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二

22.二十二

莱特的沙漠像这世界上大多数的沙漠一样, 白天阳光直射时可以把人烤熟,可到了晚上就温度骤降,日夜的温差变化极大。

现在的季节是冬季刚过, 早春的深夜跟坐落在森林边界的艾伦学院的寒冬没啥区别。

我睁着贼亮的眼睛在帐篷里裹着被子数绵羊。目前计数, 两万一千三百二十四只……

不知道为什么, 算不上轻松的一天过后, 我竟然失眠了。

明明困得要死却睡不着, 偏偏身边的同伴全部都睡得异常香甜,简直就是精神摧残。

左边伊晗侧身对着我,一只手枕在头下, 水银色的发丝有点散乱,其中有几簇甚至缠到了我身上, 冰凉细腻的触感。眼睑微合, 浓密的睫毛简直就像两把刷子, 随着呼吸的频率轻颤,在帐篷缝隙透射出的丝丝月光下有淡淡的阴影投射在眼角, 更衬得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异常纯净,美得不真实。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个几乎称得上完美的家伙现在是属于我的。(某月:我怎么记得,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切:……)

我强忍着伸出手去揉揉捏捏他光滑皮肤的冲动,翻了个身背对他。

而听着右边愣头青杰玛那幸福的小呼噜, 更睡不着了……

大概又躺了有一个多小时, 实在躺不住了, 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 伸手丢了个初级的群体催眠术。这玩意儿维持的时间很短, 效力也轻,最多也就是能让我起身而不至于吵醒他们而已。

扯过斗篷来披上, 蹑手蹑脚地掀开帐篷的门帘,刚一出门就被迎面吹来的干燥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夜空中还是半阙残月,只是比之前的更细窄了些,只剩下弯弯的一弦,却让周围的繁星更明亮。

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我把斗篷的帽子再往下拉些,遮住了大半张脸。

营地里很安静,但周围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和魔力波动对一个久经沙场的黑巫师来说,足以判断暗中守卫的方位和人数。

不过那些与我无关。估计就算把他们从黑暗角落里揪出来,也没人愿意告诉我塞迪斯和希莉维娅现在在那支部队。

伸个懒腰,我随便抹了把作为木桩的半截木头,一屁股坐上面。

虽然暂时找不到那两人的所在,但事实上这次到前线还有另一个目标。

菲鲁,那个四年前出卖了我们所有人的家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当初用来逃离的那个空间裂隙,所指的方向是莱特的心脏部位。

那场灾难让赛德兰和塔纳的精锐部队都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而立场处于微妙中立状态的莱特除了战场附近的一两个散在小村落,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虽然在自己的国土上引发一个彪悍的黑巫师自爆并不是个安全的决定,但如果联想到刚好位于莱特边境,而且与当时战场并不远的禁地,这似乎也是不错的手段——只要让预先埋伏下的卧底小小地发挥一下作用,扮演一下导火索的角色就够了,顺便还能拿到“重创极恶巫师的勇者”的美名,一举多得。

也许,那位立下了大功的间谍先生,很快就会作为英雄,到前线鼓舞士气也说不定。

我不介意伪造一起小小的事故制造一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拼着解开所有压制,给他致命一击。

至于这个身体会怎么样,谁在乎呢。

像是迎合着我的思考,胸口震荡的魔力开始周期性地向四肢扩散,慢慢腐蚀着身体内部。禁地的诅咒混合了发狂的黑魔法,一刻不停地冲撞着充当保护盾的魔力。这种若有若无的侵袭在朔月将近时越发明显,亚蒙几乎拼尽了全力给我的帮助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微弱,恐怕支持不过半年了。

当压制被冲破的时候,力量再次到达顶峰,我不知道凭着意志还能坚持多久。

休养的时间足够了,剩下的……我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土黄色的布料遮去了浅浅勾起的唇角。

这算是个赌注,虽然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偶尔也会有例外吧。

“在这种时候出来散步,好兴致。”

声音虽然悦耳动听,但对于一个在深夜凝神静思的人来说,可是个不算小的刺激……我是真的被吓得“跳”起来了。

有点冤念,魔力被大量压制的结果,就是当力量相差太过悬殊时,如果对方有意隐藏,不接近到一定程度我是无法发觉的。

“拜托,你走路出点声音好不好?”我揉着怦怦乱跳的胸口,横了某个跟我一样喜欢夜游的家伙一眼,又坐回我的“专座”。

伊晗精致的眉眼浅浅一弯,霎时冲走理性无数。他看似随意地勾起我的脖子拎起来,自己坐下,再把半痴呆的我按在他腿上。

“睡不着?”

“嗯。”超近距离的对话依然不太习惯,特别是当声音的源头过于接近耳膜时,那种空气中传来的阵阵波动让我的脖子不由自主冒出串串鸡皮疙瘩。

“为了偷溜出来,居然乱用催眠,万一给人偷袭怎么办?”

“少来,我就是怕吵醒你们,”我不爽地摇摇头,跳起来转个身,大大咧咧地改成面对面坐他腿上,“你这不是一样醒了。”

他笑,凑上来吻我,湿润的唇尝起来有清新的味道。

一个不算激情,但是长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深吻。我也堕落了,当着藏匿在角落的守卫就这么上演香艳吻戏,居然连一丁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

“你的魔力感觉相当混乱。”

额头贴着额头,他皱起眉。

“没什么,接近朔月时亚蒙老师借给我的魔力会变得比较弱,白天不会受到影响,等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点点头,隔了片刻,又问:“是不是跟上次被野兽袭击时,魔力消耗过度有关?我记得你最后,是用过束缚吧?”

“嗯,大概有点关系,不过已经没事了。”

我回以一个笑容,心脏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课堂上一次,野外一次,傻瓜都看得出来我的表现太过怪异,更何况是这种大师级人物。

但他从没问过。

刚才的盘算中,也许是无意识,也许是刻意忽略,我并没有把伊晗放进思考范围。

半年的时间,他从开始就不在我的计划内。

如果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他会是怎样的反应?愣上几秒,再淡淡一笑说,我早就知道了?

即使是这样的反应,我也不会意外。伊晗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胸有成竹,似乎什么事都逃不出他的掌握。

好在我与他,牵扯还没那么深。这样也许有点太过自私,但我还是希望及早抽身,这样对我,对他,都未尝不是件好事。

毕竟一个也许只剩下半年多生命的家伙,不应该再把另一个人拖进深渊。

至少,在他记忆里,应该还是会有一个叫做切诺尔的小祭司的存在,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真的是很自我为中心的想法啊……我在心底苦笑,但这却是目前我能想到唯一方法。

我不想他知道。没有原因,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不想他知道而已。

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甚至让我觉得那只是幻觉而已。

“那次瘟疫……是什么病?除了魔力压制有没有其他办法?”

“是柯斯病,已经病入膏肓了,没别的法子,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我耸耸肩,报出老早就和亚蒙老爷子串通好的台词。那种恶性传染病的症状也是从内脏向外一点点破坏身体,跟我目前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伊晗那双紫水晶似的眸子夜色下也被染成了星空一样的颜色,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它们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得我都开始头皮发麻。

然后他轻轻把我放在地上,低头整理自己坐得有些皱的衣摆。

“是这样……不用担心,我有个朋友,是莱特的首席祭司,刚好明天也会到营地来,我想他应该可以帮你……至少能再多拖延一阵子。”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我,只是摆弄着衣服,然后对着一块淡黄色的污渍皱起了眉头。

午夜时分的冷风刺骨,我瑟缩了一下。

伊晗淡淡看我一眼:“外面很冷,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紧赶两步跟他并排。

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但是再没停留在我身上。

紫眸中光彩依旧,却给人以一种奇异的消沉感,静默在我和他之间流转。

我几次想开口,话冲到嘴边都被冰冷的夜风给噎了回去,刮起的黄沙模糊了视野,让月光与星光都显得朦胧起来。

有些事,也许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顺其自然吧。

那时的我依然是在逃避的,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心底,然后给自己一个最好的假设。

很久以后,每次,当我仰望夜空时,都忍不住幻想,如果那时选择坦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第二天的事情不会发生。

也许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也许我们都不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但……那都只是也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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