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飞蝶翩缱独恋花

33.飞蝶翩缱独恋花

戚大士一走, 徒留一室沉静的空气。

悠云仍是巍巍一叹,便坐回花架前,继续俯身, 看正在绣的“满园春色”图上, 喜鹊的眼睛可有绣好。琴儿伺候了茶, 似是沉吟半响, 方才问出声:“小姐, 琴儿有话,不知当不当问。”

悠云抬首,微微扶了鬓角, 笑道:“如何问不得。”

“小姐莫怪。琴儿伺候小姐,已有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来, 琴儿不说是对小姐的心思了若指掌, 但小姐平时的用度喜好,待人接物, 琴儿尚可以自恃详熟。自南宫世家起,琴儿从小姐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韬光养晦,永远不让人知道你的实力有多少,第二件就是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故而, 小姐能无灾无恙活下来, 一如半路的韦城刺杀, 山庄内的阆风阁一事, 三月三的碧水亭游, 但是为何,小姐却偏偏对芊芊姑娘, 七公子和十五公子,推心置腹,毫不藏私?您不怕?”

悠云微微笑了,牵过琴儿的手来:“诚然如你所言,世事乱,你我都不过是弱女子罢了,若想在乱中活下去,第一要慎,慎言,慎行,慎思,慎虑,无论是韬光养晦还是勿要轻信于人,都不过是这个道理。还有一点,我却未曾向你言明,是勇。勇者,非是自身勇,尚要有一股对世事的勇,芊芊心思单纯,难得的是她出自烟花之地,却自有一份珍贵的赤子之心。十五和芊芊是一类人,唯有人如他们,方有人世间单纯的信任和喜欢,七公子,话虽不多,人却极赤诚坦荡,信芊芊,十五和剑七,不过是因为,我尚对人心人性有丝期待,以此为勇,信他们罢了。”

琴儿听的似懂非懂,仍是点点头:“小姐说的是,小姐认定的人,自不会有错。”

正说话间,窗外一声轻咳。

悠云微微有丝窘,仍是提高了声音:“七公子么,快请进。”

门帘一掀,进门来的正是剑七,悠云正忖度方才的话剑七听到了几分,剑七已然开口解了她的窘态:“芊芊进庄来了,让我请你去观她教习,好和你说说话。”

悠云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绣花针,只是说:“那就烦请七公子带路。”

出了闲云居的小小院落,已然是暖春盈面,却不若南宫世家的柳絮飞长,北方这肃萧之地的名剑山庄,自有一番别样风光。晴空万里,天空蓝得透出碧色来,白杨笔直,梧桐摇摇,一片开阔坦荡的景象。惟一美中不足的是,长风浩荡,阳光下行走的悠云,似若被风飘荡。剑七终是忍不住,说:“你又瘦了。”

悠云一愣,唯有答:“不碍事,戚大士回庄了,养养便是。”

剑七也不答,只点点头,却抢先两步,高大的身影,替悠云遮了骄艳的春阳和肆虐的长风。悠云步履不改,仍是静静行在剑七用身影撑起的阴影中,微微垂首,嘴角泛起一丝几若不见的笑意。

几重院落之后,终于是到了芊芊教习的射兰坊。

这射兰坊,建在极开阔的偏厅,为了宴后方便客人观赏歌舞,距离宴会厅不过一墙之遥。坊中一张极大的台,想来是为了歌舞梨园之用,此时台上空无一人。台侧另有两排房间,此时,丝竹声正从其中传出,一个极稚嫩的声音,轻轻地唱:“浊醒傲月孤赏芳,蝶影翩蹴恋花殇。感与风随清梦去,荫下绕绕土尘凉。”

“如何来的这样晚?”十五笑嘻嘻的声音又响起,招呼剑七和悠云,“山庄采买的这些小丫头里,很是有几个模样可人,身段美,又唱的不错的,侯大少眼睛都要看直了。”

自侯亭林进了名剑山庄,日日和十五,仿佛连体婴般出入。十五这话一出,侯亭林忙一拳砸向十五,急急瞟了一眼悠云身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个伪君子,只准你一幅急色样用眼睛帮人家脱衣服,我倒是说都说不得了。”十五竟是闹起来。

这话说的,饶是一向平静如悠云,也不免微窘。身侧的琴儿更是耐不得:“登徒子。”轻啐一口。

剑七索性拎了十五和侯亭林两人的衣领:“你们两个狗嘴,都给我闭上。”

“他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东西。”一个声音娇笑着说道。芊芊已然推门而出,长身玉立,迎风而笑,仍是面蒙轻纱,风拂她衣裙,翩然若蝶。

说着,便迎出门来,牵了悠云的手,“云姐姐,知道你日日只在房中绣花,可仔细看坏了眼睛,来听这些小丫头们唱曲散散心。你音律上,造诣非常人可及,芊芊想借你之力□□她们呢,可好?”一番话,说的娇憨无比又诚恳莫名,悠云便也微笑着点点头。

说着,芊芊便引着悠云一行进入房内,房内颇为阴凉空旷,各色乐器安放在一侧,十多个小姑娘,都十五上下的年纪,一色怯生生地站开。

芊芊指着其中的一个:“这个叫青珠,方才你们进来前,就是她在唱。”

悠云点点头:“那阙《蝶恋花》,声音清越,很是好。”

那叫青珠的丫头,得了赞,便微微红了脸,悠云看着不由一笑:“如是一来,我也有了兴致,就抚一曲为你伴唱罢。”说着便踱向排在墙角的乐器。

芊芊叫道:“姐姐,那琴用不得,如何不让琴儿回去取了你平日惯用的那方琴来。”

悠云闻言一滞,仍是踱到那方琴边:“我倒是好奇,这琴如何用不得。”

列在墙角的那方琴,乌木琴身,上有如意流云纹,看着古朴,倒也不见如何精致。

“果真是用不得了,弦都断了两根。”十五仔细看看,便说。

悠云轻拂着琴身,微微用力,拨了拨未断的琴弦,音色纯净,叹道:“倒是一方好琴,怎么沦落至此?”

“似是当年庄主夫人用过的物件,她一去多年,名剑山庄内也没有好此的,便常年留在这里,好在小丫头们打扫的还算干净。”十五答。

“琴儿去拿你家小姐的琴来,今儿个又有一曲好听了。”侯亭林叫道。

“小姐?”琴儿只看着悠云。

悠云一沉吟:“倒也不需为难她,我的那方琴,已然锁了,故人所赠,再用不免落人口舌。”此言一出,芊芊、十五、剑七、侯亭林便了然。再一顿,“琴儿,把我的琴弦拿两根来。”

琴儿应了,忙转回闲云居去取。

待弦装好,悠云调音一试,当下便抚琴一奏,青珠便也随着和声唱起,初时极怯,曲音婉转,竟似琴中有灵秀的温暖之气,合着歌声婉转而上,青珠便也越唱越大胆,一曲竟是唱的淋漓尽致。悠云罢手,竟有些微的讶然:“只当是方好琴,却没有想到,是如此不凡的音色。”

“好,果然好。”一个倦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回首,却见是名剑背光站在日光的阴影里。

剑七和十五忙行礼,叫到:“师父。”

侯亭林也一揖:“庄主。”

芊芊、悠云等一干女子欠身道万福,名剑却谁也不答,只轻轻走进那方琴,微微抖着手,拂了上去,口中喃喃道:“十九年了。”

悠云这才知自己唐突:“庄主,是悠云的不是,只当这方琴是闲置,冒冒然便弹。”

名剑仍是不答,沉吟了片刻:“方才,我还以为是她。”

悠云暗忖,名剑口中的“她”,怕是指故去的杜脉雪。

“也算是你和她有缘,这琴,便赠与你了。”名剑深望那乌木琴最后一眼,便转身而去。

名剑这一现身,倒是让众人一愣,饶是名剑的身影已然远去了,众人仍面面相觑,不得所以。

倒是十五最先回神:“恭喜你,既然是师父送的东西,就一定是好东西。不过这琴,方才曲色,当真惊人。”

“这琴,是真的不一般,如此厚赠,倒让我如何为报?”悠云一时无措。

“师父说赠,你便安心收下。”剑七看着悠云的眼说。

“说到这里,这丫头的歌喉,当真不错,是方璞玉,有待琢磨。”十五转对青珠说道。

侯亭林贼贼笑道:“怕你不是看上青珠的歌喉,而是看人家小丫头长得美,动了心思吧,反正你也当不上庄主,早早讨来做偏房也不赖啊。”

一席话,说的青珠两颊飞红,抽身躲到众丫头的背后去。

十五一脸正经:“哪里的话,讨做偏房不是委屈了青珠,要娶就正正经经做正房。”

十五这话一出,悠云忙把脸转向芊芊,芊芊仍斜抱着她的一张琵琶,大半张脸被轻纱遮住,看不真切。悠云却注意到,芊芊探出袖的指间,在琵琶弦上微微颤抖。仍是强争着开了口:“那倒好,我替你去和庄主说,如何?”

“那就烦劳芊芊。”十五倒是大大方方。

芊芊再也按捺不住,怨声道:“只怕你想娶,青珠倒未必看得上你。”面纱外的双眼中,已然浅浅地含了泪,说着,边立起身,把琵琶交给身边的侍儿,匆匆说道:“今日便练习到此,我们回梨花院。”转身便走,连众人都不曾招呼得一声。

悠云招呼不及,见着芊芊远去了。回身看十五,十五也望着芊芊远去的身影,脸上竟是一丝表情也没有。

唯有剑七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必。”追了出去。

侯亭林看气氛不对,顾左右而言他:“这琴是好琴,琴儿,还不赶紧好好给你家小姐收了起来,走,本少爷护送你回闲云居。”忙趁机躲出门去。

悠云叹了口气,“十五,可愿陪悠云在园中一游。”十五微一颔首,两人便踱出门去,只剩一群小丫头,不解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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