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前尘旧事

36.前尘旧事

风波仍未停息, 曹堂主、丁堂主等一众堂主最近也很忙,每天都要乔装打扮去各地搜集情报。

正所谓,多事之秋。

战筝自从改头换面了之后, 就很少在教众们面前出现了, 一是因为小七失踪她心里不痛快, 二是她也着实受不了大家火热的目光, 毕竟任凭是谁, 看到主子突然变成了蛊惑众生的大美人,估计都会不习惯。

两道银色锁链被安静搁置,她用软布一点一点擦拭着锋利钩刺, 冷不防指尖被划破,一滴血渗入木质桌面, 纹理清晰。

她盯着那滴血出神良久, 危险地眯起眼睛。

是不祥的征兆呢。

房门被轻声敲响, 她抬头望去,不温不火地开口。

“进来。”

红莲风墨一左一右闪身而入, 神色均有些不太好看,尤其是后者。

“少主,江湖上有了新消息。”

“说。”

“凌云山庄易主,凌夙掌权,而且……”风墨本能地迟疑了一下, “他似乎抓到了杀害北海南山两位掌门的凶手。”

战筝眼神一凛:“抓到了?是谁?”

“据说是凌云山庄的叛徒, 多年前私自盗取武功秘籍外逃并投身魔教, 今朝卷土重来, 怀着搅乱江湖秩序的野心, 但最终还是被凌夙制服了。”红莲道,“那人叫凌翊, 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结果又莫名跟咱们扯上关系了。”

“……凌夙要怎么处置那个人?”

“好像是要择日公开处死,以平众怒吧。其实江湖中人都表示这件事凌夙不需要承担责任,反而都很敬佩他,觉得他不徇私情铲除祸患,维护了正义——换句话讲,尽管凌夙并无担当武林盟主的意愿,但实际上江湖人已经认可他代替楚衍,继续坐稳那个位置了。”

战筝冷声反问:“江湖人认可算什么?就这么连招呼也不打随便扣锅给天生门,再随便抓个凶手说仅仅是和天生门有关,当我们都是傻的么?”

风墨郁闷地抓了抓头发:“少主,我感觉事有蹊跷,按理说凌夙喜欢你,他这回做的事情,总好像是……在对你示好……”

毕竟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凌夙抓到凶手之后轻描淡写带过了天生门,这样的行为,都属于刻意抹去天生门所谓荼毒江湖的痕迹——他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只是要让战筝多欠他一个人情。

“既然如此,我不亲自去一趟是不是不合适了?”战筝静默半晌,面无表情将锁链收入袖中,起身向门外走去。

她也是在那一刻蓦然回想起,小七曾经看向凌夙的、充满敌意的眼神。

她想,即使失去了记忆,有些深入骨髓的痕迹,也依然褪不掉吧。

哪怕只是猜测,就已经令人心底生寒。

“少主你要去凌云山庄?太冒险了吧?!”

“是挺冒险的,不过我必须去,而且这跟你们没关系,都老实在山上呆着。”

红莲秀眉微蹙:“那不行,出了差错谁负责?到那时我们俩还活得下去吗?”

“别说得我像要去送死一样成不?”战筝乜她一眼,“放心吧,如果我真出了什么意外,不管落到谁手中,都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非得选良辰吉日敲锣打鼓被处死不可,那时难道你们会察觉不到风声?”

她说得好有道理,风墨和红莲竟无言以对,不过红莲依旧很顽强地补充了一句:“那教主知道了怎么办?”

战筝笑了笑:“他冲你俩发火的话,就躲得远远的呗。”

“……”

然而战筝失算了,没想到一向对任何事都懒得关心的战千里,这次竟然料事如神,提前一步堵在山口,挡住了想要连夜离开孤绝峰的她。

“去哪?”

“下山随便逛逛,顺便买点胭脂水粉回来,哦对了,我现在这么美,还得挑点好首饰。”

出乎意料的,战千里没有如往常那样,对她这不走心的瞎话破口大骂,他负手立于原地,任凭山风卷起衣摆猎猎作响,目光始终凝着在她的脸上。

自战筝服用冰蟾草之后,两人尚未正式打过照面,一个是不敢看,另一个是不敢给对方看。

做了十八年的父女,女儿一夕成长作陌生模样,无论怎么想都很尴尬。

可躲是躲不了多久的,比如说现在。

“小兔崽子。”他低声自语着,尾音像在叹息,“和她真是……太像了。”

战筝警惕反问:“和谁像?”

“和你娘。”

她闻言倒也没多大反应:“我是我娘生的,和她像也正常啊。”

“是啊,是挺正常的。”战千里不禁苦笑,记忆中,他还从未出现过这种对往事追忆的伤感表情,“虽说你那个娘,除了生下你,根本没做过任何当娘的该做的事。”

战筝挺纳闷:“毕竟她去世得早,这莫非还是她的错了?”

“不,若是按照你的说法,她应该是前两年刚刚离世的。”战千里阖目,一字一句重复着,“在此之前,她已经潇洒活了太久。”

“按照……我的说法?”

“是你亲口和我讲的,忘了?”

战筝感觉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痴呆,她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是我的错觉么?我最近跟你提起的、前两年刚死的女人,似乎只有……”

只有凌云山庄前庄主楚衍的夫人,凌夙的义母。

战千里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楚衍的夫人就是你的生母,你会不会不太冷静?”

“……”

岂止是不太冷静,简直是心火骤盛。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头顶,战筝呈面瘫状呆滞片刻,神色愈发冷漠起来。

“老头儿,你逗我开心呢你?”

“这大概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和你谈话,所以你大可不必怀疑。”

“……”她抚着心口,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点,“既然是我的生母,她为什么又嫁给了楚衍?是因为嫌弃你魔教教主的身份啊?”

战千里冷笑:“嫌弃魔教?须知当年,妖女玉修罗的名号,可是响彻江湖的。”

战筝怔然。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她听到了十八年前那段故事的完整版,知晓了所有被掩于岁月的真相和秘密。

玉修罗原名凌玉衡,生性偏执暴戾,神出鬼没手段残忍,以致当年江湖中人听到她的名号无不胆寒。

然而任凭是谁也逃不过一个情字,正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魔教教主,也就是战千里。

可是战千里并不爱她,他可以视她为伙伴、知己、战友,却唯独不是爱人。

爱而不得四字,对于凌玉衡来讲是屈辱的、痛苦的,她仍不死心地采取行动,暗中在战千里杯中下药,与他□□好,直至后来,怀上了他的骨肉。

——我会对你负责的,但玉衡,我依然不爱你,

他不介意为她任性的错误买单,可他也不愿违心欺骗她,他说她永远都是自由的,如果想通了,随时能够离开孤绝峰,孩子由自己来抚养。

听上去,似乎已经仁至义尽了,但在凌玉衡看来,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我何需你来怜悯?既然我得不到你,那倒也不妨让你后悔一辈子。

于是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了,那是种罕见的苗疆蛊毒,名唤“笑长生”,知之者甚少。正是因为蛊毒的作用,战筝一直停留在八九岁时的容貌,无法成长。

最重要的是,身中此种蛊毒的人,通常活不过三十岁。

哪怕战筝已经服用了冰蟾草,能改变容貌,却延长不了寿命。

凌玉衡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战千里,也惩罚了刚出生不久的、无辜的女儿,然后拂袖而去,自此化名凌水玉,隐藏身份嫁给了当时尚未闻名江湖的楚衍,并一路协助他建立起凌云山庄,成为了被江湖人所敬仰的凌云庄主。

“她肯定也不爱楚衍。”战筝面无表情做着最后陈述,“从她那满满一藏宝阁的收藏品就能看出来了,和你的爱好多相像,大概是借此怀念呢。”

战千里也呈面瘫状:“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那她隐藏身份,协助楚衍建立凌云山庄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时的江湖秘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更何况楚衍的夫人还是她——别人认不得她,莫非我还会认不得她?”

而后他就把这个秘密,藏了十八年,直至如今。

战筝叹气:“她是要借楚衍之手打压你报复你呢。”

“无所谓,反正老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道理是这种道理,但拜托不要把你俩的感□□牵扯上后辈好吗?我招谁惹谁了只能活到三十岁?”

三十岁,怎么活得够啊?到时候天生门的教主之位都没人继承啊!

战千里无奈地注视着她,那是专属于父辈的、慈爱而愧疚的目光,曾经很多次,在她气势汹汹转身后,前一刻还骂着人的他,总会露出这样的目光,但他不能说,也不敢让她看见。

他明白自己外强中干,也清楚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爹,他不晓得如何才能让她过得更快乐,但血浓于水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他无法逃避。

“是我对不住你。”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对她讲过话,战筝一时愣怔。

“啊……我也没怪你,造化弄人么,没关系。”她缓声道,“其实你今天能跟我说实话,我也挺高兴的。”

“毕竟我清楚你将要做什么,所以有必要把真相告诉你,然后你自己决定,还要不要去。”

她疑惑地看向他:“你清楚?”

“是去找那个混账小子吧?”这一次提起小七,战千里语气出奇的平静,“他的招式套路,和你娘当年实在太像了。”

“……”

“所以我在想,如果那小子失踪了,唯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凌云山庄。”

小七之前始终处于失忆状态,而现在,他大约是记起了什么——也许,是出自冰蟾草的效力。

由于战千里的叙述,所有不确定的猜测刹那间都得到了印证,战筝一时感到背脊发凉,她想,凌夙是不是早就知晓一切内幕,他在把冰蟾草赠予自己的那一刻,是不是就预料到了将来会发生什么?

“我很高兴,你今晚来不是为了阻止我。”

战千里沉声道:“如果可能的话,我的确很想阻止你,但我知道,自己万万阻止不了你。”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相信你是我亲爹呢。”

“……你快给老子少废话。”他的胡子抖了三抖,本欲拂袖而去,却忍不住停下脚步,重新认认真真打量她一回,话尾带着叹息,“不过摸着良心讲,也只有现在,老子才有种终于把闺女养大了的感觉。”

战筝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漂亮吗?”

“漂亮,比你娘当初还祸水。”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夸我。”她摆了摆手,很潇洒地转身,“别送了,我这就要去尽情挥霍自己剩下的十多年生命了。”

“既然你都不在乎挥霍,那么也别指望我会替你惜命。”

战筝的脚步微顿,却仍是没有回头:“无所谓,但我还要拜托你件事啊老头儿。”

“说。”

“我和风墨红莲撒谎了。”她如是道,“如果我真出了什么意外回不来,你得保证,无论到时候听到什么风声,都要稳住他们俩,别动用天生门的力量去对抗——这是我的私事。”

她的目标很明确,或许结果无法如愿以偿,但纵使那里是龙潭虎穴,为了心爱之人,总得去闯一闯。

战千里立于原地,目送着那一抹烈红融入夜色,神情萧瑟,许久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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