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三

33.三十三

伊晗两手抱胸, 身后站着那个曾经担任我的看守的巨汉。

我挑眉,唇角冰冷的笑容扩散开来。

“不愧是闻名遐迩的黑巫师,逃跑也能逃得声势浩大。”他淡笑着说, 脸色却苍白得可以, 发丝和衣角被暴雨前的狂风用力拉扯, 给人一种要将他并不厚实的身躯吹走的错觉。

在牢里硬生生地切断诅咒时, 他所经历的激烈痛楚绝对不止我眼前发黑的程度, 现在他能这么迅速地站在我面前已经出乎意料。说不心疼是假的,但……

想起塞迪斯冰冷的身体和希莉维娅茫然的神情,我仍然无法原谅。

“我就当你这话是夸奖了。”

暗自喘口气, 有点后悔刚才没趁乱从某个法师手里抢把魔杖出来——塔纳的士兵们可没仁慈到把武器归还给引起□□的敌人。

他捋了捋头发,顽皮的长发纠结在手臂上:“可是, 丢掉同伴逃跑似乎不是件光彩的事。”

我心里一沉, 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祸是我自己闯的, 另一位交流使者什么都没做。听说远古时期有种名叫‘连坐’的定罪方式,贵国应该没保留着那么落后的习俗吧?”

“当然, 但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两位共同谋划的事件,为了塔纳的名誉,我们会对另一位使者进行审问。”

我咬牙:“那要怎么证明他和我的行为无关?”

天空更加阴暗,依稀可见伊晗好看的眉尖蹙起,隔了一会才说:“放弃抵抗, 不然我无法保证海狄蓝的安全。”

果然还是不行……我认命地叹口气, 法雷尔和希莉维娅应该已经跑得够远。

既然这样, 还是装作乖顺任他们抓起来, 再想办法把海狄蓝扔出去——只剩我一人时总是比较好逃的。

“好吧, ”我把手摊在身体两侧,“是我走过去还是你们过来绑我?”

“你站在那里不动就好。”伊晗用雪白的下颌示意, 身边一个高个子的士兵手里拎了根绳子,小心翼翼向我走来。

双方相距实在很远,照他这种走法,到我面前还得走上好一阵子。

我耸耸肩,泄漏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对一个有弱点握在他手里的半残废法师,哪里用得着如此谨慎?

天边的黑云突然被闪电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伴随着几乎震破人耳膜的滚滚雷声,对面不少精神紧绷的士兵们吓得差点丢下手里的弓和剑。

紧接着,雨点急促地落在地面,溅起灰尘,又被接着落下的雨点压下,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伊晗向头顶挥了挥手,肉眼看不到的透明防壁隔绝了雨水,他们所站的地方依然干爽。

我则很不幸地变成了落汤鸡——剩下的魔力本来就不多,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那个被派出来的可怜士兵也有与我相同的命运,厚重的兵服吸了水估计能压死人。

他站在我面前,黄褐色的刘海被雨浇了贴在脸上,几乎把眼睛完全盖住。

我无所谓地把手伸到他眼前:“要怎么绑?随你便。”

那人却一把抓住了我的两只手。

突然觉得那双被头发遮挡的眼中的光芒有些让人后背发毛。

然后他笑了,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平凡的面容骤然间美得勾魂摄魄。

附在皮肤表面的屏障模糊后,露出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魅惑容颜,眼角暗红的蝴蝶精致依旧。

“现在你跟伊晗打,有多大把握可以赢?”

暴雨掩盖了他的声音,高挑的身材也完全把我的身形挡住。

我愣了片刻,也忍不住嘴角上翘:“一半一半,你继续‘绑’我,给我点时间准备。”

担心的家伙已经脱离了范围,前方的那群人类已经被彻底划分进要被抹杀的区域,我手下不再留情,无声地低喃着大范围通杀的咒文,刻意忽视站在队伍最前方那个在风中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

他是伤害过我重要的朋友的人,混乱的思维中,只有这句话一直不断浮现,支持着强烈动摇的决心。

阴云愈发浓厚,夹杂着不断的电闪雷鸣,给人一种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错觉。

我在把海狄蓝拖到身后,发动魔法的一瞬间,隐约望见,距离遥远的伊晗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意外神情,只是仿佛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滚滚的雷雨中,我向着所在他的方向,让天雷炸裂。

这样距离的攻击,加上之前所受的伤害,他活下来的几率实在太小。

事后有那场已经算得上屠杀的争斗中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形容,当时天空猛地变暗,又骤然大亮,几道雪白的落雷直直击到人群里,离得近的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瞬间气化了。

“你可真是大出风头啊,从今以后艾莱这名字一定成了吓唬不听话小孩子的最好用语了。”

我横他一眼,暗自后悔何必特意浪费魔力把这种无聊人救出来,还落得个短时间没有行动能力,只能靠别人拖着逃命的难看下场。

带着累赘逃不远,海狄蓝只好在距营地不远的小树林里找了个树洞藏身。

闻讯来增援的部队肯定想不到,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真的连逃都没逃。

身上的衣服还是湿透的,却不觉得太冷——旁边有个天然火炉,不用白不用。

事实上,两个虽然不算壮硕但从体型上来说都可以被划分为男人的生物挤在一个狭小的树洞里,姿势想不暧昧都难——至少现在是海狄蓝屈着腿坐在地上,而我相当于坐在他怀里。

雨势小了很多,水嘀嗒嘀嗒地从叶子上掉落,撞上石头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声音绝对有催眠的功效。

“喂,还醒着吗?”一只恼人的爪子不停拍着我的脸,很想一巴掌挥开,可手臂沉重得别说打人了,连手腕都懒得抬起来。

“不能睡,会出人命的,喂~”

“你烦不烦啊……”我极度不耐地睁开眼睛瞄了下扰人清梦的家伙,小声嘟囔着,“借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那也不能在这种地方睡,想被冻死啊?”

“是有点冷……”

“你身上很凉。”

圈着我的手臂又紧了些。

海狄蓝周围总是飘荡着淡淡的香氛,离得近时,就会有轻微的眩晕感。

“魔力使用过度而已,没事。”

我把头又往他肩膀上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隐约可以碰触到他颈部雪白皮肤上那暗红色的蝶。

他突然动了动,伸手用力抓抓脖子。

“用这么大力抓,有蚊子?”我有些心疼地看着那一片柔嫩的皮肤泛红,连带着耳根,而红蝶的颜色愈加鲜艳起来。

“没事。”他的声音里有着奇异的慌乱感,身体也试图挪向与我相反的方向。

我是像一滩烂泥完全“瘫”在他身上的,海狄蓝移动的后果就是:

“嘭”的一声……

相当沉重却响亮的撞击声。

虽说是树洞,但木头好歹也总比我的脑袋硬。况且它没感觉,会疼的是我。

妖精海彻底没了往日的游刃有余,手忙脚乱地把我晕乎乎的脑袋拽回自己身上,但我们所处的树洞是环形的,他用力过猛,意味着……

“嘭”的一声again。

“海狄蓝……要是撞傻了下半辈子你养我。”我忍着头顶左右两边一跳一跳的钝痛,咬牙切齿地说。

他嘿嘿笑了声,伸手帮我揉撞到的地方,柔软的掌心滑过时所带来的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贪恋更多。

我闭着眼往靠近他手掌的方向凑了凑,几乎没有茧子的皮肤干燥而温热。

触感明明是不同的,但不知为什么,又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帮我整理睡得乱蓬蓬短毛的那只手来。

只是个极简单的动作而已,简单得如同我在不久之前魔杖挥舞出的小小弧度。

还有天雷劈下时,那苍白唇角的轻浅笑容——超然的,仿佛他所面临的不是毁灭而是解脱。

心底某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柔软的东西突然活动,冰封的情感融成了凉凉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手。

海狄蓝僵了一下,但没有移开,反而贴得更近些,让水从他的指缝间滴落。

一时间,耳畔回响的,只有静夜里淅淅沥沥的雨声。

海手上的水痕完全干透了。

多少回复了些力气,我扯下他的手,调整姿势坐正。

“抱歉,情绪不太稳定。”

“你刚才,完全没留余地。”是肯定而不是疑问,与以往总带着些戏谑的声音不同。直视着我的眼中所带的认真几乎能让人产生想要逃跑的冲动。

“为什么要手下留情?”扯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笑的表情,“你知不知道,伊晗刚刚才害死了我的朋友。”

他看着我,那神情仿佛眼前是个刚弄坏了心爱玩具,正在哭闹的小孩子。

“不截住他,连希娅他们也有危险。”我抓着海暗红的长发,看它们在掌心滑过,如同鲜血一般。

“那种爆炸力,距离又刚好,没人能活下来,他之前还受了伤,绝对没希望活……”

几乎是自虐的自言自语被堵住时,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海雪白的鼻尖已经贴着我的面颊,眼角精致的红蝶由于距离太近而模糊了轮廓,在黑夜中闪着近乎不祥的妖冶光芒。

唇上湿润柔软的触感和身边散发着温暖的人体,与突然涌出的冲动混合了,我环住他的脖子,捉住原本已经离开的唇,深深重叠。

只有靠着行为的放纵,才能逃避几乎将自己逼至绝境的内心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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