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冷霜疑云曲直中
天光迷蒙, 议事厅里,再一次人头攒动,所不同的是, 除了活人, 还有死人。厅中心的地面上, 用白布蒙着几个死人, 都是清一色的黑衣打扮。
活人除了名剑和大伯, 众公子自然是少不了的,只是不见了大公子和五公子,剑七脸色苍白, 半靠在张长榻上,面无血色, 看的出极为虚弱。除此之外, 一个人绕着众死尸反复检查着, 乃是戚大士,除此之外, 厅中再无他人。
大伯背着手,厉声问道:“老四,这就是你负责的防卫?”
四公子眼中血丝密布,直直跪了下来,回报道:“是弟子疏忽, 请师父和大伯降罪。”
名剑淡然地说:“降罪都是废话, 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四公子回报道:“死者, 除了……”四公子一顿, 仍是含着一丝哽咽说, “除了大哥,共四十九人, 身份背景复杂,内至我名剑山庄采买的舞姬青珠,外至这次参加大宴的十多个门派随行的仆役,上至‘三庄两家’,下至各中小门派。共同处在于,这些刺客都身份不高,在个门派中隐匿的时间,各有长短,长至三年以上,短至数月,不一而论。另一个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来自于江湖上的刺杀组织――影门。”
大伯冷笑一声:“影门这次,还真是动用了埋藏已久的势力。再报。”
“昨夜影门先是在五弟身上下了‘九狂散’之毒,再利用舞姬五儿身上的‘游离香’引发兽性,在宴会结束时的大厅中引发混乱。弟子猜想,这下毒之事乃是舞姬青珠所为,唯有她在名剑山庄内的时间已久,与五哥熟识,与五儿亲近,最有机会。混乱造成之后,趁着山庄内的人都奔忙在大厅、厨房和蓬莱楼时,在脉雪小筑外,对追击至此的大哥发动了刺杀。”
名剑问:“怎么知道是针对你老大的?”
四公子答:“原因尚不知。”
大伯却冷笑着:“六儿一去,剩下的几个里,老大最成器,这些外人,当我们名剑山庄是什么?要把我们辛苦栽培起来的人都杀光才作数?”
众公子不敢言语,大伯便问:“七儿,你来说,到底是如何?”
剑七斜靠在长榻上,缓缓地答:“我护送南宫悠云回闲云居后,出门却听□□禁地方向有兵刃声响,远远看南宫期娴小姐追了过去,我也就追去查看,却见大哥正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这批黑衣刺客训练有素,期娴小姐和我先后中毒负伤,大哥将一些黑衣人引进禁地脉雪小筑中,可惜大哥。”
剑七只是这几句话,却已然气喘吁吁。停了话,再无言语。
大伯略略缓了口气:“你们大哥,是你们的榜样。”
戚大士也说:“死者看伤痕,除了两三人是死于南宫世家的期娴小姐之手。全是死于名剑山庄的剑法之下,老大一个人勇拼这些个,真是不容易。”
名剑脸色如冰:“他们入了脉雪小筑,本就该死。”
大伯问戚大士:“五儿还有没有的救?”
戚大士长叹一口气:“性命是无大碍,只是可惜,就算养息过来,也难恢复以前的心智,多少有些兽性。”
厅内众公子,都没有言语,脸上却有悲愤之色。
剑七忽然从榻上起身,跪在地上:“弟子请命,灭影门。”
此言一出,十五,三公子,八公子也同时长跪下来:“弟子同请命,灭影门。”
名剑淡然看他们一眼,只是问:“哥哥怎么看?”
大伯沉吟片刻:“灭。不灭难以护佑我名剑山庄的声威。小七伤着,好好养,这事,让小三领头去办。”
剑七却不起身:“弟子无碍,弟子一定不辱没名剑山庄的脸面。”
名剑深深看了剑七一眼:“这事就小七去办,庄内人马,和你四哥商量调用,你们几个请命的也一同前往。”
大伯听得名剑如此下令,也不多说。
议事厅里,一个叱咤江湖的影门,此刻起,终于招致灭顶之灾。
闲云居里,内间燃着足足的安神香。悠云看也不看面前的午膳,只是望着闲云居的门口,翘首以待。
终于,奔进了琴儿的身影,急匆匆进了里间。
“厅上如何?”悠云急问。
“小姐,大伯说是影门发动刺杀,目标是大公子,连累五公子中毒,七公子和期娴小姐援救大公子的时候重伤,是可忍孰不可忍,山庄要灭影门。”
悠云捏了帕子,轻轻自言自语着:“灭影门。”
皱眉思索了好一阵子,才问琴儿:“期娴醒了没有?”
琴儿摇摇头:“戚大士说,起码要晚上才醒的来,不过并没有大碍。”
悠云点点头,再犹豫了一下才问:“在议事厅外可看到七公子了?”
“看到了,除了脸色苍白些,似乎并没有大碍。”琴儿答。
悠云点点头,继续思索,在满室宁静的香气里坐了许久许久,都未曾动作半分。终于在空寂中长长吐了一口气,吩咐道:“琴儿,去把那棵老参取出来。随我去探七公子的伤。”
血夜之后,名剑山庄内的平常事物,此刻在悠云眼中全然不同,仍是五月初夏的暖风,悠云的心头滋味,却与昨日大异,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回来,什么都在眼中分外异样。染血的昨夜,可与今夜相同?
悠云带着琴儿行走在去冷霜阁的路上,心中一片空明,很多事情也不知所猜度的是对是错。唯有他们,才能给她答案。
冷霜阁内,几个下人在院中侯着,阁内的内间,剑七斜靠在床榻上,榻侧坐着十五和侯亭林。
悠云一进内间,看着床榻上的剑七,心下柔软起来,眼前的他确实是活着的,缓缓靠近了剑七,说:“我就说,只要能听我的,我们谁也不会死。”
剑七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
两人再无一句话,却深深看着彼此,百种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悠云终是有了片刻回神,端坐下来,直直对着众人:“谁能给我个答案?”
十五终于恢复了终日笑嘻嘻的模样:“你那么聪明,怕是已经想通了不少吧。”
悠云却不笑:“我想不通的更多。”
侯亭林把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终于展开他的折扇:“那就来说说看。”
几人对望一眼,都点点头。
悠云首先说:“这应该从锦色苑中的棋局说起吧?”
十五点点头:“不错。那日,大哥本来是想邀你入局,五哥一向暗中对你仰慕,故而挺身而出,想在佳人面前一出风头,却招来这场大祸。”
侯亭林说:“你大哥应当设想的是,要通过棋艺要你应下为众人献艺,再寻找一个人,下‘九狂散’之毒。偏偏你五哥挺身而出,做了大公子的靶子。”
剑七冷笑:“通过下棋触棋子来下毒,这种事也只有大哥才做得出来。”
“那日我在五月香架下听到的两人,就是青珠和大公子,青珠就是那时将‘九狂散’交给大公子的,影门的□□,好狠。”众人都回想到五儿悲惨的死状,心中寒凉。“而青珠利用她和五儿熟识之便,把‘游离香’下在了五儿身上。‘九狂散’是有引子的□□,要有诱因才能激发出来。诱因之一,当然是‘游离香’,另一个诱因,是大厅中的烛火。”
不要说十五和侯亭林好奇,连一向淡漠的剑七,也不由出声问道:“烛火?”
悠云点点头:“烛火的闪动诱发了‘九狂散’,本来是灯火辉煌,突然转灭,再加上‘游离香’在黑暗中的味道,激发了‘九狂散’的毒性,才导致五儿死的那样悲惨。所以,席上灯火全灭,也并非全是影门故弄玄虚。”
十五道:“等等,也就是说,要烛火熄灭,和‘游离香’两样诱因,才能诱使‘九狂散’的毒性发作?其中之一并不会?”
悠云点点头:“大公子在等。”
侯亭林问:“等?等什么?”
“等我的一曲《十里陌》。”悠云答
侯亭林和剑七对望一眼,不解其意,唯有十五,似是摸到了大概,但仍是问:“要等到你会弹为止?”
悠云点点头:“我在席上弹奏完成《十里陌》的时候,大公子一脸狂喜,因为若不出我所料,我是世上仅有的两个会弹奏这曲子的其中之一。”
“两个?”侯亭林还是不解。
“《十里陌》要求的琴艺指法奇高,不是在琴艺中浸淫多年,不能弹此曲。最重要的是,这世上只有两人才能看懂《十里陌》的曲谱。”
十五终于懂了:“你和顾天青?”
“不错,我终于明白侯大少曾说过的,无刃剑法已然有百年左右没有在人前现过模样了,被封印在‘岚音盒’里,哪里那么轻易就能拿的出来。”
剑七终于明白:“密道中的那个石盒。”
侯亭林一脸震惊:“‘岚音盒’不是关于名剑山庄的一个传说而已吗?你们见到了?”
十五缓缓道来:“发现你会弹《十里陌》之后,大哥才灭了烛火,诱发五哥的‘九狂散’,造成了大厅的混乱,用血腥的一幕吸引了众人的眼球,料定这个时候,老七一定会护着你回闲云居,□□安排下的青珠这一群影门杀手才出手,一路逼退你和老七,一直逼进脉雪小筑为止。”
剑七也道:“青珠说,谢谢你帮他们破阵,看来他们早知,脉雪小筑中有阵。”
“他们早知的不止是阵而已,‘岚音盒’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悠云点点头。
侯亭林这才说:“号称‘岚音盒’是上古能工巧匠所造,封印之后,要集齐三件物事才能打开,钥匙,血,琴曲。”
“钥匙,就是爹爹托期娴转交给我的那把古旧钥匙。血,青珠取了七公子的血,琴曲,自然就是这首《十里陌》了。”悠云接着说道。
侯亭林摇摇头:“血,却并不是谁的血都可以的。一定是名剑山庄正统继承人的血才可以。”
悠云心中忽然心惊,剑七淡漠的脸,同名剑的如此之像,难道?
众人因为侯亭林的这句话,同时一愣,都直直地看向了剑七,唯有十五道:“你们如何破阵,倒是讲来听听。”
悠云这才收转了心思,除了将药喂给剑七只字未提之外,便将昨夜的情景细细道来。
十五这才叹道:“好诡异的一曲。”
悠云接着问:“然后呢?我醒来已然身在梨花院中了,余下的事一概不知。”
十五这才答:“你的一曲《十里陌》,引发了几个刺客的血脉逆流,内息混乱而死。”
“什么?”悠云终于是有吃惊之色。“我并不会武功,也用的是寻常乐器,如何能做到?”
十五答:“怕是‘岚音盒’的玄机了,那石厅,定然有古怪,能与这曲相配合,引发‘岚音盒’的呼应,只怕这也就是凶险之处,会武功者自然运功抵抗,反而被牵动内息,一曲一出,生生被一曲催魂,要了性命。”
侯亭林道:“所以老七能活下来,因为那时,他已在昏迷之中。”
悠云还是疑问:“我却无事,难道说,不会武功却偏偏可以从其中逃生?”
十五点点头:“这怕是惟一的解释了。没有内力却反而不会为‘岚音盒’所反激出的琴音所控制,反噬而亡。怪不得啊怪不得,江湖儿女间,不会武功,琴艺如此惊人,又能看懂曲谱的,怕是也只有你罢了。‘岚音盒’虽是精妙,却也是件杀人利器,这样惊人的物件,所看护的东西也不辱没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