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

31.三十一

显然我没有悲秋伤春的命, 刚茫然躺了那么一下下,外面就突然喧哗起来。

“抓住他们!别让奸细跑了!”有人这么大喊大叫。更多杂乱的脚步从门口经过,估计会是尘土弥漫。

胡乱套上外套, 我推开门板刚探出头, 就有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挡在面前。“伊晗大人的命令, 贵客现在不可以出门。”

“屋里很闷, 出去透口气不行吗?”

“这是我的职责。”背光看不清面目的巨汉声音低沉得几乎能引起心脏共鸣, 连地面都有隐约的颤动。

我撇嘴,八成是有什么异动,怕我浑水摸鱼。

反正事不关己, 乱就乱了,只希望刚才出去闲逛的海狄蓝不要倒霉到被卷进去才好……错, 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伊晗这小小的要塞城市, 妖精海向来只有给别人惹麻烦, 能治得住他的人估计还没出生。

正要缩回头去,不远处人声嘈杂的地方突然爆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我胸口一阵紧缩,抬头,随风散去的波动引起一阵心悸。

那分明就是我自己的中级治疗术!

分别时,塞进好友手里的那两块治疗水晶……

眼皮猛跳,我也不管形象不形象, 壁虎似的贴着墙壁硬从守门人身边滑过去, 撒腿就跑。

肩膀似乎被小石头之类的东西砸中, 脚步踉跄一下, 好在没跌个狗啃屎。顾不得纳闷后面那么巨大的身体扔出来的“暗器”怎么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我狼狈地直接冲进混乱中心。

首先看到的是穿着沾满了血盔甲的背影。

然后是坐在地上,同样浑身浴血的法师。

不很健壮, 略带卷曲的短发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但他和他怀里抱着的人我却再熟悉不过。

“塞迪,希娅!”惊叫一声,推开手举凶器的士兵,跑到他们身边跪下。

那法师愕然抬头,看了半天,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切诺尔?是你吗?”

塞迪斯晒黑了些,原本稍显幼稚的娃娃脸也多了几分男性的刚毅气势,比两年多前成熟了很多。

希莉维娅昏迷着,也是满身血污,以肩膀那处看起来最恐怖。

好在中级治疗起了作用,伤口正迅速恢复。

“是我,先别说话。”我按住他,随手扯碎自己的外套,压住他腰间汩汩冒着血的伤口。还没扎紧,手指已经被染红了。

第一眼看到的背影侧头看了我一眼,原来也算熟人,实战演习时认识的法雷尔。

“他们两个麻烦你了。”沉沉的声音倒是一点没变。

我忙空出右手,想凝聚魔力帮塞迪斯治疗,魔力刚到指尖胸口就突然锐痛,像撞到了无形的墙壁,居然硬生生弹回。

喉咙一阵腥甜,张嘴就是一口血吐出来。

这……心里打了个突。我试着探自己身体里,魔力全部被一股不明来历的力量压得抬不起头来——诅咒!

伸手摸摸肩膀上刚才被不明物体打中的地方,凉凉的,残存了熟悉的波动。

我愣愣地坐着,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

错不了,这力量是他。

曾经那么温柔地包裹着我的魔力的味道,我绝对不会错认。

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

塞迪斯晃了一阵神,半天反应过来,指着我已经接近黑色的长发:“你怎么……咳……”

忙扯住他倒下的身子,魔力耗尽的结晶从他手里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老实点,你们逃不了。”旁边的士兵看出便宜,上来就想用长剑架在我脖子上,被我侧身躲过,抽出魔杖当棍子砸他腕骨,喀嚓一声错了位,这位挺身而出的勇士立刻抱着手腕疼的腰都直不起来。

我握紧了魔杖,毫不压抑满身的杀气,用最凌厉的目光扫视周围。

“是艾莱!”另一人认出我,忙大叫,“大家小心!”

原本围了一圈的人都怔住,多数面有怯色,甚至往后退了退。

塞迪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抓住我的手臂:“你真是艾莱?黑巫师?”

“是……你先别乱动,我想办法帮你治疗……”

“别管我!”他压低了声音,“把西娅和法雷尔带出去,拜托了。”

“你……”

他抓着我的指尖用力,苍白着脸说:“不用管我,就算能出去也活不成了。”

“不行!”我吼,“要走一起走! ”

法雷尔头也不回,闷闷说了一句:“我留下,你们走。”

我攥紧了拳头,正拚命想着对策,脖子突然被一只坚硬如钢箍的大手从后面紧紧扣住,硬是拖起来。

两侧的颈动脉几乎都被截断,大脑立刻缺氧,一阵眩晕。

身体吊在半空。

“艾莱的魔力已经被封起来了,不用顾忌。”刚才那个山一样的守卫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命令道,“这几个带走。”

我用力抠着比金属还要硬上几分的手指,却像蜻蜓撼树,分毫不动。

又努力想聚起魔力,结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视线都模糊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塔纳士兵压住法雷尔,架起塞迪斯和仍在昏迷的希莉维娅拖走。

“这家伙怎么办?”一个看上去像个小队长的家伙指指我问。

守卫沉吟一下,随手把我扔向他们:“一起带走。”

小队长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闪,我就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摔个七荤八素,彻底晕了。

醒时头痛欲裂,我抱着脑袋,晕乎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之前还在想,分给我和海的房间像牢房,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地方确实比牢房好很多——至少不会有禁锢法阵。

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手指,除了之前打在肩上的诅咒,牢里也有禁制,魔力彻底用不出来。

“还好吧?”坐在旁边的法雷尔问。

应一声,转头去看那两人。

希莉维娅已经醒了,这次换塞迪斯躺在她腿上,眼睛睁着,只是茫然得几乎没有焦点。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往那边去,却被法雷尔一把扯住了。

“让他们……单独呆一会。”

“但是……”

“你现在用不了魔法吧,”他冲我摇头,抓着我的手指几乎陷进肉里,“那两块水晶已经都用掉了,一块给了希娅,一块给了我。”

刚才混乱没看清,现在才注意到塞迪斯胸口插着两根折断了箭尾的箭头。

身下的血不急不缓地徐徐流出,早汇成了一片。

一时间脑海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我……救不了他。

那两个人一动不动,雕像一样。

“快死了。”隔了好久,塞迪斯突然小声说。

希莉维娅垂着头,耀眼的红发沾了不少泥土血迹,落在塞迪斯同样脏乱的发边,看得我胸口一阵抽痛。

“我知道。”

“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我知道。”她咬住下唇,表情有些扭曲。

“我家在乡下,要走上好远才能到市集,周围根本就没几个同龄的朋友,更别说漂亮的女孩子……”塞迪斯咳嗽两声,喘口气,勉强接下去,“所以在教室里第一眼见到你还以为是天使……口水都流下来了。”

“那时候真是失礼,死死盯着你看,肯定很讨人厌吧?”

“没有……”

“还有同座的家伙,虽然是祭祀,可鬼点子一点也不比我少。”

他笑起来,却又突然喷出一口血,溅了她满身。

希莉维娅轻薄的法衣混了两个人的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我忍不住蹭地站起,又给法雷尔死死拉住,颓然坐倒。

“果然还是在学校的生活最惬意了,实战演习热闹得没话说,连毕业旅行都那么波澜壮阔……”塞迪斯露出怀念的神情,“还有上次错过的中级考试,真想两年以后再去一次……”

“我全都知道,”希莉维娅也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伸手抹去脸上的红色,再帮他擦擦嘴角,“休息会再说吧。”

“不要,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塞迪斯抓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摩挲,带着无限的不舍,“我死了以后……你就退出军队,嫁法雷尔吧。”

旁边的身体突然剧震。

我睁大眼睛扭头看他,法雷尔低了头,只有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泛起青白。

“还有,不许忘了我。”塞迪斯闭上眼睛,叹息一样地说。

“……好。”希莉维娅像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一样,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脏污,却有透明的液体坠下来,越来越多地落在塞迪斯脸上。

“你说什么,我都听。”

“唉,真的很不甘心啊……”塞迪斯轻轻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有一次你肯听我的话……居然是这种……”

那声音悠悠的,到最后戛然而止。

我听到指骨被自己捏得咔咔作响。

希莉维娅坐了一会,拢起自己凌乱的头发重新扎在脑后,把塞迪斯轻轻从自己腿上挪下来放在地上,站起身。

我仰头看着她,希莉维娅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还红着,却透出我从未见过的,狠决的光芒。

“我们想办法出去。”她说,声音异常坚定,“带塞迪一起。”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