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回忆过往心无恨
尚有些残存的意识, 我微弱地叫住弘历,“弘历,往年的那些信, 我每个月都有抄写一遍, 我放在了床边儿的匣子里。若我活不了了, 你记得按我上次的吩咐给你十四叔。”
一句话惹来的却是两个男人的震怒, “不许你死!”几乎是异口同声。
四哥红着眼睛, 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对旁边的太医们哽咽着冷冷地吩咐道:“好好医治,一定要她好好地活着。若她有任何闪失, 你们全部提头来见吧!”
“四哥……”我见到他强忍着泪水,可是还是悲伤地在为自己哭泣, 牙关咬得好紧。
太医们拉上布帘的瞬间, 见到冀儿冲进了寝宫不停地哭喊着:“额娘……额娘……”
弘历一把抱住了他, 伤心欲绝地哭着说:“你额娘会没事的,别吵着太医医治。”
声音越来越远, 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知道有人在我身边儿忙碌着什么,渐渐连这些声音都听不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我不能死,十四爷等着我呢!冀儿不可以没有额娘!苏勒会怎样?还想再陪陪四哥, 否则他如何面对一个个离他而去?还有弘历, 他也还没学会看淡我的生死。
可是熟悉的幽暗并未向我袭来, 这次是真的完全无意识, 连一个荒唐的梦境就不留给我, 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
听见房里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但很轻很轻……
冀儿哭泣的声音……
还有四哥恼怒地低吼着:“怎么都六天了, 还不醒?”我终于都醒了吗?
缓缓睁开眼睛,窗上的日光刺痛了我的眼球,可我觉得这耀眼的痛感真的好亲切。
还好!我还活着,还能履行对十四爷的约定,还能陪着四哥,还能看着冀儿长大,还能再看看弘历……
他们都是我此生最在乎的人,最不舍得离开的人……
“回皇上,那日幸好刺客没有拔剑,格格才保住了性命。现下格格她伤口有些发炎,微臣们正在处理。”是太医院正颤抖着的声音,想来这几日怕是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吧?
微弱地唤了一声:“四哥……”
他好似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管身前跪着的太医们直接冲到了床前。
冀儿也扑了过来,嘴里不停地叫着:“额娘……你快好起来,听冀儿给你念诗。冀儿已经没有了亲王阿玛,不可以再没有额娘了……”
弘历红着眼又将冀儿抱了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别吵,你额娘醒了,就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四哥凝视着我的脸,对身后的人说:“全部下去吧!太医全部在廊下候着。”
弘历抱着冀儿没动,四哥却又淡淡地说了句:“弘历,抱着冀儿到门外站会儿,朕有话私下和你婶婶说。”
弘历有些不解,但仍不敢忤逆他皇阿玛的意思,便抱了冀儿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待殿里无人时,四哥轻轻地将我扶起,靠在了他的肩上。
“婉婷,为何?为何要替我挡这一剑?你不是恨我吗?”四哥微颤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传来。
“我早就没恨了,从叫回你四哥那天开始,就没再恨你了。原来你还以为我在恨你吗?”
他的泪水滑落在我的额头上,温热的,一直以来见他平时冷冰冰的样子看惯了,还以为他的泪水也是冷的。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值得你如此待我?我做了那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虏你,幽禁你的挚爱十四弟!害死你心里最疼爱的八哥,拘禁你最好的朋友九弟、十弟,九弟也因为我延误医治而过世。累病了你视为知音、最疼惜的十三弟,害你没了知己。你为何还能原谅我?”
听见他悲伤自责的声音,轻轻地说:“婉婷在御花园已经想起那日的情形,当日定不是四哥掳了我,你是替人办事而已。幽禁十四爷,是因为你想让他远离那些诬陷和伤害,让他有命活下来。八哥八嫂,我确实曾经怨过你。九哥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是他逼你杀了他,他自己不想没有尊严地活着。十哥你将他困起来,也是想保住他的命。至于胤祥……他是你唯一的帮手,也是唯一可以为你分忧的人,即便你不让他做那么多事,他也会尽心竭力,所以都不能怪你。婉婷已经想通了,所以早就原谅四哥了。”
透了口气,接着对他说:“那日在永和宫,我残忍地要和你决裂,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将来的局面,知道结局是两难的境地。不是因为要真的和你绝情断义,是婉婷在逃避。抗旨去汤泉,不是想和你做对,是因为你的十四弟若没我在身边,他怎么可能轻易低下他那高傲的头?你越不让我见他,他闹得怕会越大,如何才能保住他?如何才能让四哥不背负杀死自己亲弟弟的罪名?你为了这天下,已经牺牲了太多!四哥,对不起!”
四哥痛苦地笑了起来,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原来如此,我总说你不拿颗心出来看人,原来自己却也糊涂地看了你那么多年。别的事情我都能看得透彻,独独是你,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迷。你做的那些出人意表的事情,我竟一直都不能理解。”
靠在他肩上,有些发冷,“四哥!还记得当年在八哥府门前,第一次见到你,其实婉婷好怕你。后来相处下来,渐渐地才没那么怕了,直到你在书房里留下那句话,被十四爷看见了,他说了句你很少提点人。自那以后,你就是婉婷心里的四哥了,就是我最敬重的哥哥。那么多年你对婉婷语重心长的教诲,婉婷都铭刻在心。”
四哥流着眼泪,点了点头,“你当初明明看穿了我的计划,为何不帮你深爱的十四爷?你完全可以告诉他,让他扭转乾坤的,我也曾担心过这一点。至今也想不明白!”
轻轻笑了两声,咳了起来,四哥替我顺了下气,“那日元宵你微服出宫,在胤祥府上时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在婉婷心里情爱从来不是第一。能坐上这个皇位的人,只能是你!和十四爷相守多年,他的脾气婉婷怎会不知?十四爷他和婉婷一样太固执,孤高自负,又容易感情用事。他不一定有你做得好,这点婉婷明白。就勤政和节俭这两点,他就远不如你。何况现在大清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繁荣,需要的是一个能治理国家、勤政爱民的帝王,并不那么需要开疆扩土。我深爱十四爷,但婉婷也明白什么是大义。”
“没想到时至今日,除了十三弟,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四哥一声长叹,一直流着伤心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