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

34.三十四

夜很静, 雨早已停了。

幽沉沉的黑暗里,极力压抑的喘息依然清晰而沉重。

海狄蓝暗红色的眼中多了些深邃的东西,我看不懂。

也不想懂。

我想, 自己的血液中, 一定带着疯狂的因子, 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间, 这种场合点起一簇根本就不该点起的火?

已经忘了是谁先动的手, 我,或是他,等意识稍微清醒时, 厚重的兵服和破破烂烂的布衣早就给拉成了一团糟。

干脆彻底扯掉好了。

唇舌交缠,呼吸相闻, 把理智吹得远远的, 也把不久前那惨白的浅笑压向记忆最深的角落。

“你来真的?”海狄蓝抓着我的肩膀拖远些, 凝视着我的眼睛说,“玩笑的话, 现在停还来得及。”

坐在他身上,两人身体紧贴的情况下,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勾起嘴角,扯出个大概有点怪异的笑来。

我轻轻吻他颈上的红蝶。

然后毫不犹豫地略抬起身子,转过来面向他, 对着从刚才就一直抵着我大腿的部分, 缓缓坐下去。

他抖了一下, 顺便也让我许久没有过相同活动的部位狠狠地抽痛, 狭小的树洞里立刻弥漫了血的味道。

“你疯了!”海板正我的头, 呲牙咧嘴地吼道,“这……根本就是自虐!”

我用力吸口气, 勉强笑了笑:“那你就是帮凶了。”

伸手揽他的脖子,送上一个浅浅的吻。

身体前倾时,故意晃了晃,如果这家伙还是雄性,基本上忍不住的。

结果如我所料,海狄蓝确实是雄性。

他低声嘟囔了句自找的,再不迟疑,压住我的后脑就狠狠吻上。

不听,不看,不再想那抹永远浅浅淡淡的身影,只闭了眼,紧紧抓住身边的一丝温暖,抵死缠绵。

在这场甚至已经可以算得上荒唐的□□里,我的意识只保留了开头的那一点点,余下的部分模糊不清,能够回忆起的,只有撕裂的痛,和血的腥甜。

只是这样而已,身体上的痛楚,总好过锥心刺骨的心痛。

彻底昏睡前,我在他耳边轻声道歉,换来的,却是隐隐的,悠悠的一声叹息。

我又做了梦。

很长的梦,从我还是个冷着脸拎着魔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臭屁小鬼时开始。

只是这次我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眺望着自己。

那些冰封已久的往事,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却还是一丝一丝地融化,回到记忆中。

我不是所谓的科班出身,仅有的黑魔法底子是很小的时候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退役军人无聊时随便教的,其余部分完全是失去父母以后迫于生计在战场上逼出来的。

第一次被同伴的血和脑浆的混合液溅上身时,其实我是吓傻了的,魔杖举在手里也不知道放下,连旁边其他新人哭叫乱跑都没听见没看见,傻愣愣地站了许久,直到被老兵给拽身后护着,事后居然被夸奖为“英勇无畏想为战友报酬雪恨”的小家伙。以至于在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后遗症似的维持着一张扑克脸——现在回忆起来,大概是吓傻了,僵硬了。

后来与温蒂妮他们认识以后,论年龄我是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最容易惹麻烦的一个。拖着个嚷嚷着要跟我一起上战场的弟弟,臭屁小鬼经过了血的洗礼——变得更臭屁了。不过除了偶尔弄塌间屋子,破坏点花花草草,最多也不过就是在过度兴奋时不小心吹飞座无人的荒山这种程度而已。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的感觉有点怪,但那点点滴滴或轻松或沉重或搞怪或让人哭笑不得的记忆片断,依然令胸口暖洋洋的,贪恋着不愿醒来。

然后,却是在艾伦学院的那段时光。

从与塞迪斯初识,到两人暗中一起对着不知底细的希莉维娅流口水,再到后来彻底结成统一战线,我一直在放纵着自己,享受足以算得上奢侈的快乐。

而当色素淡薄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呼吸为之一窒。

阳光下耀眼得几乎能将人眼睛刺伤的长发在后面松松地束着,有几缕搭在脸旁胸前,柔柔的,如春日里随风飘摇的柳枝。

他手上抱着薄薄的书本,对打闹着经过身边的我们浅浅一笑,仿佛周围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又像天雷汇聚下,苍白却温柔的明亮笑容。

梦里他对着我笑,浅淡的,温暖的,连眉眼都弯弯的,令人怀念的笑容。

有多久没见了?

我现在所能想起来的,只有寒入骨髓的冷笑。

撕心裂肺早已无法形容,而痛到无法呼吸这个说法,我想我是真的明白了。

清醒时拼命压抑的痛楚,在记忆中再次见到那个身影时,彻底决堤。

什么伤口,什么黑魔法,我所经历的一切一切伤痛,全部加起来,都无法与现在相比。

从这一刻起,记忆仿佛要故意折磨我,眼前闪现的全部都是我们在一起的那段短暂回忆,一次又一次。

他的笑他的怒他的拥抱他的温度他的决绝他给的伤痛……

直到魔杖挥落,世界崩塌。

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谁也不能怪罪。

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牵绊的,是我自己。

我躲在黑沉沉的角落里,任睡梦中的自己泪流满面。

无论如何也宣泄不出的极端情绪随着泪水散落在虚空,悄无声息。

梦到这里,也真的该醒了。

我胸口一紧,接着才是全身疲惫和麻木的痛楚。

然后,是眼角湿漉漉的感觉。

伸手揪住胸口的衣服,那下面,许久未愈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慢慢的,浸湿了手里的布料。

有几分庆幸,无论如何,这伤疤,一定会留一辈子,我身上总算还留有他的痕迹。

无论他现在是生,或是……

死。

睁眼看时,容身处是再朴实不过的小木屋,估计是农家小屋吧。

空无一人。

有点惊讶,本以为会见到海狄蓝笑嘻嘻的脸的。

随后突然想起雨夜里的那场疯狂,老脸忍不住略红了一下。

虽然迟钝,但我毕竟不是傻子,这一两年来海狄蓝对我的关心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的范畴,可我不仅装看不见,还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利用他……

我想我是真的疯了,明知道不该,却控制不住自己,拼命想从别人身上索取温暖。

很过分,自己都想唾弃自己。

擦擦眼角残存的水迹,门口已经有脚步声靠近。

他推门进屋时,刚好对上我睁得亮晶晶的眼,怔了怔,大概吓了一跳。

“你再不起来,我就真的要打听附近有没有卖棺材的店铺了。”

我扑哧一笑:“不用这么破费,找块破草席就行了。”

“你啊……”海狄蓝长叹一声,“天生就是跑来折我寿的。”

躺的地方有点硬,铺了不知多久没见过阳光的脏兮兮的被褥,还有股雨天的霉味。

慢慢撑起上半身来,还好,就是下半截疼得厉害,勉强还能动。

海又恢复了伪装,依然用那张其貌不扬的小兵的脸,只是盼顾之间,眼中的神采却是毫不掩饰的。

他解释:“天亮了以后我拖着你慢慢往西走,沿途听说有好几拨士兵已经追到前面去了,我就干脆找了个山里的小村子先安顿下来。”

我哦了声,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与往日没什么分别,带点随性的慵懒,还有几分蛊惑师特有的傲。

道歉的话在喉咙滚了几滚,堵在嘴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变得懦弱,怕这身边仅存的人会突然扔下我,消失不见。

海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倚着门板笑眯眯地问:“你现在能下床吗?”

我眨眼,坐直身子,直接跳到地面上。

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除了某个部位一抽一抽地疼,两条腿有点软之外,站得还算稳当。

海狄蓝脸上偷了腥的猫一般的诡秘笑容一闪而过,可仍被我捕捉到,只想一锅贴呼上他后脑勺。

“为了方便逃难,我弄了点东西,我们改妆一下。”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后背泛凉。

“昨晚跟老人家借宿的时候,我是抱着你的,”他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拿拎了个小布包出来扔给我,“为免怀疑,你的身份是跟我私奔出来的富家小姐,赶路时淋了雨发高烧,这才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那包里的……软绵绵的触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衣服——所谓的“富家小姐”的衣服。

我想自己的额角一定已经青筋暴起:“我可完全没有妆扮成女性不露馅的自信,你的蛊惑术都已经出神入化了,为什么不自己来?”

海耸耸肩,一幅事不关己的找抽模样:“你见过哪个私奔的富家小姐能公主抱式地抱起自己因赶路而发烧的男朋友?先说好,昨天晚上他们已经见过我,无论身型还是相貌,你想伪装成我现在这个样子绝对没希望。”

我咬牙切齿了好一会,终于用气得发抖的手勉强解开那个软绵绵的小包。

片刻之后,简陋的小木屋里爆出惊飞屋顶麻雀的怒吼:“这是什么衣服?!你给我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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