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四十
第五个月。
头顶上的太阳向西偏了不少时, 我在屋外点火,做晚饭。
“再等一下,马上就开饭。”我抹了把汗, 扭头冲他一笑。
竹椅上的人没反应, 我耸耸肩, 把手边的青菜也扔进锅里, 沸水的蒸腾中泛出青涩的香气。
白粥里加了碾得细细的碎肉和青菜, 熬得稀烂,虽然看起来卖相实在不怎么样……有营养就好了嘛。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收了熬粥用的火球。估计外面随便来个人都会冲我吼:魔法怎么可以这么用, 暴殄天物啊!
但在我,这点力量实在算不了什么。
粥还有点烫, 盛出一碗来放在旁边慢慢凉着。
竹椅上的人依然静悄悄地睡着。黄叶簌簌地往下落, 地面都铺了一层, 踩在上面发出细细的碎裂声。
入秋已经有些日子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我凑过去, 顺手捡去银发上沾着的几片枯黄的落叶,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下面的身体越发单薄,消瘦得异常迅速,看得我胸口一阵紧缩。
伸手划过雪白的面颊,抚去额前碎发。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却有点像泪痕。手指停留在他面上, 轻轻抚触着, 往复。
伊晗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即便清醒着, 偶尔微微睁开的双眼也再没有焦距,魔力更衰退到几乎察觉不出。
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没有回应。
我揪他鼻尖,轻笑:“别耍赖,起来吃饭了。”
依然没有回应,我却早已习惯。
侧身坐在竹椅边缘,轻轻捞起他的肩背,很轻。手臂无力地垂着,滑在身侧,除了柔软如初,其余都和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一样。
但是我知道,他有感觉,因为每当十指绞缠时,那纤细的指尖会极轻微地用力,倒像安慰。
比如现在。
“你说,在那些遗迹废墟之类的地方,会不会有帮你恢复的方法?”我揽着他,贪看着熟悉的睡颜,在脑中细细描绘,想要把他完全刻印在脑海里。
怀里的身体温温的,安静,却让胸口阵阵闷痛。
因为我知道,我无能为力。
两个月前,我曾想过去找可能有用的治疗方法,在动身前被伊晗揪住了。
他说这代价的本质相当于黑魔法的反噬,不可能有破解的方法。
我其实比他更清楚。
但是,我不甘心。
我们由错误开始,中间经历了伤害别离种种,在身心俱损遍体鳞伤之后好不容易得来小小的幸福只有半年的时光,却还要他忍受这种折磨,我真的不甘心!
他却说,只想过段平静的日子。
我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独自在深山中生存,更不可能承受奔波的劳苦。
我不信任他的那几个亲信,只能在几近绝望中数着日子相守,尽管他的情况很快恶化到无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
在绝望中等待。
脚步声。
我抬头,轻轻放下怀里的身体,又把毯子拉好才站起身来。深山中几乎没有人迹,所以那一径朝这边来的人不会有第二个目标。
更何况,那浅淡的带着香氛的魔力味道,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微皱了眉头,自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他,因此对于他曾经的欺骗,我也还没想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
然后在纷纷的落叶里,一个高挑的身影近了。
但在看清他的样子时,我怔住了。
因为这人完全没有记忆中的妖媚,步履蹒跚不说,蓬头垢面,全身上下沾满了不知是脏污还是别的什么,几乎连衣服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了——他原本也是个极爱干净的人。
我暂时过度震惊,说不出话来。
“这地方真难找,”海狄蓝开口,沾了些脏污的脸上连暗红色的蝶都暗淡许多,勉强看得出露出个笑,“差点迷路。”
然后在我回过神来之前,他晃了晃,身体就软了下去。
忙抢上一步扶住,他背上的衣服一片潮湿,低头看时,手上沾了不少暗红色的血痕:“你……怎么弄成这样?”
海狄蓝扒住我的肩,手指用力,几乎刺进皮肤里,却答非所问。
“能赶得及,真是太好了。”他看了看伊晗。
“什么意思?”我心念一动,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绝望可怕,但在希望之后迎来绝望却更可怕,这一点我早就尝试过了。
他没说话,推开我,弯身扶着竹椅的边缘低低喘息。而我这才发现,他原本白玉一样的修长手指像是被烧焦了,居然成了黑糊糊的干杈状。
“海,你的手!”我扯过他的手腕,把脏兮兮的袖子往上撩,然后呆住。
整条手臂,都变得焦黑,一如当年的我。
“你……该不会是……”
海狄蓝看看我,脸上极端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接着又换上我熟悉的那种魅惑的笑:“啊,就是你猜的那样,不过没那么严重,我只是站在外围,借了点力量而已。”
“你疯了!”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火,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吼,“那是闹着玩的地方么?!”
他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自己还不是一头扎进禁地,也没死啊。”
“我那是被人打进去的!如果还有别的选择,谁会往那种地方旅游去啊!”
“我也不是去玩啊,”他收了松松垮垮的笑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骤然严肃起来,“这是为了准备解咒。”
心脏一阵狂跳,我忍不住抿了抿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沙哑着声音问:“解什么咒?”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找到克制反噬的办法了,”他看了看竹椅上仍安静睡着的伊晗,轻轻说,“用蛊惑师曾经失传的秘法。”
我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就这么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海狄蓝。他的话明明听得清清楚楚,但完全弄明白那声音的确切含义时,已经是将近半分钟以后的事了。
海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用焦黑的手拍打着我的头:“喂,回神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急问:“你说真的?怎么做!”
“轻点轻点,”他拍掉我的爪子,甩甩手,“要被你抓断了。”
“抱歉……”我抓抓头发,看他袖口处露出的一片黑色,“我……能做什么?”
海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明亮如洗的暗红色眸子映出我的影子:“我需要借一点力量,要纯粹的黑魔法力量。”
“这个简单,”我看着伊晗在阳光下依然苍白的脸,轻声说,“想要多少都可以,只要他能……”
“你不是很急么,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那也至少简单包扎一下。”我把他拖进屋里,先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泥土,再分别用小范围的治疗魔法包裹。
我已经等了几个月,不介意再多等几分钟。
他身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背上那处最长最深,渗血也就厉害些,但这些都是皮肉伤。
“抱歉,我没有亚蒙那么强的治疗能力,等出去我让修勒帮你看看。”毕竟是半路出家,对着那两条焦黑的手臂,我无能为力。
海狄蓝点点头,拿起旁边我帮他准备的干净衣服套上。已经接近碳化的五指没办法活动,只是靠支撑的力气把手臂伸进去。
我看他自己能料理了,就转身收拾脏衣服,背后突然传来很轻的声音:“艾莱你……生我的气吗?”
怔了下,反问:“你希望我生气?”
“如果你生气,甚至恨我,至少还能证明你心里有我的存在……”海的声音骤然激动起来,“但是你现在根本就不在乎!”
抓着碎布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些。
他顿了顿,情绪稍微收敛了些:“难道这么长时间,我的存在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海,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我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冷静想想,那件事瞒着我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帮我,在我绝望的时候身边剩下的也只有你,就算是块石头也给你捂热了,我怎么可能恨你?可是我们都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控制的,我是真的没办法回应……”
“如果……先遇到你的是我,或者我没有骗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轻叹一声:“海,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假设没有意义。你那么优秀,想找到另一半不难,又何苦这么逼自己?”
他不再说话。
我也沉默着,收拾了杂物送出门外。
推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悠悠的一声:“不是我想,是真的……停不下来。”
胸口悸动,但当黄昏中竹椅上的人影占据了视野的大部分时,我只能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嘴里漫出浅淡的血腥味。
“对不起。”
虽然残忍,但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
又是很多年以后,当我带着对一个人的思念,保护着另一个脆弱的灵魂在众多世界之间穿梭寻找时,曾经认认真真地思考,如果当时我有注意到他眼中那一抹伤感,认真追问之后,会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答案是,无解。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