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夜风温婉羞月色
此刻, 一片灿金夕阳下的名剑山庄,庄内的厨房当中却忙碌着一个安静的身影。秀发长挽,身形窈窕, 虽是额上渗出点点细密的汗珠, 仍是凝神看着锅内散发出来的水汽氤氲, 虽是庖厨小事, 却做得无比认真, 最难得是在这片忙乱中,却依旧风姿绰约,气定神闲, 这化身厨娘的正是悠云。
悠云身侧的琴儿却如临大敌,倒也不是担心悠云的厨艺, 只是担心悠云的心思。
下午期生带着玫澜来辞行, 悠云将珊瑚钗和玉锁送出之后, 只在闲云居中愣了一愣,便要来厨房, 厨房下人虽是好奇这样仙人般的主子如何要到厨房来,想是名剑山庄早有交待,对待悠云的一切要求定是全力满足,故而进退得宜地退了下去,将单空着的一间小厨房让了出来, 由着悠云在这厨房中忙碌。
琴儿却心中暗道不好, 悠云送回珊瑚钗和玉锁, 这对于温婉娴雅的悠云而言, 已是决绝的断然之态, 期生少爷这些年来与小姐的情谊,她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伺候悠云十一年, 琴儿深知,悠云越是心中苦楚,面色上便越淡然。这进了厨房已然足有一个时辰,悠云只淡淡地说了声:“不用你插手帮忙。”便未曾再开言。
悠云忙碌了这许久,竟是一言不发。倒也没有遣琴儿下去,琴儿也不敢开言,唯有静静侯在一侧,心中却不由着急。
悠云无声的忙碌间,几样菜色已然收拾停当。用上好的普洱烧了茶香牛肉,配着清淡的玉带黑鱼卷,做了极嫩绿的上汤芦笋,汤是桂圆炖猪心,点心选了腰果雪梨,另收拾了翡翠菜饭,浓淡合宜,香气满室。
悠云这才点点头,净手拭汗,打点出两份来,一份交予琴儿手中:“给期娴送过去。”
“小姐?”琴儿看着悠云手中的另一份,犹豫着。
“自去就是了。”悠云未曾多言。琴儿不敢违背主子,欲言又止了半响,唯有转身提着手中的食盒去了。
悠云这才提了另一份食盒,不由还是犹豫了片刻,这才暗笑自己,做得如此便当,却怕送出手么,淡然步出厨房,朝着冷霜阁的方向去了。
也不知为何,冷霜阁内伺候的下人也没有一个,一院寂寂,人声也无。悠云脚步轻巧,朝着剑七的房间而去。主榻上,剑七斜靠着,手中一卷书,眼光却没有停留在书卷上,只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暗夜吞没最后一丝残阳血色,终究是繁星初上,新月如钩,浅淡映在天际。
悠云不由一愣,心中暗忖,剑七习武之人,平日最是警觉,今日却连她这个不会武功之人接近至此都不知,不知此刻心中所思虑为何。
悠云这才轻轻出声:“阿七。”
剑七这才回神,全身不由一震,心中也在懊恼自己如何失神至此。但却更惊讶的是,如何她在这时刻来了冷霜居。十五说,期生向她辞行时,她脸色煞白,侯亭林说,她黯然回了闲云居,闭门不出。为何却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竟是万般疑问哽在喉间,反倒不能成言,这般心头滋味,是剑七有生以来都未曾体会过,故而心中惊异万分。
悠云看来,却只是剑七脸色平静,在房内的桌上,细细将漆器食盒内的几样小菜,一样样摆在桌上,收拾定顿,这才转了眼光,看向剑七,柔柔说道:“怕是还没有用过晚膳吧,我调理了几样小菜,可否陪我用膳?”语气再自然不过。
剑七仍是毫无言语,却依言静静步向桌边,眼光在悠云和桌上的小菜之间流连了数回,这才安静坐下来,话也不多说,只是静静吃饭。第一筷入口,就面上露出讶然神色,再深深看了悠云一眼:“你做的?”
悠云含笑点了点头。
剑七再也不多说,埋头大吃起来,纵然是悠云也不由心中暗惊,从未见人吃饭能吃得如此从容不迫却又风卷残云的,竟是在唇间泛起一丝笑意来。
不过一刻,数个小菜,连汤带饭,竟是干干净净,悠云愣了半响,这才将手中还未动过的翡翠菜饭推到剑七面前:“我还没动过,不介意的话就用吧,我晚些吃,厨房还有。”
剑七神色复杂看了面前的这碗饭半响,终是点点头,接了过来。
剑七吃饱后,有了片刻的窘迫,终于解释道:“山庄内,从来没有厨子能有这样精妙的厨艺。”
悠云笑:“不碍事,昨夜你为我几乎断送性命,这些绵薄之力,是我之幸。”
剑七看着悠云面上那个淡淡的笑,犹豫半响:“你只是为了来吃饭?”剑七想着下午十五和侯亭林告诉他,期生和悠云辞行的场面,便心中升起莫名的懊恼,伤口撕扯着疼痛起来,便将下人也遣了去,晚膳也未曾吩咐,若非悠云来此,这餐饭……
悠云玉色的脸孔又归复平静,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剑七紧紧看着悠云的脸色变化,她不说,他也不问。
悠云终究从眼中流露出一丝苍凉来:“我只是怕。”
剑七缓缓走近她,深深地看她的眼:“怕什么?”
悠云便捡紧要处讲了期娴之事,语末重重叹气:“这个倔强的妹妹,这么多年来清淡待人,清淡处世。却原来与我纠缠如此之深,似是自她生下来,便与我息息相关,虽然她未曾明言,我却心知她这十多年来何尝不怨。”竟是有些怔怔然。
剑七看着悠云黯然的脸色,泛起淡淡的怜惜:“南宫前辈却原来如此不动声色,珍视护佑了你这些年。”
悠云点点头:“期生也是,他说是爹爹安排他护卫我了这些年,却原来如此百转千回,我身边的人都默默为了我牺牲了这些年。”
剑七听得这句,竟不由脊背有些僵硬。却原来,她还是为了他横生感慨,为了他牵肠挂肚。
悠云浑然不觉剑七的心思,仰头看向剑七的双目中竟是有了浅浅的湿意,仍是说道:“我身边的人,我娘,期生,期娴,甚至爹爹,全都不幸福,在不懂声色中为了我费尽心思。我原来总是以为,我能不累及他人,而终究可以为他们争得平静安稳,却原来我才是牺牲他们平静安稳的所在。你说,我可不是天大的麻烦?”
剑七喉头也泛起一点苦涩来:“你将是名剑山庄的人了,终究不会是他们的担子。”
悠云却微笑着落下一滴泪来:“是,我已然是你负担,若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受伤如此,总听江湖传闻说历代名剑命中带煞,我却只觉得,命中带煞的那个,不过是我罢了。”
那滴泪重重灼痛了剑七的平静,毫无意识当中已然伸出手去,轻轻揽了悠云入怀。
悠云的泪便越发汹涌起来,这怀抱如此安稳,昨夜她寻觅已久的规律心跳,似是静心的琴音,催动着悠云的泪,许久都不曾停。
悠云闷声在剑七的怀中说:“你若也为我牺牲幸福安稳,我要如何是好?”
剑七轻轻托起悠云细白的脸,一双星眸在泪中蜿蜿闪动,竟也不知是什么催动了他,唯有俯身下去,轻轻地吻上了悠云还微微颤抖的唇。
悠云不由紧紧攀附住剑七的衣袖,不同于前夜地道中那个冰冷而无生气的吻,剑七的唇温暖且柔软,细细吮吸着悠云蝴蝶羽翼般轻颤的唇,阵阵安心的热流随着这个吻源源涌向悠云,悠云从未体会过的情潮,似借这个吻涌出,使她随着剑七体内一般地翻腾激荡。
剑七渐渐加深了这个吻,吻得深情亦热烈,浓重且温柔。剑七微微用力,将悠云更紧地拥入怀中,唇齿缠绵,婉转相依,她的舌清香温润,如饮清泉,他的唇坚定柔韧,如琢如磨。夜风亦是温婉,月色几点羞讷,相依的两人似月色中最美的幻景。
不知许久,才轻轻分开了彼此,剑七眼色中往日的坚毅此刻已全然是温柔,轻轻抬手,将悠云腮上的两点残泪拭去,这惯常冷然的男子犹豫了许久,终是说:“此刻,你便是我的幸福安稳。”
悠云深深看进剑七的双眼中去,果然,除了她,其他什么也无。不由也轻抬双手,抚上剑七的颊,终究什么也没说,却在这眉目相对中,已然交换了万言。
却听得帘外奔来细碎的脚步声,却是琴儿声响:“小姐,季岚山少爷来闲云居拜访,说是有事相求。”
一语惊醒仍是四目相对的两人,剑七微微皱眉,悠云这才红了脸,从剑七的怀中依依挣出,强自稳了语调:“这就来。”
悠云便从剑七的牵执中滑出手来,切切看了剑七最后一眼,剑七微微点头,这才去了。
此时的厨房中,两个身影,手脚奇快地向着锅灶中的饭菜下手。
十五吞牛肉时烫了舌头,不由一面发出“咝咝”声响,一面赞道:“看不出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南宫家小姐,居然厨艺还这么好,比天香阁的名厨还好上几分。”
侯亭林两腮被塞满黑鱼卷,一边艰难地向下咽一边答:“是啊,多少年没有吃过这么嫩滑的鱼了,难得难得。”再顿了顿,“也不知道冷霜阁里的两人现在怎样了。”
十五得意洋洋:“总有些事情要发生的,就说了把下人都遣走是对的。”
侯亭林瞪十五一眼:“何止是下人,还串通我一起编悠云痛不欲生的谎。”
十五这才笑:“老七就坏在心太静,不折腾乱点,他怎么做的出番出人意料的事来。”
侯亭林也笑:“越乱越好,我侯大少所在之处一向是风波遍地的。”
十五更高兴:“老七不感谢我们两人才怪。”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毫不犹豫向剩下的饭菜进攻,你争我夺,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