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童真婉然碎月光
名剑山庄的小园中, □□婆娑,春日中,并肩行着悠云和十五。
见惯了十五一贯笑嘻嘻的脸, 此时, 十五没有表情的脸在春日下, 仿佛隔着雾气, 让悠云看不清楚。
一路行来, 彼此无言,悠云心思一动,不由微笑着开口:“方才青珠那一曲, 倒真是有趣。”
十五闷声问:“如何?”
“《蝶恋花》,如何不有趣, 飞蝶舞翩缱, 众花丛中, 寻花问意,乃是物性如此。故而蝶若只恋一支花, 反是违背物性,不过痴人说梦罢了。”悠云只是笑。
“我不是那蝶,芊芊更不是那花,你也不用如是说。”十五的语气中,竟有沉痛。悠云尚是第一次见到十五如此口气, 竟不知如何应答。
半响, 十五方才软了口气:“我知道你给芊芊讲过一个沉香亭的故事, 你可愿也听我一个故事?”
悠云不由点点头, 眼前的十五仍是那个十五没错, 一般的秀美少年,却如何与那个她见惯的一笑阳光满地的十五不同?纵然明朗如斯, 一般是有往事的人。
“偌大名剑山庄,武林显赫,江湖世家,外人看来,辉煌莫名,只是谁曾想过,我们十五公子,不过只是孤儿罢了。不管种种,终是父母遗弃了的孩子,方才送进名剑山庄来,为了一个二十年后的名剑之战,赌上彼此的命运。”
“但是,十岁前的我,过得是极快乐的。那个时候,方才懵懵懂懂地懂一点事,师父已经开始着手管教我们这些毛猴子。剑术是一定要学的,公子间的演练,自那时候开始,便成惯例,延绵至今。”
“我自幼便生得极瘦小,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从来就没有在演练中赢过,那时候,最怕的就是演练后受罚,名剑山庄有一口缸,专用来惩罚。小小的一个人,晚饭也不准吃,便双手提水桶,跪在缸沿上,从日落跪到半夜,很是辛苦。”
“那个时候,名剑山庄内有个叫小娇的小姑娘,是奶娘的女儿,奶娘你可记得,你初进山庄时,在脉雪小筑外提醒你进不得的那个妇人。”悠云点点头,想起那个面容和蔼,声音沧桑的妇人来。
“小娇还小我三岁,却比我还高,幼年的众公子中,最欢喜的便是把我当做玩偶般陪她玩过家家,我年幼,有个玩伴如何不高兴,同她一起,是我极喜欢的事。后来长大些,不得不学剑,受罚,小娇便晚饭时故意偷偷藏了她自己的吃食,大概就是馒头一类的点心。夜里,趁奶娘睡下了,从房里偷偷溜出来,跑来我受罚的水缸边。我们俩都是小小的人儿,还没水缸高,偏偏我手中的水桶是不敢放下的,一样偷偷溜出来的还有老七,他抱着小娇,小娇才能把手中的吃食喂我。”十五阳光下的脸,沉浸在往事里,纵然是晴空万里,悠云却能想见月夜下,三个孩童,简单纯美的相依。
“那时候小娇最爱骂我,骂我不争气,骂我笨,总是输总是输。我听了委屈,便要哭,水缸本来是极平静的,映着月光,我的眼泪哗啦哗啦落在水缸里,犹如跌碎的月光。小娇又心疼,只是哄我,说我是年纪小,故而长不高,才总是输在了演练里,等以后我大些,便不用如此受罚了,我才扁了嘴,停了哭泣。”
“日复一日,日子也就不过如此,名剑山庄本就少人走动,始终是那些见惯的人和事,一切理所当然,直到我十岁那年。那天我又被罚,是个极冷的冬天,白日间,在雪地里只穿单衣扎马步,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只是那天,小娇没有来,老七也没有来。议事厅的钟声远远响起,老七才急匆匆地出现,什么都不说,拉了我就走。”十五突然一顿,目光纠葛在往事里,似是不能回神。
“然后呢?”悠云便问。
十五眼神空空地看着悠云,半响才答了一句:“我不记得了。”
“你如何不记得?我带你到议事厅,师父神情冰冷坐在上首,奶娘抱着小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小娇却似乎已经被吓傻了,整个人跪在地上,在奶娘的怀中不哭不笑,眼神呆滞。师父用手牵着小娇,走到外面的雪地,看着众人,只重复了一句‘擅入禁地者,杀无赦。’奶娘瞬间就昏了过去。师父的剑很快,小娇在被剑刺进胸膛的时候,似乎终于有了片刻的清醒。低语着‘十五,十五。’你冲出去,抱住小娇的身体。小娇说‘不要再输了哦,没有人照顾你了。’嘴边淡淡的微笑,闭上了眼睛。你瞳孔睁大,也倒了过去。这些种种你如何不记得?”剑七声音沉痛,“快十年了,小娇死了快十年了。”
十五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剑七,眼神中终是不能相信。
悠云愣了,看着对望着的剑七和十五,原来,竟是如此的过往。才让明朗的少年,那么轻易,对风情妖娆的芊芊说不。
芊芊一去多日,竟是连山庄也不来了,十五也失却了身影,剑七本就少出现,一时间,闲云居空剩寂寥而已。
转眼已近四月,这一日,悠云仍是在房中绣她的“春色满园”,临窗愣了神,一腹心事,无人言说。琴儿掀了帘子进来,只见窗下一方花团锦簇的绣品,端坐其后的是一身玉色的悠云。拈着针,却也不绣,只看向窗外小池中的睡莲,小小的圆叶,阳光下碧绿粉嫩,甚是可爱,琴儿不由放软了声音:“小姐,侯亭林公子拜访,可是请进内间来?”
悠云回神:“是,去备茶。”
侯亭林一晃三摇,踱进门来。
“侯大少如何今日有时间来我这闲云居喝茶?”悠云浅笑着问。
“还不是那日射兰坊,芊芊负气而走,十五倒好,自此日日不见。”侯亭林无奈道。
“可是去了梨花院?”悠云不由问。
“去了便也好了,每日只是出去骑马,擦黑才回,连我都不让跟。”侯亭林说得无比委屈。
悠云不由叹气,微微摇摇头,却也不置一词。
“你不要看十五小孩子心性未除,他拗起来,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主。”侯亭林似是懂得悠云心思,琴儿伺候上茶水来,侯亭林叫道,“今儿个我来,可是混点心来的,吃不到琴儿驰名山庄的水晶糕,打死我也不出门。”
琴儿也不言语,只拿一双美目狠狠瞪他,倒是悠云笑了:“你不提我倒是想不起这吃食来,有日子没有尝过了,也让我想念的紧。”
琴儿听了这话,才软了神情:“小姐想吃,也不早说,琴儿这就去打理。”
待琴儿出了门,悠云这才轻呷一口茶,淡淡地说:“我闲云居的点心也不是白吃的,左右你闲来无事,倒是拣段故事来听听也好。”
侯亭林点点头:“好好好,今儿个,我也充一回说书的,如何?”
“洗耳恭听。”悠云应道。
“杜脉雪,你所知几何?”侯亭林先问道。
悠云不免把目光投向案几上那方乌木琴:“前代佳人,言说种种,已然是江湖中的传奇了。”
“可有兴趣听她的一段往事?”侯亭林仍问。
“求之不得。”悠云倒是真真有了兴趣。
“杜脉雪不但出身相府千金,当年更是京城第一美人,誉满天下。她的琴艺我无缘听闻,想来,既然名居你之前,怕是也一手惊艳。”
“人人都知,杜脉雪最后嫁的是江湖第一公子,当今的庄主名剑,一对神仙眷侣,不知当年折碎多少心,但却少人知道,杜脉雪待字闺中时,情之所系,却是另外一个男子。”
悠云不由惊奇:“这倒是真真的不知道。”
“一个叫做皓钧的男子,这男子也是人中龙凤,当年是杜丞相府中的门客。他本是世家子,入杜丞相府为门客并不是因家道中落,而是极其仰慕杜丞相的才学,故而自屈在济济门客中,名为门客,怕是名为门生倒还名副其实些。杜府中也极得杜丞相器重。”
“皓钧人物风流,又待人温存,自少年起便与脉雪熟识,脉雪在众子弟门生中,偏偏看上了这皓钧,也足以见其当年是如何出色的人物了。”
悠云听着这话出神,遥想那前代佳人凌霄花下一笑,多少公子趋之若鹜,惟执此子之手,翩翩少年,风姿卓越,得佳人芳心。不由问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这皓钧的家中有了一件极大的变故,老父垂危,皓钧便离开相府,回转家去,离开之前,向脉雪许诺,一定会回来迎娶她。”
“只怕这一去,再也没有音信了吧。”悠云叹道。
侯亭林眼底一丝赞赏:“怎么说?”
“杜脉雪下嫁名家庄主,结局已知,这便罢了。女子多情,男子薄幸,不过尔尔。”悠云的话里,透着无限倦意。
侯亭林正了神色:“只怕未必天下男子都如此,终有良人,值得倚靠。”说此话时,正视着悠云的眼,眼底诚挚。
故而,剑七掀帘而入时,便看到侯亭林和悠云双目相对,空气中,一片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