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父子兄弟
李凝照不等李凝贞跟自己辩解, 直接解下自己丹朱如血的披风给她披上。却想着要不要杀了李凝昳身边这群近卫,他们或许看了她衣衫破开的景色。
他脸色沉肃如寒天,剧变的突然。李凝贞倒是心惧难言了, 只等着战事结束再言说其他。
兵败如山倒, 李凝照与韩怀晰二人无论是单兵作战, 还是指挥军队, 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况且李凝昳有所顾忌, 打的旗号不是夺嫡。他没有唐太宗玄武之变的决断力,未起事前便给自己留了余地。注定成事不足。这是他文人儒客作风存在的弊端,骨子里始终没有刀尖舔血的武将破釜沉舟。
满眼望去, 金甲战士像成群结队袭略来的蝗虫,很快的将黑甲蚕食鲸吞。刀剑铿锵声起起落落, 终化为一众黑甲放下屠刀立地成仁。
“圣旨到!”棕红衣袍的太监高举一卷黄绢, 满目兵戈交击过的狼藉, 而后沉了沉气道:“皇上明旨!命三皇子羁押反叛之首于含元大殿!”
李凝照掀了掀眼睑,眸中情愫难明。李凝贞忧心顿起, 不知李凝昳是否会闹开自己的身份。
——
含元殿。
殿上端正坐着晋皇,他稽首之上鎏金腾龙盘桓,顺着龙身的蜿蜒方向,可见殿中朱红擎天柱林立。
似火如焰的丹朱倒映在洁亮的大理石地面,像雨水洗刷过的流血漂橹, 冲淡的血色落在人目中也格外摄人心魄。何况, 上座着的还是一位一怒可伏尸百万的天子。
李凝昀、李凝照、李凝晔三个兄弟按顺序列在殿中, 李凝昳被禁军统领亲自押解。
李凝贞虽在场, 却是跟着霍瞬隐身偏殿。从前李凝贞跟李家是一家人, 如今身份尴尬,人家家事怎好当面听闻。
霍瞬倒是有几分冷笑的意思, 如今皇帝的名声他也听过。仁义之帝,心慈存爱。却笑天下人愚昧,自古今来,登上帝位的皇帝若不杀别人,就得被别人杀。哪个手上是干净的?更罔论心慈存爱了。
想当年唐太宗雷霆万钧,玄武门之变,一举登天,纵然是千古帝王,功过不混淆,也是一双杀手泡在血池的刽子手。帝王基业之下都是森森白骨,可若真换成心慈手软之辈,个个都像唐敬宗,还不都得死在宦官手里,何谈御制官宦。
晋皇一直以来都是个胸中有天壑,海纳百川的帝王君父形象。也正因此,才能使得先帝那群心毒腕铁的旧臣甘心辅佐,才不至于霍门覆灭之后,武将心生不满而风雨交兴。
新君仁慈,能容人,大家自然都相安无事。而且,新君一改前朝风气。虽立了储君,却也不寒次子们的心。虽战事不繁,却从不疏忽懈怠武将。一碗水端平的姿态,是前无古人的。
新朝近二十年来,一派和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臣无嫌隙。以致于晋皇这操心李凝贞的年岁里,都不曾想过老二居然真的敢兵戎相见,更想不到自己的后宫居然真对自己下手。
他怒火攻心,却也倍感凄凉。做儿子时,他亲眼目睹兄弟因为不平的待遇而怀恨在心,也亲眼目睹母后因宠妃而冷落清秋。纵然他心有所属,可从未苛待子嗣妻妾。于六宫即便是一碗水未端平,也未见谁的本分失衡。
在晋皇看来,后宫偏颇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们出息,宫妃们便可母凭子贵。他当初扶持惠妃,就是告诉后妃们,你们的儿子若是成才,才是你们的出路。至于帝王的真心宠爱,他心里明白,给不了。
可如今形势愈演愈烈,个个都把他当成又痴又聋的家翁了!用药是真的用药,宫变是真的宫变,竟一个比一个能犯上作乱。
“嘭——”龙头案震动,隐隐约约可见浮光里荡动倾洒的尘埃颗粒。
帝王终究是帝王,一怒便不流血漂橹,也要有人为此被怒火蜕层皮。
“即日起废定宁王为庶人,迁骊山秦陵守陵思过,无诏永不得出。”
“另——”
竟还有?!
李凝昳脸色惨白如纸,脊梁骨凉意愈发深重,从心底发出的恐酥缠绕着脊骨。
“废中宫皇后,太子暂禁东宫思过。”
李凝昀像是突然之间被人夯了一棍子,晕头转向之余望向父皇,道:“父皇,儿臣不明白!父皇在母后宫中突发意外,母后亦是不知情的无辜者,迄今为止,各处痕迹显示,母后并非歹人,父皇为何要废母后?”他是太子,他的母亲必须得是皇后。他思忖,难不成父皇想废了他?
晋皇依旧是英明神武的样子,只是不复样子和颜悦色,态度生硬了不少,语气含沉有怒:“朕废她,是因为你!朕记得你当年封为太子,人在弘文馆听太师教诲,是个爱护幼弟,敬重君父的储君。你看看如今的你!与弟弟相争不下不说,耳根子软听皇后指派,越发不成器了!竟连伏杀幼弟的事都手到擒来,朕将来莫不是要有个纣王桀帝的继承人!”
李凝昀竟无可辩解,他一素奉母后命行事,博了母后心,却失了父皇意。
李凝昳本不敢为自己喊冤,但听见父皇废他为庶人,居然也没动摇太子,他满心愤懑。登时挣扎着双臂,昂首望向上座的君父,双目赤红发烫,竟有浓烈穿透血肉的厉光。他张口问:“父皇!儿臣为您着想,为的是清君侧!您不问儿臣因果,便废儿臣为庶人。皇后毒害您,太子更是把持着朝政架空您,您竟能容太子,却不能容儿臣!还有五弟,不——应该说是五妹,您能纵容一个女人做皇子,摄朝政,竟荣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些年,您置儿臣您的亲子与何地!”
一语惊人,李凝昀与李凝晔双双看向李凝昳,个个赛着比谁是牛眼。
“二哥!你说什么?”李凝晔一早就有所察觉了,只是听到李凝昳公然说出口,十分震惊之余,更迫不及待的确认此言真伪。
李凝昳讽刺一笑,使得晋皇和李凝照这两个知情人略感不适,“父皇,您知道吗,您的三子跟老五不清不楚吗?”
他话里藏话,让李凝昀和李凝晔这两人又是一怔,脸色如黑云压城般肃萧压抑。倒不是他们想的太龌龊,而是李凝昳话说的太险恶。这话的意思不亚于在说他们父皇养了个女人在膝前,却被李凝照撬了墙角。
晋皇怒不可遏,当即抓起案上瓷实的搁笔砸了出去,正擦着李凝昳右耳,生生刮扯一抹刺目鲜艳。抬着团龙锦衣包裹着的一臂,指着李凝昳,只能骂出一句:“混账东西!”
李凝照也了然其中意思,列身如松似竹,略过一几个兄弟,向父皇道:“儿臣不日即要娶她!”
晋皇还未应话,便听见两道反对之声,“儿臣/我不同意!”
循声望去,竟是李凝晔在叫反。再来就是从偏殿中现身的霍瞬。
霍瞬也不管皇帝什么神情,二人数十年前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草民霍瞬参见皇上!今日我霍瞬愿交付出全部身家,向皇上求一恩典,放我父女二人离京,此生不复上京!”
李凝贞原以为她父亲带着她上京,是愿意放任她跟李凝照的事,却不想是来做个决断的。
“霍瞬,你这是什么意思!”晋皇好歹也养育李凝贞这些年,父女之情只怕比霍瞬少不到哪里去,况且他当年心上人被霍瞬抢了,难不成自己儿子钟意的人也要被霍瞬带走?
霍瞬一眼扫过李家子弟的情态,李凝照眉宇间已然戾气蓄发,李凝晔紧缩着眉,李凝昀沉着脸,李凝昳倒是神态讥讽嘲弄,颇有复刻当年阿蘅丢失的模样。越是如此,他越是恨意滔天。纵他们男儿手眼通天,却还不及深闺女子手段阴狠绝辣。
他直视皇帝李赫,目光灼烈逼人,质问:“今上身为太子时便保不住阿蘅,若不是若非东宫妇与人勾结,如何能逼得阿蘅被当做玩物争抢。如今,皇上身为帝君,管不住儿子们争斗,倘使将来在重蹈覆辙,您以为如何?”
李凝贞做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若嫁入皇家,即便只是个王爷,将来后院也要数十夫人,如何能应对这些。
李凝照沉吟些许,看向霍瞬道:“霍将军,本殿愿此生无别腹之子。”
李凝晔方萌生的别样心思,在听了李凝照的话,烟消云散。他不禁急切的看向李凝照,口不择言:“三皇兄,我们乃是天家之子,莫说三妻四妾,即便妻妾成群又当如何。三皇兄何必说这虚妄之言。”
霍瞬不由得冷笑,龙性本乱,果真如此。李凝贞哑然,纵使她父皇情深到白养别人的孩子,却也三宫六院。李凝照.....将来也必然如李凝晔一般无二吧。想到宸妃昔年以色侍人,她不由得摸摸鼻尖,哪怕对方是李凝照,她也极难接收自己跟一群花容月貌的女人争夺李凝照。
这甚至无法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