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玉兰冷清诉离情

55.玉兰冷清诉离情

皓素馆里, 期娴经戚大士医治,方才醒来。脸色仍是微白,却已无性命之忧。

悠云亲手端着温热的汤药, 替期娴喂药, 把琴儿和紫燕都遣了开去。

悠云一面将昨夜的事, 拣紧要的和期娴交待了, 昨夜期娴也算是目睹剑七和悠云闯禁地之人, 免不得要将这个平静大网编得密实,这才能经得起江湖暗潮汹涌。一碗药汁末,事情也交待了七七八八。

期娴却是愣了许久:“影门四十九的杀阵, 七公子已然昏迷,姐姐武功也不会, 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悠云微微笑:“只是机缘巧合, 命大罢了。”

期娴还是愣, 终于叹道:“南宫世家内,不知有多少人错看了姐姐。我曾以为, 你不争不斗,是因为你身子弱,争不得斗不过,如今才知,是他们哪里值得姐姐斗?”

期娴的口气颇认真, 让悠云不免轻握了期娴的手:“我不是不斗, 只是终究是一家人, 如何说得如此不堪。”

期娴认认真真看着悠云的眼睛, 似是心中辗转思量了许久, 才答:“我不是一家人。”

悠云这才真正愣了:“什么意思?”

期娴这才蜿蜿道来:“我娘进南宫世家的时候,已然怀了我。”看着悠云的一脸吃惊, 期娴脸色淡定,只是继续说:“我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

悠云忽然心中一凉,难道说?

期娴莹白的脸色,有着微微的困惑,看着悠云先是一惊,又平静下来的脸色,终于问道:“你不吃惊,你可是又猜到?”

悠云摇摇头:“我希望我没有猜中。”

期娴便继续讲下去:“我娘是爹爹的最后一房侧室,也是云姨之后的最后一房姨太太,我娘和我是为了你们娘俩存在的,你可知道?”

悠云微白了脸色:“为什么?”

“云姨是不会武功的,姐姐生来便带寒毒,习不得武,也是弱不禁风的身子。要活在错综复杂的南宫世家,姐姐以为,这些年可算安稳?”期娴仍是问。

悠云淡淡地:“我以为是我够忍让,我以为是我够幸运。我只是没有想到,爹爹会这样安排。”

期娴继续问:“姐姐,你可知道为了其他人活,是什么感受?我娘出身草莽,虽然不是直接干的马贼行径,也算是快意人生。我娘说,当年她遇见我亲生爹爹的时候,也是翩翩少年,只是可惜相遇的时间由不得人,种种机缘误会,不能和我爹共此一生。是爹爹娶她,算是给她也给我一个新的机会与人生。这个人生,是为你们母女活下去的。这是我娘欠爹爹的人情,我们母女要用自己的人生来回报。暗地里为你们挡下多少妻妾的暗算,如何费尽心思护你们周全。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远远看着你,你无知无觉活在多少双目光里?期生哥哥的,我娘的,我的,暗地里爹爹的。”

悠云有了微微的泪光,只是摇头:“不是的,我年幼时,爹爹连抱都不肯抱我一抱。”

期娴的笑里有了微微的凄凉:“爹爹待你亲厚,让其他各房看在眼里,背过他的身,岂不是你们娘俩多受欺凌?你可知爹爹抱着我的时候,轻轻念着的,是你的名字,他说‘娴儿,你要记得,云儿,云儿,这个是你要保护的姐姐,柔弱而需要你的姐姐。’再后来,只是在我耳边重复你的名字罢了,你可知,爹爹有多惦记你?”

悠云摇头:“爹爹直到我十二岁,我在寿筵上弹琴,在江湖中扬名,才算是对我另眼相待。”

期娴还是凄凉:“姐姐,你如此聪明,还不懂爹爹的心思?你要的,便要靠自己争取来。若不然,他如何能给出手?”

悠云只是愣:“从娶七姨进南宫家开始?我才年方两岁,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不过是爹爹的棋子。”

期娴摇摇头:“爹爹是真正在意你的。”

悠云却问:“如何要告诉我这些?”

期娴微微笑了:“以前看姐姐柔弱,似是柔弱花朵,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姐姐是不需要我的护卫的。你自有你的才情聪慧,自有你的谋略思量,我便也放心了。”

悠云一惊:“如何这样说?”

期娴笑笑:“我娘去世了。她惦念我亲生的爹爹,这些年来一直郁郁寡欢,上个月去了。我这次替爹爹送钥匙来,按爹爹的吩咐,在名剑山庄五月大宴期间护佑姐姐的安全,算是我替南宫世家,替爹爹做的最后一件事罢,不瞒姐姐,五月宴后,我不会再回南宫世家了。为你母女,为我娘的人情,为爹爹,我活了这些年,终于是我过自己人生的时候了。”

悠云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冷清的女子,这些年,这个无言而倔强的妹妹,这个在众人中如此沉默远望的妹妹,这个在偌大家族中依旧孤单的妹妹,替她背负了几多人生。

悠云不由问:“爹爹可知你的心意?”

期娴点点头,忆及南宫世家中,南宫烈书房中的那个清晨,南宫烈负手长叹:“娴儿,这些年来,辛苦了你也委屈了你,去罢。”头也不回,悠云离开南宫世家时,起码也还有南宫烈的长长远望,几多顾盼。

院子中一点玉兰香,冷冷清清,透着离情索绪,屋内的两个绝色女子都一时无言,悠云眼中几点她也说不出的钦羡,期娴眼中半分她也觉不出的怜惜。

“何时动身?”悠云问。

“伤养好了就走。”期娴答。

悠云只是点点头:“你先好好歇着,今日也说了这样多话,毒才解了,先休养好身子再说。”

期娴点点头,困倦不已,十多年不吐不快的宿命,终是吐露,心中一阵轻松,沉沉再睡去。悠云细白的手指,轻轻拂着期娴的发,这十多年从未亲近她的妹妹,却原来离她如此之近,息息相关却又无声无息。

这才静静退了出来,琴儿忙迎上来:“小姐,如何脸色这般不好?”

悠云微微有些怔忡,只是摇摇头:“不妨事。”就带了琴儿回转闲云居去。

悠云在名剑山庄内行走的脚步都是飘忽的,心头思来想去,萦绕不去。期生说,爹爹把我的安危托付给他,期娴说,她们母女是我而活。爹爹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命运,此生辗转?竟是不由出了神,三分惶然,七分沉重,只压得悠云心头似是争不得片刻喘息。

闲云居内,此时却有访客盈门,远远便在闲云居的门口候着。

淡青长衫,长身玉立,却也仍是故人。

悠云看着期生颀长的身影,终是柔软,正要把这心头的惶然问出声,忽然见期生背后,玫澜柔柔笑着,转出身影来,悠云唯有将已至唇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还是玫澜先声夺人,笑着又要牵悠云的手:“云妹妹,我们来辞行。”

悠云却看着期生:“如何回去的这样着急?”

期生看着悠云的脸色却有几分古怪,让悠云一时看不透。

期生尚未及答话,却见另一个身影急急奔过来,不是玫汶是谁,玫汶看也不看旁人,只紧张了神色,问玫澜:“姐姐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如何还这样乱走,早些上路,回家去养着,道不道别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玫澜微嗔:“这样大人了,怎么这样不知事?”一面对着悠云笑道,“倒是让云妹妹笑话,这个妹妹被我惯得太娇。”

悠云愣了半响,这才福身下去:“恭喜哥哥嫂嫂,这是莫大的喜事。”

期生终究没有说话,只深深再看了悠云一眼,将玫澜揽入怀中:“也辞行了,我们这就回去罢。”

玫澜这才笑容中三分骄傲,七分甜美,看了悠云最后一眼,笑笑着被簇拥去了。

悠云看五月骄阳下,三人远去的身影,愣了许久未曾回神。

琴儿唯有出声:“小姐,这日头毒,回屋去吧。”

悠云点点头,吩咐道:“去将那只珊瑚钗取来,配着这个。”说着便从自己的颈项间拉出一条细长的红绳,解了结头,将上面的一枚玉制的长命锁取下,在手中摩挲了许久,那个闲软金黄的南宫世家金秋午后,满室醉人的桂花香。期生神秘一笑,“猜猜我带了什么给你?”

她努力摇了摇头:“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一枚玉锁便落进了她的掌心。

“是在极灵验的寺庙求的,高僧加了持,说是可以保长命健康。”期生说着,便替她戴上。

流年恍惚,转眼已成往事。

悠云终是云淡风轻:“交给玫澜小姐。说是东西不算珍贵,高僧加持过,能保平安,略表心意罢了。”

琴儿知道,这是期生少爷第一次出远门时,带给悠云的物件,已然陪了悠云这些年,玉都被磨得光滑温润,终于忍了心头的翻滚,只是答:“是。”匆匆退下去了。

名剑山庄外南下的官道上,几辆珠光宝气的马车,绝尘而去,车后尘土飞扬。车内,玫澜斜靠在期生的怀中。手边一只扁长的木盒,盒中一只灿烂鲜红的珊瑚钗。

玫澜笑问期生:“我可配得红色?”

期生点点头:“你戴起来自然是好看的。”

玫澜仍笑:“云妹妹所赠,自然不是凡品。连孩儿的物件都想到了。”玫澜的掌心中,一枚温润的玉锁,却偏偏刺得期生的眼生痛。

期生还是点点头:“路还远,你睡一会吧。”

玫澜便带着笑意,温顺地窝进期生怀中更温暖的地方,沉沉睡去了。

期生却看着仍摊在玫澜掌心的那枚玉锁,思绪飘远,飘到那个阴风怒号的深秋,南宫世家内南宫烈再简单不过的书房。

书房外,他在雨中已然跪了三刻。只是再冰冷的雨,都不及当年腊月二十三,沉香湖的水冷。

南宫烈沉稳的声音传来:“进来罢。”

南宫烈在书房中,端坐在书桌之后,目光炯炯。他不言语,南宫烈也不问。

许久,南宫烈才长叹一声:“期生你这个傻孩子,我倒是小看了你,这些年来,南宫世家内的事情还不够你操心,竟是还有余力培养起听雨观来。”

他声音木然:“期生不孝,任由义父责罚。”

南宫烈的答语中竟有几分悲怆:“你是好孩子,我如何要责罚你,这些年来,你把云儿护得几乎滴水不漏。”

他更木然:“这本就是义父交待我该做的。”

南宫烈看着他:“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对云儿不是没有情谊的,只是可惜,我虽是愿意她有个如你般的良人相伴,却终究不能成全了你,不要怪义父,命运如此,是云儿的命该如此。”

他猛抬头:“义父。”

南宫烈垂了眼眸:“你是成器的孩子,这次听雨观的事就罢了,我再给你人手三千,白银十万,算是送你出师,自行去江湖间翻腾你年轻人的风雨罢。栽培了你这些年,你值得更好的。”

他却只是问,声音中微微颤抖:“云儿,命该如此,是什么意思?”

南宫烈看他一眼:“她已不是你能护得住的人,这些秘密你若要知晓,便是深渊,此生想爬也爬不出。好孩子,不要问了,去吧。”

他倔强着:“从看护云儿的那刻起,我便已入深渊了。”

南宫烈深深地看着眼前这英俊少年的脸:“你为了云儿,可以抛弃一切?”

他毫不犹豫,立刻点头。

“纵然抛弃她对你的依赖与信任,纵然抛弃你们南宫世家内这些年的情谊?她再也不能回到你身边,即便见面也是咫尺天涯,你要的可是这些?”南宫烈口气极淡。

他第一次清清淡淡地笑了:“从她十二岁起,我就知道,她本就不是我能奢望的女子,这些年她在我的身侧,是上天给我的眷顾。”

南宫烈竟是长长一叹,说:“看你的今日,倒是和当年的我一般。傻孩子,这可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赔上的是你终生的幸福祈望,置身险地。赔上的是对你和云儿的彼此伤害,人生不归路也就不过如此了,你还是要去?”

他只是问:“云儿可会因此得到助力?”

南宫烈摩挲着下巴:“莫说助力,关键时,你能救她脱险。”

他漾开笑,那样坚定点了点头。

马车外,名剑山庄渐行渐远。斜血残阳,末路辉煌,期生终究长长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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