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烛影摇红谋长局
悠云回闲云居的路上, 仍是心潮翻滚,面色微红,思度着先前的那个吻, 所幸是夜色当中, 除了琴儿身侧也无他人, 便转换心思, 低低问琴儿:“期娴可用过膳了?
”
琴儿回道:“已然用过了, 很是称赞小姐的手艺,让我谢小姐呢。”
悠云便微微在夜色中笑了,转眼间已然到了闲云居门口。
闲云居内, 早有人苦等良久。
悠云虽是有几分讶然,仍是静静施礼:“季公子。”
季岚山长身玉立, 翩翩回礼:“是岚山太过唐突, 如此深夜尚还造访, 叨扰南宫小姐。”
悠云淡然一笑:“不妨事,琴儿倒茶, 里间请。”
茶滚热,满室碧潭飘雪清香。季岚山踌躇了半响,似是思忖如何开言,终究下了决心:“悠云小姐,岚山此来, 是有事相求, 这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悠云微微挑眉:“飞马山庄如何向我这个弱女子有所求?”
季岚山答道:“悠云小姐说笑了, 你如何是寻常弱质女流。这次季岚山所求的是一个人。”
悠云这才是真真正正惊讶于心。某不是芊芊?悠云知道季岚山一向对芊芊心有所属, 可惜芊芊心中惦念十五,在锦色苑中婉拒了季岚山的求婚, 可惜芊芊并非悠云所有,纵然是梨花院的妈妈眉娘,也不见得能随意将芊芊送了出去,这季岚山倒是如何寻思的?
“这人便是南宫期娴小姐。”季岚山此言一出,悠云真真愣在了当下,却也只是片刻便敛了惊讶神色,答道:“悠云愿闻其详。”
季岚山仍是踌躇,终于歉然道:“这说起来倒是飞马山庄的私事了,望悠云小姐体谅才好,这段秘事便在此间,如何?”
悠云点点头:“悠云定然守口如瓶。”
季岚山这才说道:“不瞒悠云小姐,期娴只怕应当是飞马山庄的小姐才是。这是前代恩怨,飞马山庄除了故去的先父这支外,另有一支,却是人丁飘零,这支的最后一位季家公子,年轻时爱上了一位出身草莽的姑娘,却因种种误会暂别,我这位叔父尚未及再有机会娶她进门,这姑娘已然带着身孕嫁进了南宫家,就是期娴小姐的母亲。为此我叔父郁郁而终。家父临终前特意嘱咐,尽量寻回这位遗孤来。所以岚山这次受家兄指派,特意为此而来。此次期娴出门,终究是不会回南宫世家去了,望悠云小姐成全,能好好嘱咐期娴小姐,让她随我回飞马山庄去。飞马山庄必然厚待期娴小姐。”说着已然长身行礼,一揖到足。
悠云心中婉转柔肠,已然转了几回,却原来,期娴的父亲是飞马山庄的季氏家族公子。
悠云却问:“敢问季公子,当年倒是为何,这位季前辈不能娶期娴的母亲进门?”
季岚山更是踌躇,终是答道:“是当年家中宗族长辈反对所致,生生拆散了当年的这对鸳鸯眷侣。”季岚山见悠云面色微变,忙急急加上,“这位叔父生前和家父家兄都极为亲善,他的逝去也是季家内一件极其惋惜的事,故而家兄继承飞马山庄后,对家族中人的婚配之事极其宽容体谅,待期娴更兼当年的一份愧疚之情,定然不会慢待。”
悠云想着,这次季岚山说得其兄首肯,向芊芊求婚,身为飞马山庄的二少爷,却要迎娶青楼女子为正室,纵然是豪放的武林世家,也算是家风开放了,他所言并不假。只是……
悠云浅浅一笑,答道:“恕悠云直言,莫说是我替期娴做不得主,纵然是我能替她做得主,我也绝不会劝期娴去飞马山庄。”
季岚山看向悠云的目光便有不解。天下之大,离了南宫世家,可是期娴一介弱女子能轻易容身之所?在飞马山庄中,奴仆行役,仍由期娴使用,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约束期娴的行动,终了也能为期娴寻觅一户好人家,岂不是人间美事,如何这做姐姐的却如此不替期娴着想?
悠云这才答:“今日季公子颇坦荡,那也容悠云说一句心里话。我和期娴都是南宫世家长大的女子,大约没有什么人能比我更懂期娴的处境,若我是期娴,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再牵扯进一个豪门大家中去。这话,季公子可明白?”
季岚山一愣:“那悠云小姐的意思是?”
“孤身女子行走江湖如何是件易事,若飞马山庄有心,便有处隐秘别苑,一个远方的亲戚寄居在此,去留都随意,倒才是真正怜惜期娴。”悠云答得随意。
季岚山凝神思索片刻,便答:“悠云小姐说的是,定然是如此。”
悠云仍是说:“我并未应承你什么,这是期娴的人生命运,终究去留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季公子可能体谅?”
季岚山却心知,这已是大大的助力了,忙再行一礼:“季家不会忘记悠云小姐此等成人之美。”
悠云便送了季岚山出门,再回转身来,却愣在了灯下,烛影摇红,阴影中的悠云却心中一阵阵地叹息。爹爹啊爹爹!你的心思何以如此细密。
那么多的妻妾,却偏偏娶了飞马山庄因身份而拒之门外的情人,替飞马山庄抚养了一个女儿,这女儿自出生起,便精心培养得与我息息相关。十数年后,我离开南宫世家之时,期娴便也离去,终究不回南宫世家,且此间不为外人道的密辛,立刻被飞马山庄知晓。期娴却不自南宫世家直接离开,却眼巴巴跑来这极北的名剑山庄,由自己的手中交与飞马山庄。哪里来的如此凑巧,这是爹爹为她谋定下的人情关系。心思深沉如斯,纵是日来聪慧,也要走到这一步才知。爹爹的这盘局何时谋定?十五年前期娴出生时?十七年前我出生时?还是二十年前江湖埋下秘密时?
月色如水,悠云长长一叹,唯有垂首,无限倦意。
数日后,好在期娴的身子一向有功夫底子,脉雪小筑外与影门力战,虽是中毒,伤却只是皮外伤,将养了几日,极快便痊愈,再兼之季岚山、季岚月在名剑山庄内盘桓多日,这日便要离去。
名剑山庄门口,踟蹰依依着悠云和期娴。
悠云将她生日那日,十五赠予她的一匹驯养好的白色聪骏野马转赠期娴,再握着期娴的手:“这万千世界,容不得我驰骋,便交由你替我快意人生罢。”
期娴脸色仍是冷清,眼中却有了浅浅暖色。
悠云便记得,数日前,她将飞马山庄与期娴的渊源说与她知时,“去不去飞马山庄,终是你的人生,我只是担心你今后一个孤身女子,在江湖如何行走,虽是知道你武艺不弱,终究是风波飘摇,万般辛苦。”悠云自知道期娴与她如此息息相关了这些年,便难免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期娴也是眼中这样一点暖色,只是答:“已然决定了飘摇,那便哪里都是去处,我本就决定先寻我父亲的过往,这正是我的心愿。”
终究是离别一刻,悠云不免细细叮嘱着:“这是当日我离开南宫世家之时,爹爹替我置办的几样首饰,外加在名剑山庄内得的赠予,你孤身女子,在外终究是有些自己的体己才好。”
期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收下了。期娴便转身,同着季家的车马一同消失在天际。
长风远,六月的风,却原来也这样泠洌。
琴儿劝着:“小姐,期娴小姐已然远去了。日头大,回屋去吧。”
悠云转身,握了琴儿的手:“大约,唯有你这些年来如此心疼我了。”语中一点感伤。
琴儿一笑:“伺候小姐是琴儿的福分。”又不由怪道,“小姐如何这样说,听得琴儿心里怪不是滋味。”
悠云一笑:“走吧。”便率先朝闲云居的方向而去,终究喃喃了一句:“曲终人散,该走的还是要走。”
果然,闲云居中,又有一个辞行的人,侯大少仍是穿着初见他时的那身灰色衣袍,三分潇洒,七分自在。身边却没有如影随形的十五。
手中却是一方长盒,雕工精巧,朝着悠云笑:“终究是回来了。”
悠云便将侯亭林请进门去,吩咐琴儿沏茶来。
侯亭林今日难得的格外郑重,将手中的长盒打开来,红色的丝绒上,几样异宝。灵犀角,紫龙胆,风貌珑玲,银索金铃,样样都是希世之珍。
恰逢琴儿送茶上来,纵然是在南宫世家内见惯了异宝,也不由心中有了几分赞叹。
悠云还是笑:“这是?”
侯亭林深深施礼:“塞北侯家侯亭林特向南宫悠云小姐求亲。”
琴儿一愣,这侯大少今天真是昏头了,悠云已然是名剑山庄未过门的媳妇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当真是侯大少所到之处兴风作浪,风波不停。
琴儿忙急把目光转向悠云,悠云平静的脸色却连一丝波纹也无,似是早知如此:“这异宝倒是珍贵,却不如心意来的稀罕,不如给我个心意难得的理由。”
侯亭林面上毫不见轻松,皱眉思索了片刻:“那日我杀大公子,不为别的,只因惊怕了她。”
琴儿真真愣了,这倒是说的什么?
悠云再问:“侯家深宅大家,却不介意出身背景?我怎知不会委屈了她?”
侯亭林答:“我名为继承人,却早接实权,侯家也不是门第之见如此之深的大家。我定然不会让她受欺负。”
悠云点头思索,再问:“她心思单纯,大家的明争暗斗她应付不来。”
侯亭林答:“侯家一向和睦,未曾有争权夺利之事,实在不然,我便另搬小筑与她共守。”
悠云问:“她尚还懵懂,我可知这段姻缘能否善终?”
侯亭林答:“你当真看不出?”
悠云这才淡淡点头:“你先下去,我有话同她说。”
侯亭林这才深深看了琴儿一眼,转身去了。
琴儿这才艰难问道:“小姐说的是我?”
悠云将琴儿的手牵过来:“你在我身侧十二年了,我从未当你只是奴仆下人。”
琴儿眼中已然泛泪:“小姐待我,一向是极好的。”
“在一位叫做祁老的奇人那里,我替你算过一卦,侯亭林世家子弟,身家清白,倘若动情,便是一生专注一人。一生中虽有小厄,命中福泽绵长,有灾无险。他是个真正的良人。”
琴儿急道:“琴儿从未想过要离开小姐,也未曾和他假以辞色。”
悠云叹:“我知道。”眼色怜爱,轻抬手拂琴儿的发,“我却留不得你了。信我一句,他是真心待你,你也未见得如此不待见他。塞北侯家是神族背景,颇有仙风道骨的出世之姿,想来怕是不会为难你,他也不是任人把弄的主,定然不会委屈了你。”
琴儿答:“小姐,你曾说过,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替你拿琴了,你怎么舍得我走?”
悠云笑:“正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我才不能不让你走,不要问了,好琴儿,我知你心底是欢喜他的,这是良缘。我此刻不是你的主子,是指望你幸福的姐妹。”
琴儿嗫喏着,终究说不出话来。
悠云看她不再争执,便说:“侯亭林等到这时候才来提亲,已是不提不能的时刻了。在名剑山庄内住了如此之久,他也必然要回侯家去,听我的话,去收拾行李,随意带些什么,他定然不会缺了你。”
琴儿终于大声哭出来:“小姐怎么能离了我,没有我谁来照顾小姐?”
悠云也终是心头有些酸,十多年,从娇娇孩童到风姿少女,两人一同经历的也不在少数,除了娘,和原来默默为她的爹爹,琴儿和期生是她南宫世家内最后的温暖与牵绊,现在却都飘零天涯,物是人非,几多牵挂。
半响,悠云才微红了眼圈,由着琴儿收拾体己细软,自行步到闲云居外,低头轻呼:“出来罢,已然是你的人了。”
侯亭林这才闲闲踱出,面色却还是郑重:“多谢成全。”
悠云却摇头:“我不是成全你,我亦有私心。她这些年来,是我惟一信得过且爱护珍惜我的人。而名剑山庄内,随着名剑之战的临近,越发风波躁动起来,前日的《十里陌》曲一事我还记得,她经不起这些风浪,我情愿她随你去,有片刻安稳。你只不过谋胜在这个时机上,就为了这个,我便不能不赞你一声,的确是侯家继承人的手段。”
侯亭林终究只是答:“我一定护她安好。”
再送侯亭林和哭成泪人般的琴儿离开,悠云就真正是形单影只了,落寞立在巍然的名剑山庄门口,她细瘦的双肩却也不知如何能撑起这莫大家族中的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