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
“阿嚏!”我抓了张纸, 擦着已经红通通的鼻子。
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墙上昏暗的蜡烛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仰面朝天躺床上发呆是件很无聊的事。从昨天夜里回来到现在连睡了18个小时,我就是猪也该清醒了。
烦躁地翻个身, 视线不经意落在枕边的匕首上。
没有鞘。
忍不住想, 那鞘会不会还在他身上?这念头刚一蹦出来, 就被自己苦笑着否定了……肯定是扔了吧。
这东西其实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古墓里探险时发现的, 是个陪葬品。刀身明明以金属为材料, 重得要死不说还布满硌手的花纹,可刀刃却锋利得可以削金断玉——这点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一点实用性都没有,根本就是奢侈品。
不过……把玩着匕首, 我突然对自己曾经把这玩艺儿当成生日礼物送人的举动有点无力,从墓穴里顺手牵羊来的陪葬品, 怎么说都像是在咒人家……
右手上还包着柔软的浅绿色布料, 薄得可以透过它看到苍白的手指。我对着它轻笑, 拆下,展开, 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枕边,再把匕首压在上面,愣愣地对着它们出神。
“终于醒了,”某人慵懒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你再睡下去, 我可真要考虑把在某位大人家里作客的修勒拖回来。”
“修勒去哪里了?”
“邻镇, 昨晚硬被热情的贵夫人拉走的, 估计不住个三五天的回不来。”
“……”喷笑。
“没想到, 你反应这么激烈啊。”他看看我, 突然说。
我扯了扯嘴角:“什么反应激烈?”
“要不是被他刺激,我们伟大的黑巫师艾莱大人又怎么会突发奇想半夜去吹冷风, 然后半死不活地让人抱回来?”
我脸上一僵,有心反驳,却只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海狄蓝妩媚一笑,说:“昨天失踪的不只你一个,尊贵的客人和将军家的小姐也让大家好找。”
暗自抓紧了柔软的被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哦。”
“你不关心?”
“没兴趣,他们失踪一天或者一年,都与我无关。”
“真的?”
“我说过了,从两年前的那天起,我们再无关系。”
“无关……”妖精海浅笑,艳丽的红唇在昏黄的灯光下媚惑人心,“那如果我说,刚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呢?”
脸上的温度刷的退了下去,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尸体?!”
海敛了笑容,看着我。
“骗你的。”他在床边坐下来,琉璃一般的眸子定定看着我,“现在还能说,他的事与你无关?”
我抓着他的手顿时没了力气,颓然滑落。
独处时刻意忽视的细节被翻出来,□□裸地暴露在外。昨晚看他对别人露出的温和笑容,是比枕边的匕首更锐利的刀。
雪白的手指抚上脸颊,把几缕散落的发丝拨开。
只听他柔声说:“这两年多,你瞒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
我抬头看他,总是挂着慵懒蛊惑表情的脸上,不知何时透出难以想象的温柔。
“你是个傻子,伊晗也是,”那精致的容颜凑近了些,双眸中波光涟涟仿佛能够轻易看穿人心,“你傻在一心奢望他回心转意,他傻在有人这样思念却不懂得珍惜。”
“你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就是只螃蟹,只有外表坚硬而已。”
他拨开我垂到胸前的头发,温暖的手掌按在左胸。
“这里疼不疼,只有你自己知道。”
像是回应他的话,那个位置突然紧紧一绞,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没……”想要否认,可不知为什么,冲到喉咙里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颤抖得如风中残叶。
他唇角一勾,露出个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笑容,把修长的手指送到我眼前。
那上面沾着透明的液体。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而潮湿,滑进嘴里的是苦涩的咸味。
呆愣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不好意思,好像……迷了眼睛,能不能帮我把窗户关上?”我勉强扯着嘴角,估计那笑一定是扭曲的。
海狄蓝不再笑,目光复杂至极。
我别过头,却还是忍不住泪水争先恐后地沿着脸颊滚下。
然后,身体意外地被温暖馨香的氛围包裹。
“窗户坏了,关不上。我先帮你挡风,赶紧把砂子弄出来吧。”
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胸膛直接传到耳边,我抓着他,靠着意志构建起的坚强外壳,突然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
即使是在午夜梦回,我也只是在胸口伤痕钻心的痛楚中咬牙忍耐。
也从来不知道,眼泪这种东西可以带出这么多汹涌而出的情绪。
不安,委屈,绝望……种种情绪在胸口翻腾,所有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随着冰冷的液体滑出眼眶,浸湿海胸前的衣服。
“抱歉……沙子……好像不止一粒,再借我多挡一会。”
“没问题,你想靠多久都可以。”他像安抚迷路的孩子一样把我圈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脊。
在自己极力压抑的啜泣里,我听到了头顶上的悠悠叹息。
“你的衣服……”
我从他胸口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揉揉自己有些烫的鼻尖。居然趴在别人怀里哭个稀里哗啦,这回是丢脸丢到家了……
海狄蓝两手捧住我的脸,凑上来,额头抵着额头:“有没有觉得心情很好?”
“还不错。”
他笑:“一件衣服换你一个笑脸,很划算。”
我也笑,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感觉。虽然很丢人,但不可否认发泄过后心情确实舒畅。
门板突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一下。”
我吃了一惊,连忙推开海狄蓝,自己往后挪挪。刚才情绪失控,居然都没注意门口多了两个人。
菲鲁似乎有点惊讶,只是讶异的神情一闪即逝。
他身后的人却让我彻底失去思维能力。
黑色的长衫,飞扬的水银色长发,以及语言难以形容的俊美容颜。
时间仿佛停滞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引得胸口一阵翻腾。
“很抱歉,我没有偷窥的打算,但门是敞开的。”菲鲁很快恢复,,“我想和艾莱谈谈下一个任务。”
我受不了那毫无感情的对视,垂下头问:“什么任务?”
“为了表示莱特对和谈的重视,我们打算派一位能干的外交官常驻塔纳,促进两国之间的交流。”
旁边海狄蓝的身体一僵,我抓住他的手。
停留在身上的目光让人愈加无法忍耐。
“人选呢?”我淡淡问道。
“艾莱以前在很多国家做过佣兵,应该比那些从没出过国门的官员们更适合这个任务——这是会议讨论一致通过的结果,塔纳方面的使者也很赞同。”
“如果我接受,你能继续帮我找那个人吗?”
“当然,而且为了工作方便,指派特别行动组的海狄蓝继续做你的搭档。”
我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菲鲁,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请问使者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他微笑,完全符合礼节,笑容真诚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做作:“当然,我们非常欢迎您的到来。”
“知道了,我同意。”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回答,“那么时间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在明晚,请好好准备。”
“为什么答应?”
我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出神。
海狄蓝扳过我的肩膀:“这是陷阱,菲鲁是故意选在修勒外去的时间里想把你处理掉。伊晗他……只是想要一个对莱特有点影响力的人质罢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但是你让我怎么拒绝?”我挣开他的手,大声说,“他笑着说希望我去……就算他布陷阱等我跳也好,就算只是白日梦也好……已经整整两年了,每次见面除了鲜血就是厮杀,再没有别的。这还是伊晗第一次对我笑,你让我……你让我怎么拒绝!”
海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反应,呆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
“抱歉,我太激动了。”
他摇头,神情中的疲惫从没这么明显过。印象中的海狄蓝似乎总是游刃有余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越来越多的烦恼纠缠呢?
“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收拾行李。”
海应了一声,却避开了与我视线相接。
倒回床上,胸口闷得无以复加。
低低咳嗽几声,随手抹掉唇角腥涩的液体,我闭上眼睛。
利用也无所谓……我真的只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