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七
我手上有浅蓝色的光团凝聚着, 一圈人墙皆屏气凝神,外围两个法师更是集中精神开始吟唱。
以为我在准备大型魔法?
错了!
一道冰箭飞出,目标:旁边那个依然处于发呆状态的家伙。
同样是遭围攻, 带着个皮糙肉厚的果然比带着仨伤痕累累的要轻松多了。
海狄蓝完全神游天外, 被巨大的冲力撞飞了老远, 带倒了一个全神贯注的战士和两个正在念咒的法师, 直撞到十多米之外的一棵大树上才停下来, 惊起几只麻雀和一地泥水。
很好,已经离开了我极限能力的范围。
包括菲鲁在内,所有人都呆了那么几秒。
我要的就是这几秒。
手掌中不再是蓝色光团, 而是从指尖向掌心汇聚的黑雾,一波一波的, 仿佛有生命的波浪, 飞快翻腾。
菲鲁反应过来时, 极迅速地抽过背上的长弓。
他动,我静。
所以他眼中深深的恐惧和指尖的颤抖我看得清清楚楚。
唇角勾起笑来。
那一圈雕像如梦方醒, 各式武器向我招呼过来。
手上的黑雾爆裂开时,许久未曾有过的畅快感充盈了全身。
这里没有需要顾及的人,不用刻意压抑,只要尽情挥洒。
如同聚集起的时候一样,大片的魔力在我周围涌动, 一波接一波。
我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举着刀剑之类的东西劈过来, 却在碰触到我衣角之前被浓重的黑雾裹进去, 雾散时, 只留下一具具没有了灵魂的身体, 重重倒在地上。
魔力威力很强,但行进速度却慢, 第一波只波及了一半左右的人。菲鲁忙后撤,自己手中的箭射向我。
冷哼一声,环裹在身体四周的透明障蔽骤然闪亮,立刻把来势汹汹的弓箭弹开。
“精灵守护!”一个法师惊呼。
我现在的魔力,确实远不如当时,但我有了另外的胜算。
这世上,应该还没有可以用辅助魔法的黑巫师吧?
我浅笑,在他们眼里恐怕应该比恶魔的微笑更狰狞。
他们已经乱了阵脚。
慌乱后退的众人没有意识到,身后骤然出现的黑雾,飘浮着,如等待收割生命的死神一样安静。
菲鲁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四周满是血腥的味道,连脚下的土地都不再有雨后的清新气息。
虽然比不上当年混沌中所挥出的那破坏力,但足以使这些前一刻还气势逼人的进攻者永远安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但对于早就习惯了杀戮的人来说,他们不过是一颗颗的沙砾。既然站在这里,他们同样有被杀的觉悟,不需要无用的感慨。
我跨过那些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肉块的家伙,蹲到这附近仅存的活物面前。
他实力毕竟高于普通士兵,几年的佣兵生活也不是假的。
“我不打算杀你。”我还是重复刚才的话。
菲鲁闭了眼,嘴角抿得紧紧的,苍白着脸。
“修勒会知道的,他是我弟弟,也是温蒂妮的弟弟,我想让他知道,当然有办法告诉他,你瞒不住。”
他猛地睁眼瞪我。
“我又不是瞎子,你对我弟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别以为能瞒住所有人。”轻轻帮他顺了顺凌乱的头发,“你觉得,他会原谅你么?伤了他的哥哥,杀了他的朋友的凶手?”
我起身,毫不在意他几乎可以在我身上穿出几个窟窿的视线,看看远处摔得七荤八素勉强刚能站起身来的海狄蓝,浅笑。
妖精海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魅惑,他睁大了眼看着我身后,连话都说不出。
我又笑了笑,觉得身上有点脱力,顺势往后倚。
温暖的胸膛,接住我的时候有点摇晃,但立刻就稳住了。
很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熟悉的味道让大脑都晕乎乎的,眼皮沉重起来。
“什么时候来的?”我轻咳了两声,问。
“你玩得最忘我的时候。”低低的声音在耳边盘桓,“用这么大的法阵,不要命了?”
“担心?”
他顿了顿,说:“对不起。”
“都听见了?”
“一部分。我……”
我猛转身,拥住他,头埋在他肩膀,闷声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换了我也是一样。”
他的手迟疑着,终于慢慢环住我的腰,用力。
脸贴着他色素淡薄的发丝,凉凉的,很舒服。
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佣兵模样的人有点呆了,一个个瞪着比桃还大的眼,死命盯着我看。
估计之前接到的命令是悄悄干掉我的吧。
我忍不住笑出声,抬头,贪婪地在脑海中仔细描绘他的眉眼。
伊晗脸色依然苍白着,连唇都没有血色。
有点心疼。
“早知道,不下这么重的手了。”小声嘀咕着,忍不住凑上去,小心碰触他略干裂的唇。
变换着角度,轻碰了两三次,还想再玩,却突然给按住了头,浓重的吻如暴风骤雨一般,极尽所能地掠夺着我的呼吸。
之前各种乱七八糟的心情,担心也好焦急也罢,全部都转化成了热量,冲上头脑。
闭了眼,放任自己跟他纠缠,懒得去理那几个已经石化了的人柱。
大脑空白一片,空就空吧,有伊晗在身边,我智力为零也什么都不用担心。
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忘我拥吻,即使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我也不在乎。
只要我在乎的人在身边。
扔下已经站不起来的菲鲁不管,任他自生自灭,伊晗拖着我上了他的马,也把海狄蓝丢给了一个随行的士兵。
他说这几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贴身护卫,我看到了不久之前守在我帐篷前的那个大汉。
回光返照一样的爆发之后,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累了?”
“嗯。”
温暖柔和的手心抚过我的眼睑,遮住黄昏时依然耀眼的阳光。
“睡吧,我在。”
我把头在他怀里蹭了几下,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
迷迷糊糊靠着,感觉身下的马悠闲地踏着雨后柔软的草地,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早上。
也是这样半睡半醒中,背后透过的体温让人安心,连带着胸口平稳的鼓动,就像规律的催眠曲,平静中我愈发困倦。
“……醒醒,还睡呢?”
清亮的声音在耳边盘桓,我皱了眉,想往背后温暖的怀里靠靠,头却异常沉重,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控制。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勉强辨认出那是个熟悉的声音,是一直依恋的声音。
混沌的脑子完全没有思维,没办法思考。
那人唤得急了,还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意识只有片刻清醒,是我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精致容颜。
秀气的眉拧了,暗紫色的眸子里透出的满是焦急。
怎么了?
不解地想着,但压不过席卷而来的睡意,还是合上了眼睛。
别担心,我没事。菲鲁一时半会也追不过来,真的不用担心。
让我再睡会吧,有什么事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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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说吧,这次又什么事?”
晴朗的夜空下,如海洋般鲜艳的蓝色长发被风吹散了,柔柔地披在肩上,像它的主人一样美丽。
我想靠近一点,脚步却不受控制,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
“遇到麻烦了?”
“没有,就是不知道怎么又来了。”
记忆中清脆的声音继续爽朗地笑着:“你再来,我可真要控制不住把你留下了哦。”
两条腿依旧重得不行,我不再跟自己过不去,梦境中的行动总是迟缓得令人心急。
干脆坐下来,撑着柔软的草地仰望星空。
“温迪……”
“什么?”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虽然不知她有没有笑,但肯定不会是噩梦中扭曲的愤怒面孔。
“你恨我么?毕竟菲鲁害你们完全是为了激怒我……”
“胡说什么呢,”她爽朗地打断我,“那又不是你的错,折磨自己很有趣啊?”
原野上风很大,却并不狂野,满满的夏夜清爽,一如很多年前我们初见的那个时候。
我们都不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泛起旭日初升前的光芒。
温蒂妮站起来,凑到我旁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想走了,这里很好。”
“你以为这是游乐场啊,”她扑哧一笑,“快走吧,不然就真来不及了。”
懒洋洋的不想动,我继续耍赖:“不想动,回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温蒂妮弯下腰,语气就像很多年前对着那个臭屁小鬼似的轻声说:“那边还有人等着你呢,忍心让我哥伤心?”
朝阳终于越出地平线,满眼的绿色配上视野尽头初升的太阳,绚烂夺目。
然后,视线模糊起来。
“回去吧,有人担心你,别让他们等太久。”
我茫然看着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精致的容貌慢慢出现在眼前。
那是浅笑着的,与温蒂妮神似的脸。
“我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的,肯回来了?”
我也笑,伸出手来轻抚他眼圈下浓重的黑影:“抱歉,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