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冷霜疑云曲直中(二)
悠云这才问:“你们如何找到密道的?”
十五答:“脉雪小筑里生生炸了那么大的洞, 有眼睛的都看的见。虽说影门联合大公子布置周详,但名剑山庄的护卫也并非如此疏忽,不过片刻后就发现了刺客的身影。知道今夜的目标很可能是你, 我和侯大少就急忙赶过去, 结果只发现墙头一排黑衣人朝禁地里杀下去。等我们追进去, 只看到地面上几乎尽毁的地道入口。影门早有防备, 用毒虫封了入口, 很是要了我们阵功夫才能进去。”
“现在想想,也所幸有这阵耽误的功夫,要不进去时, 不是正好赶上《十里陌》催命曲,所以就说你命大, 我也命大。”侯亭林笑着摇摇他的折扇。
悠云还是不明白:“那就见到我们俩人倒在地上?之后呢?我是如何到了梨花院中的?”
“你一身血污的, 那个时候在名剑山庄内行走、求医、换洗都是很扎眼的事, 唯有趁被惊动的人还不算太多时,用芊芊的马车将你送出来。因为, 今天在前厅讲到台面上来的这个故事,是没有你的。”十五眼光灼灼,似笑非笑看着悠云。
悠云点点头:“我懂了。我看不透的只是,为什么这个故事要没有我?”
剑七却先明白过来:“因为‘岚音盒’里的东西。”
十五和剑七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不错,那里面, 是名剑山庄的禁忌, 是下一代名剑半年后才能继承的东西, 是, 秘密。”
悠云本最怕的的就是秘密, 此刻却不能不问:“什么秘密?”
十五尚在犹豫,剑七却先问:“你是真的要知道?”
悠云听得剑七这话问的古怪, 认认真真抬头看着剑七的脸,脸色虽苍白,神色却是清晰坚定,眼底幽深,平静却压抑,这尚是第一次悠云在剑七漠然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由一愣,终于答道:“名剑山庄的秘密,悠云尚是外人,需要知道时,自然会有人向我交待?”
剑七终于脸色有了一丝和缓,坚定地点头。
悠云这才微漾一丝笑:“那我问问这秘密以外的事,如何?比如,忠叔又是何等角色,为何肯帮我们?”
我们吗?不光是剑七,侯亭林和十五也不由自心底升起一丝暖意。
十五笑着答:“要瞒这么一件大事,可真的不是件容易事,只凭你我,如何有这样的神通。忠叔是大管家,又是老仆,伺候名剑山庄好几代的老仆,所以就知道很多很多秘密,有很广很广的人脉。上上下下,没有他打点不来的事宜,这次的事,把谎圆成厅上的样子,其实并不难,惟一需要瞒的,是你的存在,和被破坏的密道。你说说,这对于忠叔而言,算是难事?”
悠云点点头,还是问:“这些倒是有法可寻,难事我倒是想到一件,大公子是死了吗?怎么死的?”
侯亭林高高兴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杀的。”
这倒是要悠云吃了一惊,这个终日看起来吊二浪荡的公子哥,软香温玉、名酒美食说起来头头是道的世家子,知道他武功是不弱的,却没有想到,杀了这辈公子中颇不弱的大公子,今日看来,毫发无伤,武功不知如何高妙。
悠云不由再问:“你杀了名剑山庄的大公子,也不怕为你侯家惹来风波?”
侯亭林笑眯眯摇摇头:“死在我手上,还有个痛快,死在名剑山庄家法下,他连个名声地位也没。若不是我杀了他,名剑山庄就只能查出来他里应外敌,阴谋染指无刃剑,这是他想要的,还是名剑山庄想要的?对,大家都不想要,这烂差事就只有落在我身上,你说,我是不是个大大的好人。”
这时悠云才在心中暗叹,诚然,若是侯亭林没有名剑山庄的默许,怎么能毫无顾忌便杀了大公子。那么,莫不是?悠云惊问:“那今日议事厅的审问,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十五摇摇头:“真不该把你生的这么聪明,怪可惜的。这么漂亮偏偏活的这么累。”
侯亭林眼中却是赞叹,唯有剑七,眼中只是怜惜。
悠云不去计较个人心思各异的目光,只是说:“我就觉得琴儿所说议事厅交待给宾客所言的事有古怪。脉雪小筑,二十年来的禁地,为何你们入了却半句也无?忠叔几代的老仆,如何能为你们打点上下,瞒过这件事去?四公子的报告,语焉不详,为何无人追究?我深夜在山庄和梨花院中来来去去,为何无人问津?破坏的密道,修补起来不是小工程,为何无人发现?不是名剑庄主和大伯首肯,不是轻视你们,怕是绝无可能。”
十五叹:“所以,我们不过是棋子,真正操盘的另有其人,只是现在,无力计较,倒不如顺势而行,谨守本分来的好。”
悠云又在心中想了一回,点点头。
仍是问:“那‘岚音盒’中的东西取出来了?”
十五摇摇头:“该它出来的时候才能出来,重新封好了。”
悠云再问:“那我爹爹交给我的那把钥匙?”
十五摇摇头:“在大伯手中,若要开启‘岚音盒’,你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悠云点点头:“爹爹将钥匙送进名剑山庄,自然对它所归有所估量,如此也罢了,我情愿身边少些牵绊。”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杀的大公子?”侯亭林还是笑笑地问。
悠云便答:“洗耳恭听。”
“你可曾觉得,为何‘影门’对密道之外的五行遁甲阵,甚至密道中的‘岚音盒’知之甚详,却全军覆没,死在了密道之中,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侯亭林故作神秘。
悠云凝神思索:“原来大公子好狠的心思。利用完了‘影门’,还要利用岚音盒杀了这些刺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有有内力的学武之人,都死个精光,只剩我一人,对于他而言,完全不在眼中。”
“这个买家,索命的银子没有多付,命倒是要的不止一条。”剑七语气冰冷,又记起昨夜的厮杀,若非机缘巧合,‘岚音盒’恰是送了青珠等人的性命,今日……不由把眼光调向了悠云,昨夜,险些……拳又握紧了几分。
悠云似是感应到剑七心中所想,安安静静嘴角噙着一抹安慰的笑意,剑七紧绷的神经这才又有了一丝松动。
侯亭林却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继续说道:“救你们出密道的时候,正好碰见这个黄雀一脸忐忑,向石厅中探来。”
悠云点头:“想来也该是如此,那密道错综复杂,应该足有二十年未曾开启了,大公子大约也是第一次进入其中,怕是一时失了方向,寻觅不及。这才在你们后面寻到石厅的位置。”
十五一贯笑嘻嘻的口气,难得的有了一丝阴冷怒气:“他该死,我们遇见他的时候,双耳之中还塞着布条,他早就知道‘岚音盒’催动的后果,还是把你们都往死路上送。就凭这个,他再死十回都是少的。”
悠云听得这话,心中自又是一番感慨。十五是打从心底里在意剑七和自己的,曾几何时起,有人能如斯珍惜她的安危,心中暖意翻滚,却只是对着十五微微一笑,此时的无言胜过万语千言。
侯亭林也冷着脸色道:“他是该死,就凭他在大厅上对五公子和五儿下毒所做出的惨景,他就该死,物伤同类,他已然半丝人性也无。”
悠云听两人这样说,犹豫了片刻,也仍是说:“他是该死,从上次害了六公子和十二公子性命,险些毒死十五和灵眸,还不知改过收敛,继续在名剑山庄内如此行凶,的确天良泯灭,世间容不得他了。”
剑七和侯亭林都是一惊,唯有十五,深深望着悠云,眼中神色复杂,良久才叹:“如何你要如此聪明?”
悠云摇摇头:“不是我聪明,多年来活在算计里,对于危险便似乎有种本能的直觉。上次阆风阁一事,事后十五和灵眸在离阆风阁最近的清辉楼里被医治,清辉楼正是大公子所居,对于房间、仆人自是极为熟悉,他利用小舌头下毒最易得手。六公子自裁在议事厅那日,虽是大公子并未特意出面,事后却总见到归罪于灵眸的数人与大公子往来频繁,我如何不疑?只是苦无证据罢了,却还是险些再入他的局。”
十五仍是叹:“大哥上次和这次所为,虽同出自他的谋划,他这次却必死无疑,你可看透?”
悠云点点头:“上次他所为,只怕身后还另有人授意。这次,却是勾结影门,谋夺下任名剑才能染指的事物,如何留得他?”
剑七似是突然抓到了要处,问道:“青珠在密道中说,当日在韦城对你的刺杀是要你的性命,这次买家的要求有变,若是大哥是买家,如何会要你的性命,那只怕此生也打不开‘岚音盒’。”
十五点头:“青珠口中的买家,一定不是大哥。之前的买家定然不知‘岚音盒’的曲折,只怕是勾结上大哥,才有了这些谋划,所以才要求有变。”
侯亭林这才说:“倒是偌大一个影门,这次真是接了单不该接的生意。”
剑七面色又是一冷,昨夜青珠天真的轻笑似又在耳边:“影门也该死。”
十五接道:“哪里有如此拼命的杀手组织,影门也不过是想在这场乱战中分一杯羹罢了,成王败寇,这也不过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悠云被十五的这话触动,不由又深深看了十五两眼,这才答:“的确,影门已然勾结起西域国,狼子野心,不除不快。”
侯亭林终于摇摇扇子,赞道:“我倒是真真服了你,日日深闺练琴,却连这等事项都知,纵是男子谋略也在你下风。”
悠云却说的云淡风轻:“这次围攻阿七和我的是影门的七七四十九剑阵,如此众多的影门刺客要混入名剑山庄,纵然是这种大宴的时刻,也绝非易事。即便影门调用了数年来在各个门派安插的人手,怕是也不足数。在这时节能大量带人入名剑山庄,却不多被盘查的,唯有面孔最生的哈佳公主和她随行的诺吉长老。公主之尊,随行奴仆众多,绝非怪事,又远自西域而来,背景全无,是惟一混入生人的可能。再加上这些日子,我见哈佳公主的仆役中,很是有些人,虽是做西域装扮,涂黑脸色,却仍是难免有汉人风骨,我本以为是西域国精心挑选汉化颇深的文士随行公主。昨夜遇袭,今日想来,方才觉出几分不对。”
十五却微皱了眉头,轻声问自己:“西域国,这滩浑水又是为了什么才涉足?”
悠云仍是眼带深意地看着十五:“大宴第二日锦色苑游回庄,哈佳公主在名剑山庄内拦住我,情急之中说了极值得玩味的一句话,她说‘西域中原终会是在一起’。”
众人都是一愣,各自思索,也不言语。
门外的柔儿却是急匆匆赶进了冷霜阁,报道:“主子,期娴小姐已然醒了。”
悠云脸上添了分喜色,忙起身,向众人辞行,急急朝着皓素馆去探期娴了。
悠云这一去,侯亭林和十五尚在思索中,剑七却心中唯有两个字回响,方才,她叫我“阿七”,常年淡漠的脸上,终是有了一丝微笑,“阿七”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