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千里江山涌松涛
剑七不由愣了片刻, 心底一处,浅浅翻滚。
悠云最先回神,转向剑七问道:“芊芊可好?”
侯亭林敛了他的正经神情, 不由说道:“虽说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寻常女子, 但每次看你这样未卜先知, 还是挺吓人的。”
剑七倒是神色无异:“终是被十五伤了心, 这几日, 颇不好过,眉娘终日劝着,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悠云这才放了心:“可惜我不便去看她, 也不知她这一去,何日才能再进庄来。”
正说话间, 琴儿托着热气腾腾的水晶糕进了内间, 一时间, 众人闲坐,吃点心品茗, 倒也自在。
忽然,一个小丫头清亮亮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小姐,有人送礼到山庄,说是给您的。”说话的正是名剑山庄拨给悠云使用的丫头,名唤柔儿。
悠云一愣, 仍是扬声道:“送进来。”
这柔儿忙进内间, 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的精雕盒子, 工艺精美, 看得出价值不菲。
“这是谁送来的?”悠云奇道。
“忠叔说, 是个管家模样的人,送到山庄门口, 也没留下姓名,只是说,是小姐的一位故人,贺小姐生辰。”柔儿乖巧地答道。
琴儿忙接了过来,放在几上,柔儿便退了出去。
“今日倒是你的生辰么?”侯亭林问。
悠云淡笑道:“自进了名剑山庄,事项繁多,我倒是连日子都不记了,人还算年幼,倒是过的什么生日,福薄。”
唯有剑七皱了眉,盯着桌上的那个紫檀盒子看。
悠云便缓缓移步到几前,轻轻地打开。
盒子当中,是一个小小的玉瓶,瓶中隐隐看出,有黑色的丸药若干,也未见字笺纸条一类,不知是什么。
侯亭林凑近来。不由“咦”了一声,“这药倒不知是什么,不过这瓶子用的玉料极为珍贵,又是整块雕成,只怕其中所盛之物也不简单。”
悠云便伸手,拔开小小的瓶塞,一股异香,顿时充斥满室,悠云便在满室的幽香中微微笑道:“唯有她这样用心。”
“小姐知是何人所赠?”琴儿问到。
“这是治伤保体的良药玉环丹,还能有谁这样惦念我,我助她解毒,她便想着助我养身,上次的天山雪莲还不够,这样稀罕的东西也被她寻了来。”悠云仍笑。
琴儿和剑七便了然,悠云口中的“她”便是指灵眸。
侯亭林虽不知悠云所言为何,倒也不在意,沉吟片刻,便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精巧木牌来,沉香木制,造型却颇为独特。
“先前也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倒是什么都没准备,这块破木头牌子,你权当收下,也倒不贵重,只不过是我侯家的标记,日后在侯家的范围内行走,有了它,可以省很多麻烦,吃很多白食。”
悠云心知这礼的分量颇不轻,正要推辞,剑七却说:“他要送你,你便收下。”
恰好,窗外柔儿的声音又响起:“小姐,又有一份礼送来。”
“送进来。”悠云虽奇,仍是吩咐。
这次柔儿捧进来的,仍是一个小小的盒子。
侯亭林又笑道:“刚是紫檀,现在是黄花梨,盒子都这样名贵,装的不知又是什么。”
悠云问:“这是谁送的?”
柔儿答:“来人也没留下名字,忠叔特意打开来检查过,没有异状,才遣我送过来。”
悠云点点头便接了过来,掀开一看,竟是愣住了,直盯着盒中之物,许久也未能回神。
在旁的侯亭林和剑七不由好奇,是什么物件才让悠云吃惊如此,不由一同凑近她,却见盒中,是一支红粲粲的珊瑚钗。
侯亭林看着悠云的神色,不由说:“这是南洋珊瑚,品相极佳,色正而艳,制钗的手艺也是能工巧匠所为。只是。别说这样小的珊瑚,只怕三四尺高的珊瑚树南宫家都不稀罕,入不了你的眼,这钗倒是有如何特别之处?”
唯有琴儿懂得悠云的心思,只轻轻扶住悠云:“小姐,期生少爷却还记得应您的这支珊瑚钗。”
此言一出,侯亭林一滞,倒不知当做何言。
剑七却出人意表,把悠云手中的盒子一合,拖了悠云的手便走,闷闷一句:“最多两个时辰便回。”琴儿尚不及应,悠云已然被剑七挟入怀中,带出门去。
琴儿正急,侯亭林拦住她,一笑:“这个老七,动作倒是越来越快了。不用急,你家小姐不会有事的。”
剑七带着悠云,一路驾马而出,出了名剑山庄。悠云辩不清路途,在马上剑七的怀中也不言语。出了山庄足有五六里,剑七的心中才对自己泛起一丝懊悔之情。
女子若水,几日来,在梨花院中,芊芊垂泪,让他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把芊芊交由眉娘,回来山庄,却见到悠云如冰,无限心伤明明写在心里,脸上却半丝情绪也无,只是愣,倒激得他心疼,却也不知为何,便携了她驾马出门来。到此时方觉得自己唐突,心中懊悔莫名,倒是如何收场。剑七一向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于人于己,只求自在,今日为了怀中这个女子,倒失了平日的把持,再一想,事已至此,反倒坦然,轻扬鞭,催马前行。
行出名剑山庄约有二十里,人烟渐稀,草木却盛。正当暮春时节,桃李已残,蔷薇初盛,漫野山花,铺散开去。马是良驹,飞奔起有若流星箭驰,剑七怀中的悠云,话也不说,这竟是她第一次细细体量马上飞驰,风呼啸而过,似是心中无限心伤也能被长风带远。
长崖一片,剑七揽辔立马,先飞身下马,才轻轻用力,扶悠云下马。一路无话,此时更是无言,悠云倒也不问,让剑七心中说不清楚,是幸抑或不幸。
崖下松涛,蜿蜒成林,饶是暮春烂漫,松柏中仍是有英挺之气。万里长风,断崖凌霄,骏马轻嘶,身侧少年沉稳无语。满心零落,似是此时全无,非是人解语,解语是松涛。
“江山胜景,怕便是此了。”悠云长叹。
“我不善言辞,我只知,你这样的女子世间难得。”剑七也不看悠云,只看向翻滚的松涛。
“七公子谬赞。”悠云微笑。
“我极少赞人,赞便出自心底,从不谬赞。”剑七答。
悠云便只笑。剑七继续说:“我初见你,便觉得你的胸襟如同我现在看的千里江山,千木成林,难免有腐朽老树,树老,树死,终是会再长出新的来。”
悠云未曾料想,剑七说的出如此话来。愣了半响才说:“七公子此言,倒有禅意。”
“我不通佛禅,我只知,女子如你,终是会有更好的等着你。”剑七说此话时,倒是认认真真看着悠云的眼睛。
悠云看着剑七的眼睛,恬淡安然,眼里无锋也无争。夕阳转斜,松海低鸣,飞鸟倦归,午间的薰风已转泠洌。两人便在这青山崖顶,静静对视,浑然不知时间流逝。
他看她,绝世佳人,风中单薄身影,纵然眼底惨伤,不掩眼中慧黠,胸襟广阔。
她看他,英姿少年,风中孑然独立,纵然满眼关切,不掩英雄豪气,傲然出尘。
“风大,上马,我们回庄。”斜阳终是黯了颜色,迷蒙黑影笼盖四野,剑七终于开口。
回程的马背上,悠云仍是少话,良久,方才说:“悠云今日倒是收了七公子一份极好的礼物。”
剑七只是说:“我并未送你什么。”
“一幅千里江山松涛图,纵然是此生,今日不得忘。”悠云也只是答。
悠云在剑七怀中,故而,剑七没有看到悠云嘴角含笑,恬静安然。只是风扬悠云的长发,一缕缠在剑七胸口,久久不散。
临近名剑山庄,悠云又言:“你去寻了芊芊来可好?今日左右送礼的不断,这时间回庄,大伯,庄主定然设宴,听闻我生辰,芊芊必然要来。”
“她正气着十五,怕是见面尴尬。”剑七犹豫。
“这就是你们男子终究看不透女子,芊芊若是如此弱质之辈,如何经历得起梨花院风雨风波。”悠云淡笑。
剑七便将悠云送进前院,仍是打马出庄,只是须臾,便又隐身在夜色之中了。
名剑山庄中当真奴仆行役,小婢梅香,奔走忙碌。悠云方才进庄,大管家忠叔已然在门口候着,报上来:“南宫小姐今日芳辰,名剑山庄薄备水酒,庄主大伯恭请小姐前厅赴宴。”
前厅中,客已近满席,大伯、庄主自然是上首无疑,旁边仍是戚大士,除了剑七,各位公子齐聚,十五挨着侯亭林,特在庄主身侧留了两席,一个自然是悠云的无疑,另一个,悠云正疑惑。
却听大伯招呼道:“悠云小姐的生辰,倒是我们准备不周,招待得仓促了。”忽然又把目光投向门口,“终于是到齐了。”
悠云回头,见剑七的身影踱进门来,悠云奇道:“如何来的这样快?”
却听剑七背后的深色夜幕中,芊芊的声音响起:“云姐姐的生辰,倒是如何不早说,让做妹妹的来的这样迟。”
剑七答悠云:“才刚出庄,就见芊芊的马车已然要到。”
“侯大少给我报了信,我接了信便来的。”芊芊挽起悠云的手。原来,悠云身侧的那席,是留给芊芊的。
主宾各自见过,终是开筵。大伯端着酒杯,说道:“今日也无外人,近似家宴,你们自在便好。”酒过三巡,大伯和名剑赠予悠云各色首饰一套,便退席,任年轻人各自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