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九

39.三十九

又是一个月悠闲的生活。

我扳着指头算了算, 在山里也没认真计算日子,已经数不清外面的日期,索性不再费力气, 拎过上衣和裤子随便套上, 翻身下床。

身边的人动了动, 眼睛仍闭着, 几屡长发露在外面, 其他的压在被内,显得有些零乱,半个雪白的肩膀也露着。早上多少还是有点凉, 随手帮他盖上。

指尖滑过细腻的肌肤,不自觉地想起昨晚……嘴角勾起抹笑, 典型的偷腥过后的猫。昨天好不容易抓住机会, 再次反身把他吃干抹净, 心情不是一般的好——虽然今天就变成我准备食物。

穿好衣服,在床边蹲下, 清晨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下,那莹润的皮肤像是带了珍珠似的荧光,忍不住倾身浅啄嫩红色的唇,辗转轻吻,见他没什么反应, 正打算得寸进尺, 被突然睁眼的伊晗一眼横过来, 讪笑着直起身。

他动了动, 单手撑着头, 被子又往下滑了滑,露出锁骨和颈肩上下淡淡的红痕。

我努力忍回了几乎涌上来的鼻血, 忙转过身拎起短弓,又把匕首别在腰带上,顺便整了整袖口和裤脚。林子里树杈草枝多,不用带子系好很容易就会被挂破的。

自从能下地,我就尽量多活动活动,这一阵子更是活蹦乱跳,干脆和伊晗分工,每天留一个人看家,轮流去树林找点野果山鸡什么的。我们吃得都不多,外加这片山林又物产丰富,也没什么大型野兽,完全不需要动用魔力就能猎到不少野味,极适合活动筋骨。

推开门,在外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又是清爽的一天。

伊晗从窗口探出头来说:“有点阴,别出去了,昨天还有些剩的,赶上雨太麻烦。”

我眨眨眼,抬头看看,远处确实有几朵云彩,但完全算得上晴朗,也没风,奇道:“不会啊,老天就是想下雨,都没云彩给他下,你眼花了吧。”

他瞪大了眼,往外多探了点,看看天:“哦,只看到了那边,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我应了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伊晗伏在窗口,身上简单披了件衣服,细长的眼有些失神,眉间也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摇摇头暗道自己想得太多,我向林间走去。

夏日里想找些吃的本不困难,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有点心不在焉,以至于一只笨得要死的肥兔子大摇大摆从我旁边晃荡过去都没反应过来。

隐隐的有一丝不安,我烦躁地揉着头,长长的黑色发丝摆荡起来,有几根飘飘忽忽落了地。

猛地转身,也不管午饭还没着落。

我并没有预言能力,只是向来预感很准罢了。

而这次,是相当糟糕的预感。

小木屋附近依然安静,门口散落了些木柴什么的杂物,是早上收拾东西时落下的。

死一般的寂静。

窗子和门都只是简单合上,从缝隙看,屋里黑洞洞的。

一阵心跳,我没来由的有些怕,可终于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略略推开虚掩的门往里探头。

没有潜意识中拼命回避的恐怖景象,伊晗一袭白衣,坐在床边发愣,紫水晶似的眸子在黑暗中深邃异常,直勾勾盯着窗口那一线细小的空隙,雪色的发垂落颊边,沉静的他仿佛上古传说中那些谪仙一般优雅。

屋子里的桌椅器具也全都维持着我出门时的整齐。

我暗暗松了口气,怕突然出声吓到他,正打算加重脚步,伊晗站起身来。

下一秒,对我来说,世界天旋地转。

因为在移动的时候,伊晗那双曾经盼顾之间光芒流转的眸子,突然没了丝毫神采,死气沉沉地一动不动。

他似乎并不习惯,站起来之后伸手摸索着想往前走,住了三个多月的熟悉的小屋对他来说也像陌生一般,往前挪了两步,再抬脚就踢到了离床很近的小凳子。

我胸口一揪,忍不住手底用力,竟然把松散的门板掰了一块木条下来。

伊晗立刻扭过头,满头水银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舞成了一片绚丽的光芒,更衬得他失了神采的眼睛异常暗淡。

我呆呆看着他,两条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支撑身体都做不到,砰的一声跪坐在地上。

“艾……莱?”伊晗蓦的惊惶,手在身侧略略一弹,周身有淡淡的魔力萦绕,接着急速聚集到眼中,“你怎么回来了?”

他冲到我眼前时,门外的阳光被云朵遮掩,周围骤然变得昏暗,而他琉璃样晶莹剔透的双眼,却再没有过炫目的光华。

“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伊晗抓了我的手,还紧紧攥着碎木,大概是折断时被尖锐的碎木划伤,血迅速在脚边泥土晕染成小小一片。

我依然呆滞,不管他急急撕扯自己的衣服想止血,只伸手扳过了他的脸,凑上去。

暗紫色的双眼映出了我的脸,一张仓皇之后彻底没了任何表情的脸。

“你……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睡了一会,起得急了。”

我把魔力凝聚在指尖,在他眉间轻轻一戳,眼前凝聚的透明魔力团凝成了气雾。

“你……看见了。”他顿了一下,轻声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刚刚弹动手指的动作很轻,围绕的魔力也淡薄,换了别人也许真的发现不了,但我不同。

“就算没看见,你也瞒不了多久……”我撤去指尖的力量,任由那团气雾又融进他眼里,“告诉我原因。”

伊晗不说话,空中的云似乎聚集得更多,阳光都暗了。

胸口又涌起了难言的揪痛。

我不是傻子,让人失明的方法很多,但在荒无人迹的深山中失去视力,没有外力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伊晗不是庸才,能动他的人实在太少。

所以,很可能是慢慢发展的。

“你瞒了我什么?”被脑海一角闪现的灵光狠狠震了下,我强行压下那丝丝涌现的不安,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

他摇头,又拽过我受伤的手掌想裹伤。

我抽回手,用力握着他的肩膀吼:“告诉我!”

无神的眼睛对着我,魔法可以代替一部分视力,却无法给他盼顾间应有的神采。

心痛得无以复加。

“伊晗,”我伸手拥过他,头枕在他肩上,忍了忍心,轻声说,“……记不记得在考试前学校图书馆有多热闹?”

他原本有些僵硬的身躯瞬间猛烈地抖了一下。

我环着他肩背的手更用力了,脸也整个埋进他的长发中,闷闷地说:“这毕竟是我最擅长的领域,你又怎么能瞒得住我。”

他僵硬的身体渐软,终于也回揽着我的腰,越收越紧,几乎要把我拦腰勒断。

“也对,你比我熟悉得多。”他的声音很沉稳,很近,但我听起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遥远。

这是确切的答复,之前潜意识中仅存的那一线自己猜错的侥幸希望瞬间崩塌,世界对于我已经是天崩地裂。

“你这笨蛋!”忍不住大吼一声,抓着他衣服的手必须要死死攥着布料才能稍微止住颤抖,刚刚有些收口的划伤在用力中又渗出些红色,星星点点的血沾在他雪白的衣服上,异常刺眼,而我以为在对着他唤出天雷之后就已经干涸了的泪却又逼上眼眶。

早该想到,即使是有关系不错的祭祀朋友,又怎么会为了敌国一个素不相识的黑巫师拼尽全身力量以性命相搏?明明就是他带了我躲进深山,用自己的命运救回这个早就残破不堪的身体。

拖到现在才发现,怪只怪,我懦弱的思绪先逃了,在没思考之前就默默把这个可能性划掉。

黑暗的温柔,靠着诅咒自身换取他人生命的终极黑魔法,过程极度危险,稍微有一点失误就会反噬,我一直认为这代价过于巨大。

伊晗是怎么做到的?只靠书本和当年略略的讲解,即使换了我,成功的机率也不超过一半。

再抛开过程的艰辛,三个月失明,半年内失去一切感官,不能说不能动,在一片黑暗中等死……我宁可一刀结果了自己,也好过被困在寂静的牢笼里慢慢等待生命终点的降临。

伊晗愣了一会,反倒略微松了手,安抚小孩子似的轻拍我的背,什么都没说,熟悉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连同胸口的鼓动,让眼中凝聚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滴在他光滑的长发上,沿着发丝滑动了一阵就渗进衣服,刚好融入之前的血痕,晕染开一片小小的痕迹。

他什么也不用说,我都知道,如果情况相反,我的选择也不会有第二种。

所以相拥的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坐在小木屋的门口,身体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黑暗中,连投射在地上一明一暗的影子都紧紧贴和着,仿佛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千百年以后,直到沧海桑田,日月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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