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

26.二十六

以腹部作为受力点, 冲力还蛮大的,好在后背撞上的那东西并不硬。

一只手捏着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放在地上。

“对待伤员, 还是温柔一点比较好。”海狄蓝摸了摸我的头, 用唱歌一样的声音说, “更何况, 现在两个人都算是伤员呢。”

我用宽大的袖口遮着咳嗽了两声, 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今天就到这里好了,我们回去。”

背后是扎人的视线。

我没回头。

“他真的没留情啊,左手已经动不了了吧?”

我嗯了一声, 不过这没什么。比起那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变成了尸体的士兵来说,他给的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

海狄蓝眨眨眼, 用两个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袖子举到我眼前。

“这个呢?又裂开了?”

“大概吧, 不用管它, 治疗只是浪费药和魔力而已。”

黑色的袖子和胸前的衣服上有小片晕染开的干涸暗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啊……”他一把扯开我胸口的衣服, 抓起手边的药粉就往上面倒。

“都半年多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这样。”

“体质问题吧。”我淡淡说,推开他的手,用衣服挡住狰狞冒血的伤口。

据说当凶器带了足够强烈的执念时,它所留下的伤口会难以愈合。那把几乎要了我性命的匕首是温蒂妮的遗物, 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

海狄蓝沉默了一会, 突然说:“你, 其实不想治好它吧?”

嗯。

如果不留下点痕迹的话, 我会以为那段短暂的回忆只是做梦而已。

所以那是双份执念。

战争的同时, 我有很多机会接触到特别行动组的情报,只是那位有唤灵能力的神秘人物, 始终没有消息。

再后来,两个国家的士兵交锋无数次,各有输赢。

我和伊晗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再没接触。

持续了两年多的争斗后,执政者们终于认识到,无意义的纷争只能是白费力气,这才有了和谈。

而今天就是为了庆祝两国和谈成功的所谓“和平的晚宴”。

水有点凉了,我拿起一边的毛巾,简单抹了抹身上的水珠,从浴缸迈出来,走到镜子前。

那里的人面色是刚洗浴后的红润,接近黑色的深紫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胸前,映着狰狞的刀痕有种倒错的诱惑感。

无论多强的执念,面对时间的流逝也显得无力。我摸着那道终于愈合的伤疤,苦笑了一下,突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那是几乎连胃里的东西都要咳出来的恐怖感受。

我用手撑着洗手台,耳边回荡的是空旷的浴室中自己歇斯底里的咳嗽声。

“艾莱大人,您在里面?”门外,侍女恭敬却疏离地催促,“菲鲁大人希望您能尽快回去,请不要让大家久等。”

“知道了,我就等下过去。”

“衣服我放在床上,请尽快。”

白玉色的洗手台溅上鲜红的液体,很快被彻底冲掉。

该面对的,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

“脸色很恐怖。”我前脚刚踏进宴会主厅,海狄蓝立刻凑过来小声说。

我拍掉他伸过来想探我脑门温度的爪子,同样小声回答:“酒喝多了而已,没事。”

大概是妖精的存在感太强,从刚才起就有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跑,所以他凑过来的举动,顺便就也让我成了众矢之的。

“对了,在你出去的这段时间,那边的使者又来了一位。”

我正低头拿了杯红酒,试图忽略周围扎人的视线,听到他这句话时忍不住全身一僵。手抖了一下,玻璃杯掉落时发出了清脆而响亮的悲鸣。

“呃,抱歉。”

海狄蓝看看我,轻叹一声。

很快有侍者过来清理碎片,我有点过意不去,也蹲下帮忙。

“有没有受伤?”

泉水一样清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指尖有与红酒很相似的液体滑过。

“划伤了?”他蹲下来,拉过我的手,用手绢整整齐齐地在上面裹了几圈,“不要总是笨手笨脚的,手指对法师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还是爱惜一点比较好,不然连魔杖都没得拿了不是么?”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唇角的弧度依然美好。

他拍拍手,像是在拍掉脏东西一样,然后站起来对旁边不知是哪位贵族的女儿说:“这里有点闷,我们出去透透气好吗?”

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姑娘只有点头的份。

我慢慢站起来,紧紧握住指尖那块柔软的布料,像是要把它镶进手掌里一样用力。

海狄蓝再次看了看我,张了嘴,却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哥,你刚不舒服?”修勒找了个空隙,溜到我身边,凑上来用额头试我的温度。

我拍拍他的头:“没事,就是回去洗了个澡而已。”

余光瞥见不远处被人包围着奉承的菲鲁,墨绿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菲鲁对修勒一直关怀备至,连带着也二话不说就收留了我,完全是一幅不计前嫌的样子。

但在昔日的同伴间,隔阂始终还是有的。在我看来,菲鲁看我时总是带着戒备。当然我也一样,在弄清楚真相前,他仍然可能是背叛了我们的疑凶。

所以在大脑缺根弦的修勒面前,我们之间是表面平静实则暗涌奔流的状态。

“修勒大人!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很好,谢谢您还记得我。”修勒以难以察觉的细微动作撇了撇嘴,立刻换上了招牌阳光笑容,跟那位优雅的老妇人聊起天来。

金发俊朗的他显然会成为大家喜爱的对象,我笑了笑,退到角落里的某人身边。

妖精海坐在角落的窗台上,两条长腿优雅地叠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杯子,里面的液体与他的眼睛同色。

“说起来,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我很没有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手肘戳了戳他。

海狄蓝瞥我一眼,浅浅地抿了一口红酒。

我继续打趣:“你不是很擅长勾引?今天有不少优质猎物吧。”

“没什么,懒得应付而已。”

“转性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

“我是很无聊啊,这种宴会……”慢慢靠近的身影让我忍不住嘴角上翘,“不过你马上就不会无聊了。”

即使躲在角落里也免不了被搭讪的命运,一口气可是三位淑女呢~这家伙果然魅力超群,连我这样一个恐怖的角色在旁边都不能减弱他的受欢迎程度。我控制着不让微笑变成大笑,无视某人刀子一般的目光,慢慢转过身,逃离现场。

比起大厅里混杂的热乎乎的味道,我更喜欢夜晚的清新空气。

天有点阴,星星月亮完全被遮在云层后面,只有不远处的建筑物里透出的灯光让外面显得异常黑暗。

忍不住深呼吸,凉凉的风从喉咙直接灌进身体里,激起一阵咳嗽。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又自虐似的努力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重复刚才的步骤。

我只是喜欢冰冷的感觉而已,因为温暖已经得不到了,只好练习习惯冰冷,让自己学着喜欢。

靠着表面粗糙的柱子坐下时,全身早就跟周围环境同一个温度了。

可怜的肺估计也麻木了,一点也不想咳,倒有了片刻清静,连脑袋都是清明一片。特意选了看起来比较荒凉的方向,这时候周围没有半个人影。

就这样浪费有点可惜,干脆从口袋拎出本书来——本来是为了无聊的宴会预备的,现在看看也不错。

光线实在太暗,所以又放了个照明用的魔法球,发出白惨惨的光。

看书对我来说绝对是最佳的消磨时光方法,而且不用担心再被侍女找到拖回去,所以我很快就沉浸在文字中。

“你疯了,跑到这种地方看书?想冻死啊?”突然有人一把夺走我手里的书时,我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妖精海气得扭曲了的脸孔。

“哈?”左右看看,四周早已经漆黑一片,照明魔法也没了影子,大概是在睡着以后自己灭掉的,不过,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宴会呢?”

“早结束了,”海雪白的牙齿在夜里看起来闪亮亮的,“你害得我们在外面找了半个多小时,差点要把地板都掀了。”

“抱歉抱歉,不小心睡过去了。”

海狄蓝皱着眉,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我的脸:“你已经变成冰块了。”

“没关系的。”

隐隐觉得关节有些酸疼和僵硬,我伸个懒腰,撑了下地面准备站起来,结果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

撞到了软软的东西上面,然后肩膀上盖了什么,已经麻木了的皮肤过了好一会才感觉到有热度渗进来。

“喂,你把外套给我,会感冒的。”我捅捅他,结果得到了一个大大的勾魂白眼。

“还有,这个姿势很不爽。”被人突然打横抱起来,很伤自尊的。

“给我老实呆着。”妖精海咬牙切齿的样子实在有损形象,我嘴角抽搐了很久才把笑声给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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