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灯火辉动

37.灯火辉动

步入年节, 落雪如柳絮又似清盐,洋洋洒洒覆盖了整座华都。城池银装素裹的同时,玉京姑娘们也红妆丽衣起来。

正式休假前, 宫廷会赐宴诸多高官厚禄的大人, 并准许他们带自己的女眷。自然免不了有相亲宴席的意思, 尤其是朝中还有两位皇子未婚。

不过, 今次宴会是将男女席彻彻底底分开了。即便是太后还朝, 也是分开受礼敬跪拜。

今年不同往年,以往太子李凝昀与定宁王李凝昳‘貌合神离’,表面与内里还都算和和气气。两派官员以及女眷亦是如此。

如今有了明争的苗头, 还将剩下三位皇子挤兑在中间,为了各自少些冲突, 也为了在皇帝面前不太过分。男女席分的彻底, 倒是件好事。

对于李凝贞来说, 这确实是件好事。总不用应付一些小姑娘了,装装呆子扮扮蠢货便能在男席相安无事。至于喝酒, 那不是有李凝照给她挡酒吗。

李凝贞想着这个,不由得笑出声了。托李凝照的福,她现在使唤他越发熟稔了。

李凝照今日难得没有一身巫山老妖的玄衣,他穿了身银红的王服,修美俊挺的身躯上盘绕着四爪玄鳞蛟龙。玄色丝线是掺了银线的, 因而玄色龙纹虽生生把赤色鲜艳压了下去, 却给李凝照添了一抹清凛和仙华。

“别动, 头冠歪了。”李凝照揪住李凝贞后衣领, 看着李凝贞端正的英王踣样幞头, 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李凝贞那点小心思, 他如数家珍。

李凝贞慌忙扶了扶幞头,文武百官今日仪表皆是端正得礼,武将带却敌冠,文臣带进贤冠,她父皇更是郑重加冕冠。年终大宴,她可不想自己太扎眼。

故意作弄人的李凝照还在继续一本正经说:“不正,还是歪了。”

李凝贞今日穿的也是银红色的王服,只不过她身上绣的是银蓝色的鸿雁穿云,与几个正经封王的皇兄不同。李凝晔一眼就看见她在玉阶上扶头冠,也匆匆赶来。

“正了吗?”李凝贞问李凝照。

李凝照本想继续恶劣下去,但见李凝晔提着沉重的华服,踩着薄雪而来,便伸出手给李凝贞正了正头冠。说:“这下端正了。”

李凝贞狐疑看了他眼,她总觉得李凝照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凝晔跑过来,道:“给三皇兄和五皇弟拜年了。”

李凝照回以微笑,“四皇弟新年安。”

李凝贞紧接说:“给四皇兄拜年了。”

李凝晔大眼瞪着他们,问:“你们就这样?”他伸出手来,表示你两可以送礼了。

李凝贞撇开脸,上次李凝晔过生辰才让她损失惨重,李凝晔还有脸向自己伸手?!怎么算都应该是她向李凝晔伸手要礼!

李凝照脸皮就比较厚了,直接道:“三哥的祝福要比那些虚的珍重,四弟切切珍惜。”

李凝晔:“……”你能再说一遍吗?

李凝照没有再说,倒是李凝贞十分体贴跟他说:“四哥,我还没及冠,不算成年,还能拿压岁包。我要的也不多,至少要能把我上次送给四哥的礼回了本。四哥懂得吧?”

李凝晔双目瞪得如铜铃,刚要反口揭过此事,就听李凝贞说:“四哥要是手头紧也无妨,我再舔着脸跟父皇多要几个吉祥。也是一样的。”

“……”

李凝晔顶好的过年心情,被她粉碎的稀巴烂。他要是不给个大压岁包,就是承认自己穷的揭不开锅,五弟若是跟父皇多讨几个吉祥时带出这事,岂不更丢脸!

说到丢脸,李凝晔想起不久前的刺杀,李凝贞那团可疑血迹在他反复思索之后,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他暗中打量了李凝贞数日,还托画师给李凝贞画了幅女装画,画成之后的李凝贞与林府那夜的女子竟有些相似。

李凝晔有个大胆的猜测,他决定今夜找机会一探真伪。便趁机道:“算五弟狠,这个压岁包,四哥给了!今天散席后咱们一块去府中拿!”

李凝照闻言皱了皱眉,觉得不妥,便说:“老四,你若是真想给五弟,便痛快些,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李凝晔心里狠狠跳了一下,以往他觉得三哥就是爱护幼弟,但自从他怀疑李凝贞可能是女子后,他也越发觉得生辰宴那日所见的情景更加真实了。他看了看李凝照,道:“三哥,五弟日日在你府中,受你监督还不够,这都过年节了,我请五弟到府中收个礼都不行?三哥也太霸道了,像极了追着小媳妇的郎君。啧啧啧。”

李凝贞听到后面的话,噎了一下,继而道:“四哥慎言,三哥只是怕四哥诓我而已。”

她一心想打圆场,李凝照却眸光轻微闪烁,甚至眯眸看了李凝晔,老四是察觉了?

李凝照的疑心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李凝晔曾见过李凝贞女子装扮,撞到过他对李凝贞亲密,加之上次在李凝晔生辰宴情难自制的出格,尤其是遇刺时的横生枝节,这些都是李凝晔起疑的有力之处。

不过,李凝照却笑了出来,说:“四弟说的可不是吗,反正四弟正妃之人已定,媳妇是板上钉钉了。三哥就比较凄苦了,只能追着五弟聊以慰藉。偏五弟还觉得我多余,是不是五弟?”

李凝晔没想到李凝照会这般说辞,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了,是安慰大龄未婚兄长还是继续试探兄长跟五弟的关系,他纠结了。

李凝贞也讪讪搔首,心里感触颇深。

李凝照见达到了自己预期的效果,一句苦情的自嘲,一下子唬住了两个弟弟,真是心里快哉。弟弟们终归还是弟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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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凝昀和李凝昳二人要维持宴会秩序,一时忙的晕头转向,没三个弟弟闲聊的功夫。

等到宴席布置完备,五个人才聚首。

李凝昀跟弟弟们挨个说了过年节的吉祥话,李凝昳亦然,甚至还备了礼,礼品规格也很讲究,既不会夺了父皇赏赐的贵重,也不失太子赠礼的格调。看似守规矩尊礼制,却又有自己的风范。

太子淡笑不言,最近李凝昳吃的亏够多了。送礼上花小心思,便让他花。反正总是越不过他的。且年后开春科考后,他在朝中便会更胜李凝昳一筹。眼下,李凝昀只有一个心病,那就是李凝照和韩怀晰这二人不合。如今这二人可都算是他阵营的,原本以为老三只是个游手好闲的,没想到功夫竟在韩怀晰之上,身边率卫竟如此厉害。倒是让他不知道该放轻老三还是韩怀晰了。

夜幕降临,阖宫却是火光冲天,如昼如白。

宴饮倒腾来倒腾去也就是那么回事,臣子赞美天家,天家体恤臣子,一团和气。

重头戏是舞宫灯,放礼花。舞宫灯是——内侍省挑选出手脚麻利脑子机灵的宫人人持灯,在旷阔的广场摆出各式花样,有文字祝福,也有五谷丰登的图案。宫灯在黑夜里亮成一道独特且寓意和美的风景。再之后是放礼花,其实就是放花式爆竹。

李凝照今夜没替李凝贞挡多少酒,因为跟李凝贞喝酒的人就不多。就一个李凝晔,结果半道还被岳丈叫了去,跟一干武将对拼。

放礼花的时候,李凝贞跑去了凤腾楼看烟花。凤腾楼只是名字好听,实则是不详之地,前朝宗室女全部从此处为国殉身。此处实际应该叫葬凤楼。

“大晚上跑这地方,也不嫌晦气。”

李凝贞本是凭栏歪着身子,听到声音后,立即直起腰看去——是带着些醉意的李凝照。

她定了定心神,说:“临风楼那片楼宇人太多,凤腾楼人少,方便观景。”

“是吗?”李凝照越过她,站到高楼阑干前,“确实,不仅人少,而且还背风。倒是个挂着不详名字的好地方。”他顿了顿,“你经常来这?或者说,年幼未出宫前经常来这?”

“……”他怎么猜的这么准?!

李凝贞与李凝照并排凭栏,像一对熟悉许久的老朋友,道:“三哥有喜欢待的地方——终南山,我也有自己喜欢待的地方——凤腾楼。有什么好问的。”

李凝照猝不及防低声笑了,“确实是。”

他还要说什么,黑漆漆的天河却似被丢入了巨石一样,绽放着朵朵银花雪芳。漆黑的天河潮水退去,又升腾起五色鲜明的光晕,光怪陆奇也不足以形容黑夜与彩光的碰撞。光晕炸开后是烟花,一瞬的极光将笼罩在夜幕里的万象镀光。

李凝照看着同样被镀了层光的李凝贞,神圣绝丽,却生出凄伤。

恍惚里,曾见李凝贞也如凤腾楼跳下的前朝宗室女,决绝而痛快的抛弃了所有。最终与他错过此后天长地久。

灯火跃动,空中光辉摇曳多姿,使得红妆与英姿共同堂堂正正立在这片天地。

李凝照忽然侧首,对李凝贞说:“凤腾楼不是你的归宿,我才是你的归宿。”

李凝贞愣住,转头看他,这算是坚如磐石的承诺吗?

二人各自消融内心涌动的情愫,与夜色相融的黑水正上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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