几天相处已经稍微习惯, 估计真得连呼吸都忘了。
参观过营地还嫌不够, 嚷嚷着要在周围逛逛的拉雅大人正兴奋得围着我们——错, 确切的说是我旁边这个妖精——转, 我实在看不出这位满脸天真相的孩子已经三十有三了……
“哇, 蝎子蝎子！”
估计是以前没见过，激动过头的拉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对着蝎子戳戳戳, 然后被海拎着脖子给揪了回来。
“那种有毒。大人，我们离营地已经太远, 您又坚持不带其他守卫, 单凭我们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少年团长扭扭脖子, 顺势扒上妖精海那小细腰：“本来我还想只有我们两个溜出来玩，”他扭头瞪我一眼, “……再说了，不是还有法师和弓箭手在暗中护卫么？”
我撇了撇嘴角，当作没看见。
不远处有淡淡的魔力气息一直跟随在我们身边，熟悉的味道流淌在四周，让人异常安心。我对着那方向露出一个傻笑, 那魔力几乎不可察觉地发出一道小小波动, 我笑得更傻了。
回过头时看见海狄蓝特鄙视的目光, 趁着团长大人的注意力被另一样新奇东西吸引住的时候, 他小声叹气：“用魔力暗送秋波, 你们真有创意。”
我挑眉：“等你找到另一半时肯定比我们更有创意。”
“我比较懒，不然直接找你试验一下怎样？”妖精用他那招牌笑容试图勾引大好青年, 被我一巴掌拍开。
“海！你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不知不觉已经离我们有10多米远的拉雅手里握着什么冲这边猛摆。
“距离有点远，我们最好……”我抬脚往那边走，还没落地就被海狄蓝一把抓住。
“太晚了，是我们疏忽。”他垂下眼帘，脸色有些发青，好看的眉尖拧成了一团。
“没错，你们真不是一般的大意呢。”一个听不清年龄的女声幽幽地飘出来，连方向都无法确定，仿佛前一刻她在你面前，下一秒又绕到了你后面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还兴奋过头的拉雅显然已经被吓住了，呆了片刻之后突然想到要回到我们身边，可没跑两步就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重重跌回去。
看着他忙乱地爬起身，又跳又叫的，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连声音都被封闭了。
“被关起来的是他还是我们？”魔力有一大半睡得正香，我目前甚至分辨不出这种高等级的空间魔法的具体范围。
周围的景色突然变了，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变成了四面白得刺眼的墙壁，空间倒是很宽阔，连头顶和脚底都变成了纯白色。
海狄蓝暗红色的瞳孔稍一缩，然后牢牢定在某个方向：“比两种都糟，他们至少建造了两个封闭空间。”
“嗯，感知能力不错，还不完全是傻瓜呢……”
海所凝视的方向渐渐浮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接着从浓雾中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我暗中攥紧了法杖。海狄蓝并不擅长魔法战，而我恐怕连他的一半都不如，基本上就一三等残废，现在只能期待外围处于隐身防御保护之下的伊晗和杰玛没被关起来。
这想法刚冒出来，那声音就带着笑意说：“在想同伴？他们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我的脑海里突然空白一片。
派不上用场？
什么意思？
“别信她的。”
我咬咬牙，没错，无论伊晗还是杰玛，那俩人都不是吃素的。
现在我和海要做的，恐怕就是拖延时间，等他们救出拉雅之后再来支援我们——至少要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好对付的家伙拖住。
我手心浸了汗，法杖变得滑不溜手。海狄蓝则眯了眯眼，两片胭脂色的唇微张……
“轰……”
我张口结舌，指着前面突然被魔法轰开的一个大洞：“你做了什么？”
海狄蓝比我反应还慢半拍，又呆了一瞬才回答：“我什么都没干。”
也是，他咒都还没念呢。
嘿，我家伊晗果然不是盖的，清场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我一脚踢开那个刚才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现在躺在地上装死猪的家伙，直往外冲，边冲边嚷：“伊晗你真猛，攻击力强劲啊……”
一脚迈出闷死人的封闭空间，眼前豁然开朗，沙漠特有的干燥风沙又毫不客气地拍上脸颊。
外面还是一片黄沙漫漫，目前站着的人有三个，躺着的有五个。
所有站着的，以及躺着还能喘气的，都瞪着一双双可与铜铃媲美的大眼看着我。
躺着的有仨不认识的，估计是偷袭者，不知是死是活的拉雅，以及一脸看到白痴表情的杰玛。
而站着的，除了我和伊晗，还有一个。
我瞬间石化。
柔软而微卷的金发，依然灿烂像阳光，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身形拔高了许多，下颌的线条也变得英挺。他愕然望着我，全身抖得筛糠。
“你……还活着？”
我已经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类似野兽濒死的咕噜声。
他一步步走向我，开始的蹒跚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变成狂奔，整个人扑上来。
只是我已经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给重重扑倒在沙粒中。
“哥！”肩胛骨几乎要被捏碎了，他死死抓着我的肩膀，一遍一遍地叫，“哥，哥，哥……他们告诉我，你、温迪姐，还有其他人全都……他们还说你是恶魔，如果不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菲鲁一直护着我，也许我已经被他们烧死了……”
本以为菲鲁杀了我弟弟……为什么？只因为当时他远在塔纳，并没有影响到他的计划？
我迟疑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那头触感极佳的金发。
他把头埋在我胸口，于是我看到了伊晗。
深紫色的眸子里漆黑一片，他目不转睛地和我对视，眼神里却没有太多惊讶，只有看不懂的情绪翻滚，像是在拼命做着什么决定，波涛汹涌。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修勒对不对？”
头顶传来海狄蓝的声音，不同于平日的妩媚，他有点犹豫地，慢慢踱到我的头顶。
修勒嗯了一声，又在我胸口蹭了蹭，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顺便把我也拖起来。
“艾莱。”伊晗看着我，说。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毕竟知道黑巫师艾莱有个弟弟叫修勒的人还不在少数，而他显然不属于孤陋寡闻的那一类。
我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点点头：“我以前是叫这个。”
他水银色的长发被沙漠干燥的风扬起，那一瞬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的样子和四年前不一样，难道是通缉令画错了？”
海狄蓝细长的凤眼眯起来，闪着不熟悉的光。
“对啊，哥，你怎么变了好多，我一开始都不敢认你……除了脸，整个人都缩水了……”显然修勒长大的只有身体而不包括脑子，这么明显的僵硬气氛都感觉不到。
确实是缩水啊……我叹口气。
“从皮肤到内脏，几乎所有的部位都被烫得脱了水缩成一团，要不是亚蒙老师当时恰好经过，你现在大概能在禁地外围发现一具被烧得漆黑的不知名干尸……或许已经变成骨灰了也说不定。”
“哥，那你现在……”修勒被吓了一大跳，伸手就想扯我的衣服。
我连忙按住他，这小子，有这么当众扒哥哥衣服的吗？
“已经治好了，没事没事。”把衣领拉高一些，用手护住。
“真的？”他狐疑地偏偏头。
“真的。”
“太好了，刚刚我还以为菲鲁在骗人。”
“没有，我确实到禁地游览了一圈，不过没死。”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无论菲鲁目的何在，我并不打算让修勒卷进来。既然他还活着，我就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
修勒哦了一声，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旁边一直被他忽视的人身上。
“特别行动组的伊晗是吧，可以告诉我，你刚才攻击我是什么意思吗？”他把垂到胸前的卷发向两边拨了拨，露出衣领上一枚小小的银色鹰形徽章，“我想你应该认得这个。”
伊晗不说话，只看我。
伊晗、海狄蓝、杰玛、亚蒙是隶属于莱特军队的特别行动组成员，而修勒这个标志我听说过，恰好就是特别行动部门总负责人专用的。
一直反常沉默的杰玛这时候第一次出声，意外的严肃：“我也想知道，你的诅咒为什么会落在我身上，伊晗。”
伊晗还是没回答，视线依然停留在我身上。
“我想再确定一次，你真的是黑巫师艾莱？”
“是。”我别开眼，他目光里有种东西，有点接近于绝望的人眼底最后一丝希望，让我不忍再看。
也许，我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说不定。
“你认不认识一个有着天蓝色头发和温柔笑容的女孩……”他顿了片刻，声音又趋于平静，“……她叫做温蒂妮。”
“温迪姐？！你说温迪姐？”修勒怔住，又仔细打量着他，“刚才就觉得很眼熟，哥你发现没，他和温迪姐有点像。”
是，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多想罢了。
“当然像，她是我的妹妹。”伊晗重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没有温度，却是下了决定般的带着决绝的笑容，“我曾经请人帮忙让她的灵魂再现，她告诉我，你发疯的时候杀了她，是吗？”
“不是哥的错！”修勒不由分说把我挡在身后，“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意识！菲鲁不会骗我，他亲眼看见的！对不对，哥？！”
我全身都僵直了。
他们都看着我，连修勒都转过来，瞪得圆圆的眼睛牢牢盯着我。
我一时间却没办法点头或摇头。
记忆中，把还带着同伴鲜血的匕首送进我胸口的确实是菲鲁没错，但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把修勒这个隐患留在身边，而是会斩草除根。
如果修勒没说谎，那么还有一个可能。
那一段记忆……
是极度混乱与疯狂的我，自己编织出的假象。
也许，杀了所有同伴的，确实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