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三十
我做了一个梦, 却是不同于以往的杀戮,恍惚而平静的梦。
艾伦魔法学院孤零零地立在山野间,春夏交接时节庭院里的海棠已经开得尽了, 花瓣不用风吹都会簌簌往下落, 地上很快遍布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清晨时分, 四下里一片静谧, 大部分人应该都还在熟睡之中。
老人毫不突兀地出现在恬静的画面里, 灰白的头发,慈祥的面容一如记忆中令人怀念。他随手扫了扫满地的花瓣,堆到一处, 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老人特有的包容的笑容。
“过得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 但也还算过得去。
“嗯, 精神不错, 就是有点瘦了。”
有么?我倒觉得现在还蛮轻盈的。
老人又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似乎比我离开时又深了不少。
“不过最近的局势确实很混乱啊,连我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都感觉到了。”
……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他摇头,“让你搅进那滩混水里,很辛苦吧。”
不会, 如果没有老师, 艾莱好久以前就变成了孤魂野鬼, 不知道在哪里游荡了。
“孩子, 我救你只是在赎罪。”
赎罪?
“是我改变了既定的轨道, ”他慈爱地目光透过虚空,定在了远处的树林中, “人的命运其实都是决定好的,刻意改变只会打乱一切。”
我不明白。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老人转过身,有些不舍地凝视着古老的建筑。
“是时候走了啊,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把长柄扫帚靠在一株杨树旁,整了整自己灰白色的头发,那原本就有些飘忽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
老师……
“还好,你们都足够坚强……”他的声音变得缥缈,最后的音节与春日干燥的风混合了,扬起大片的海棠花瓣。
醒来时颊边湿了两道痕迹,伸手抹去。
“有个消息,”海狄蓝在床边坐下,看看我,“不过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老师跟我道别过,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好像之前身体就不太好,硬挺着,可还是没能熬过冬天。”
胸口堵得难受,老人对我真的像对自己的孩子,而这两年多我只顾着四处打探哪里有隐居的预言家,完全没想过回去看看,就连最后一面都是他来见我。
“我现在有点后悔,找到那个预言师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海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摇头,“饿了吧,我去拿吃的。”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两天没吃东西,确实已经前胸贴后背。
我连忙应了一声,撩开被子跳下床,腿一软咕咚就跪地上了。
尾椎撞到自己的脚后跟,钻心的疼,顺着背脊一直延伸到脑袋里,连脑浆都一阵一阵抽疼。
海狄蓝嘴角抽搐着,拎起我的脖子丢回床上。
“睡了两天,你以为自己还能活蹦乱跳呢?”
他似笑非笑地凑过来,我后背有点发凉,裹着被子往后挪挪挪,一直退到墙角。
“喂,我现在是病号,禁止使用暴力欺凌弱小。”
妖精海侧头,突然笑得异常妩媚:“我就是想欺凌也没机会,公主的王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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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就开了。
“早。”我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冲他挥了挥。
海狄蓝妖艳一笑,优雅地与他擦肩而过:“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慢聊。”
明媚的阳光流泻进来,又很快被轻轻合上的木板隔在外面。
“有事?”伊晗只看着我,不说话,被他看得毛毛的,我勉强挤出一句,“你不用在意那天的事,我也是男人,明白憋太久了容易失控……”
声音有些涩,说不下去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平静得好像在探望一个不小心得了感冒的老朋友。
但是他原本清亮的双瞳却充盈着血丝。
伊晗静静看着我,我回望,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空气中流淌的是令人不安的气息。
自那个混乱的早上已经过了两天。对伊晗来说,无论是温蒂妮的死还是他身为塔纳人的责任,艾莱都是个应该清除的所在。肢体绞缠时虽然意乱情迷,但他眼神中的挣扎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不想他痛苦,却更不想失去。
我选择了卑劣的手法,逼他赌一次,筹码是两人间的羁绊。
脖子上一紧,衣领被揪起来,伊晗精致的容颜骤然放大了好几倍,呼吸几可相闻。我控制着面部的肌肉,把所有情绪压在一层薄薄的表皮之下。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我扭开头,把心底泛起的苦涩缓缓压下去:“那你希望我说什么呢?要你负责?离了你就活不了?像你带来的那位小姐一样?省省吧,我又不是女人,做不来那种事。”
瞥了眼不知何时又扯开一条缝隙的门板,毫不控制目光中冷冷的压迫力。门后那双明亮的眼睛立刻写满了恐惧,在压抑的惊叫中迅速闪开。
女孩子的啜泣声,海狄蓝低低的安慰声,透过缝隙传进来,我冷笑。
“你在逼我。”伊晗扳正我的脸,轻轻说。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
三分得意,却有七分寞落。
他颓然放手,刚直起身来就被我扯住了上衣。
“等等,告诉我一件事,当年帮你召唤回温迪死灵的预言师现在在哪?”
伊晗盯着我抓着他衣服不放的手。
“找他干什么?”
“确认。”
我掀开团得乱糟糟的被子扔在一边,小心下床。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只是觉得下半身酸软没力,总算能支持全身的重量。
微仰起头,昏暗的室内,伊晗色素淡薄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却有仿佛能放射出淡淡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我想知道,他和我的记忆,到底谁在说谎。”
他神色动了动,挑眉:“如果你错了,怎样?”
“不知道,也许会做点什么弥补吧。”
伊晗突然笑起来,不是微笑,而是很连雪白的牙齿都露出来的那种灿烂笑容。
“他不会骗我。而且你不觉得,现在说这话太晚了么?”他笑得眼睛都半眯着,潋滟的眸光流泻出来,却冷得彻骨,“人已经不在了。”
我怔住。时隔七年,如果没有曾经召唤过温蒂妮死灵的术者导引,想要再抓住她早就飘散得虚无的灵魂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他收回笑容,只唇角残存着少少弧度,“猜到了吧?”
那一瞬间宛若被雷劈中。
“你说……亚蒙老师……”我僵硬了许久,才声音干涩地问。
“他是双修,辅助魔法与预言之间本就不冲突,连海的那点预言能力都来自于他。”伊晗凑得近了些,我可以从他的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事实上,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你是个可疑的家伙,所以刻意接近。而当我确认你的身份时,突然很感谢亚蒙当年从禁地带你回来。”
“为什么……你应该希望我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我更希望你活着。”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捏碎了骨头,“妹妹的灵魂受尽折磨,恨你入骨,你凭什么能轻易解脱?”
脑中一片混乱,他的声音明明就在近前,可又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冰冷。
刻意接近……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胸口突然锐痛,像刀子划过皮肤,切开骨肉,贯穿身体,疼得我弯下腰,冷汗滋润了干燥的土地。
“温迪恨我?”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个问句。
“当然。”
“那你呢?”
“我?”伊晗顿了顿,额发遮去了他的大部分表情,轻声说,“你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之前还在自欺欺人,抱着一线希望找到预言师澄清自己,可伊晗这短短几句话真的把心底仅有的期待彻底打碎。
“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没有与他对视的勇气,别开脸,“我们之间,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等了很久,得到的回答,仅仅是破旧的门板合上的声音。
我惨笑,任由身体重新摔回床上。
假的,全都是假的。
课堂上的有意捉弄,图书馆里的暧昧不明,帐篷里的肌肤相亲,完全是一场戏。
一场只有我一个观众的戏,我佩服他的演技。
可两天前的那次拥抱又算什么?发泄?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竟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
扯开松散的睡衣前襟,蛇一样扭曲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随着呼吸的节奏轻颤着,滑过皮肤,砸在发黄的床单上,晕染出刺眼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