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绝世牡丹不胜寒

73.绝世牡丹不胜寒

“歌华青春需趁早, 莫说妹伢等不了,是只怕哥哥等不到……”一片娇软之声在长虹桥外响起,爹爹躺在昏暗的窗格下, 刚要开口, 却用力咳出了血。

我的心便更加慌乱, 忙用了丝白的帕子给爹爹拭去嘴角的血丝。爹爹即便已然病得如此清癯, 也依旧笑得灿烂, 随意拭了拭,才开口道:“爹爹对不起澜儿,还没能给澜儿寻下一房好婚事, 爹爹就要不行了,这绮月山庄偌大的担子, 你如何……”

“爹爹怎么这样说?可是嫌澜儿不如男子?”我故作生气, 悻悻坐回椅子上去, 将笔用力甩在桌上的白宣上,一片墨色横飞。

爹爹这才笑:“怎的还是小孩子脾气?莫要生气, 是爹爹说错了,如今哪有男子比得上我家澜儿。”爹爹软声哄我,我便仍气鼓鼓看他一眼,似是不甘心,终于放软了口气说道:“爹爹不要嫌弃澜儿。”

爹爹就在昏黄的窗格下微微笑:“谁能嫌弃我家澜儿这样聪明的女子。”

我这才漾起笑来, 流传眼波用十四岁娇儿的明亮眼光看爹爹一眼, 嗔道:“爹爹……”再一顿, “又是时辰了, 我去给爹爹端汤药来。”这才晃身出来, 站在屋外明亮的日光里,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才十四岁, 我已然被爹爹房内恹恹的日光和药味浸透了青春。

我方才记事时,娘还在世,总是怀抱了我,和爹爹在春日美好的午后,去绮月山庄的长虹桥赏花。娘说,这长虹桥是爹爹当年亲手送她牡丹花的地方,那灼灼的花朵,把她这个绮月山庄的庄主征服,从此,这山庄的重担有两个人背负。

绮月山庄,红依翠偎的名字,是女子安身之所,也是江湖闻名丧胆的用毒之门。女子和毒药,是天生亲密的幽幽爱人,也同样易变而危险。

娘,就死在绮月山庄的制药间,死在不慎打翻药罐后药粉飞扬的毒雾里,爹拼尽全力,除了落下一身病痛,未能救得娘亲。

娘去世的那一年,我只得八岁,玫汶不过五岁,眼神懵懂,浑然不知伤痛。

爹爹从此缠绵病榻,他中的毒,娘只研习到一半,没有解药,且痛苦不堪。终日不能见强光,唯有用藏青的纱蒙窗,用药压制下毒素去,却不过残喘度日罢了。

其实我知道,爹爹过得很辛苦,一日日看着肌肉慢慢萎缩,一日日逐渐不能行动,一日日失去浑身气力,任是爹爹这样曾经如此伟岸的男子,脸色也逐渐灰败下去。

只是,爹爹不说,我便也不说。

我只是默默将书房搬进爹爹的房间,就着烛光,在爹爹常年昏暗的房间里,将山庄上下事务的打理,一步步学了起来。从八岁至今,我已然十四了,六年前我就知道,绮月山庄的担子,最终是要落到我自己的肩上。

在日光中恍神,玫汶终于把我唤回神来:“澜姐,怎的站在大日头下?”十一岁妖娆的脸,像极了娘当年。

我笑笑:“刚才谁在长虹桥上唱歌?”

玫汶笑:“新月姐姐。”

我点点头:“去叫她把爹的汤药端来。”

玫汶答应着去了。

我转到荔枝树下站着,青色的果子已然挂满枝头,再没有几日,怕是就该熟了。远远的,新月端着汤药来,白瓷盏,黑色的药汁凝结八年的沉重。

我看着新月,淡淡说:“新月姐姐哪里学了新歌谣来?可是有了心上人?”

新月咬唇不说话,我其实同她平日情谊极好,只是今日,她触动了不该触动的心事,我唯有说:“这样的歌谣再不要在长虹桥上唱了,惊扰了庄主休息。”

新月眼神中大是不忍,却也不多说。只是轻轻答:“知道了。”

我更不耐,挥挥手让她下去。爹爹越发病重的消息连新月这样的奴婢也知道了,那虎视眈眈的几房宗亲岂不更是早在算计,内忧外患的此刻,爹爹不能倒下。

我又端药进门,却警觉爹爹竟是半靠在床榻上,他哪里来的力气?我放了药碗,忍住惊讶,只是说:“爹爹今日精神很好。”

爹爹微微笑:“忽然想起有些事情未曾和你交待。”说着便将山庄内几件大事细细数来,不单是日内要办的,连长远谋计,知人用事,爹爹也逐个交待来。我只是细细听着,却未发一言。心里的苦楚已然要淹没了我。

这已然不是日来的叮嘱,这是爹爹在交待后事。我心里沉沉的,却唯有用力将爹爹叮咛的事细细记在心上。

一席话末,爹爹终于倦怠了神情,只是说:“你去吧,我累了,想好好睡一睡,近来总是梦见你娘,常常贪恋多睡一会。”

我应了,转身朝着光亮的门外出去,临走前,背后的幽暗里,似乎遥遥听见爹爹的一声叹息:“可怜看不到赠澜儿牡丹花的男子。”那样轻飘而恍惚,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夜,爹爹果然去了。我密不发丧,用这三两年埋下的线,除去虎视眈眈的宗亲,爹爹尸骨未寒,我已然在血刃亲族。

三日之后,爹爹发丧之时,我已然是绮月山庄无可动摇的庄主。

灵堂上,玫汶哭得眼泪彷徨,惊觉至亲去世,我搂着她,眼底是干涩的。

各地吊唁不断,来得最快的,是南宫世家。翩翩少年,温和的眉眼,恭恭敬敬替爹爹烧香,那瞬间,他的眼神抚慰了我,虽然不发一言,我只是知道,他对爹爹是真的存着一点悲痛之心。

事后,我知道,这少年的名字叫做南宫期生。

事后,我知道,他本并非为爹爹去世而来,不过是第一次外出游历,历练江湖,途经绮月山庄,听闻爹爹的辞世,才有灵堂上那一柱香。眼神还未被江湖浸染,故而才有那样不带掩饰的怜悯。

原来,他不过也才十四,却已然明白如何手段变通,世情通晓,替南宫世家把人情做尽,早见日后风姿。

不过一瞥罢了,我本以为我不会记得他。

如果没有长虹桥那一夜,也许我和他都将是彼此人生的过客,能存留在我记忆中的,不过是爹爹灵堂上那个眼神温柔的少年。周遭来来往往,如过尽千帆,我不过一汪涟漪,纵是如何大的风浪,终究归于平静,但他却生生把我变成一潭死水,万物皆不见,唯有他在心湖当中,滋生蔓长,一丝飘摇,我都为之疼痛不已。

爹爹的头七之祭,我遭遇人生中的第一次刺杀。玫汐,我的堂姐,曾经弱风扶柳,纵然是在少女盈盈、美色云集的绮月山庄内,也行走成一道婉然风景的女子,原本下个月就要出嫁的。只是这场婚事再也不会发生,我灭了她父母双亲、兄弟姐妹。她不该回来,本来借出门上香而逃过一切的她,为何要回来?

玫汐是惯拿针线的女子,刺杀我,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玫汐死在我独门研发毒药的时刻,眼里没有恨,她忽然笑,那样悲哀而怜悯的笑:“玫澜你为了庄主之位,连你爹爹都可以杀,你这一生,我可怜你。”

须臾间,人命灰飞烟灭。

那夜,我反复回想玫汐死前怜悯的眼神,怀中玫汶忽然迸发的一刻不相信。我的心抽搐着疼痛。

夜凉如水,我如此轻易,就到了长虹桥上。

也如此轻易,就在夜色中卸去防备,跌在往事中。恍惚间,似乎还有当日春光明媚,娘拥我在怀,伟岸的爹爹缓缓踱步来。

“飞烟”,当年娘没有完成,害死娘,毒倒爹爹的毒药,我终于做到,八年,晚了八年。

玫汐你懂什么?爹爹依靠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才撑过这八年来,如今“飞烟”已成,但中毒的爹爹却远非只中“飞烟”的毒罢了,我纵然解得“飞烟”又如何?爹爹体内相生相克的毒素依旧会迸发出来,要了爹爹的命。

我却止不住落泪,玫汐其实何曾错了?我看着爹爹日日在用给自己下毒的方式苟延残喘,不见日光,不能行动,我却私心不想放他一个解脱,我一日势力不成,他便不能走,确然,是我在连累爹爹的生命。

我泪眼婆娑,却不能放声哭泣,整个绮月山庄的担子在我肩上,我没有恣肆哭泣的理由。

“听闻绮月山庄绣工冠绝岭南,可否请玫澜小姐鉴赏此帕的绣工?”月夜里,一方白色丝帕递到了我面前,上面绣着一朵灼灼的牡丹。

期生淡淡对我笑,神色如常,仿佛并未曾看到我眼里的泪,纵然我已然如此形容狼狈,也在这少年的温柔眼色中寻到了镇定。唯有他,连怜悯都能做到这样不动声色。

牡丹?似是爹爹的呓语又在夜色中回响,“可怜看不到赠澜儿牡丹花的男子。”那如今在这长虹桥上,可是苍天命定的旨意?

我用丝帕拭泪,却不还他,轻轻拢进袖中。他终于微变神色:“此帕乃是朋友相赠,烦请玫澜小姐赐还。”我许多年后才知道,这丝帕出自他美的天下闻名的义妹,南宫悠云小姐之手。

我尽力挤出一个凄婉的笑来,他果然不忍心,不再开口。

我这才从怀中取出爹娘在我出生时便予我的玉锁,状做不经意道:“你这朋友若要讨还,用此代替可好?是我岭南高僧加持过的‘琉璃玉’,安神养体,虽不贵重,恰好难得罢了。是在极灵验的寺庙求的,说是可以保长命健康。”

期生终于想想,似是不愿对我这新丧父的女子苛求,点头接了去。不知为什么,竟沉思着有几分欣喜之意。那一瞬,我就知道,他心中惦念的,是别的人。

那一瞬,我也知道,无论在他心中的这个人是谁,他最终会是我的,谁让他跋涉千山万水而来,在长虹桥上,成全了我一个牡丹之约。

第二日,他便同着南宫世家的伙计离去,却将这个约定结在我心上。

我刻意对南宫世家的生意极其优渥,因为替南宫世家行走的人,便是南宫期生。

他对我的心事实在不知还是佯做不知,我不想去计较,只要能时时看到他便好。他太温柔也太聪明,而我在爱情前如此张皇而胆怯,在他温柔的笑前,我迟迟不敢问出口。

除却他,生活中的其他,都烦乱而无力。

我的年龄日长,却不能出嫁,整个绮月山庄的担子,还是在我肩上,而一日日大起来的玫汶,越发长得如同当年的娘,我便恨不得将自己所不能得到的,统统给予了她。

也许是我天资所限,从十四岁接手绮月山庄开始,我越发力不从心,江湖变乱中,种种暗流将另一个人送到我面前。

尚书府的大公子提出与我结盟时,我没有费什么力气挣扎,就答应了。我太乱也太累,绮月山庄的担子,我快要背不起。

直到南宫悠云终于北上名剑山庄,我将我多年的姐妹新月改名做绮秀送进了梨花院。我终于等到得到南宫期生的机会。若他在我身侧,我可终于能有片刻喘息?

我待期生几乎纵容,我容他“飞雨观”在我绮月山庄范围内刺杀南宫世家的队伍,如我纵容尚书府操纵的影门。后者是我不能不为,前者却是我不想为却舍不得不容他放手一博。

他终于伤残着双手,却一样温柔而倔强。我什么话也不说,将绮秀这颗棋子,拱手送上。他终于动容。

他也终于完成我的牡丹之约,成为我的夫君。

我想着当年那方丝帕上刺绣的牡丹,是南宫悠云的绣工,她绣的牡丹替期生成全了这个牡丹之约,如今,也是因为南宫悠云,期生娶我为妻。

我从来就不恨她,她成全了我太多的美好。

新婚夜,凤烛灼灼,他喝得很醉。

我在新房内拼命将裙摆揉来搅去,终于恍然,真正成为他的妻,纵然这其中几多利用,争夺,勾结,算计,他甚至是为了别的女子才娶我,我却也终究是他的妻了。

是朝夕相伴,是举案齐眉。

他的呼吸间,是陈酿二十年女儿红的香气,爹爹当年亲手为我埋下去,萦绕成新婚夜缠绵的醇美,醉了他,也醉了我。

他的唇,格外柔软,细细吻着我的眉眼,唇角,终于贴合在我的双唇之上,唇齿间几番辗转,喉间咕哝着厚重的叹息。

他即便已然醉了,也带一点男子罕见的羞赧,一只手顺着我花纹繁复的腰带轻轻用力扯了开去,我的嫁衣特意用麝香熏过,此刻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床帷之间,刺激着彼此。

床头烛火蹿红,我醉在这红影飘摇中,只觉得他的手所到之处,即便隔着衣物,也异常灼热,那热度几乎要灼伤我,却更引得我向他的温暖靠去。耳鬓厮磨,他轻轻啃噬着我的耳垂,吞吐间,说不清是酒醉还是人自醉,我在他身下混乱着,唇齿间逸出轻微的叹息。

哪怕是在酒醉中,他也依旧轻缓而温柔,用力的瞬间,我攀住他的背,疼痛使得我莫名颤抖,那泪却说不清有几分欣喜,有几分羞涩。

我终究成为他的妻,欢爱之后,他落入睡梦的无意识,却微微用力圈我入他臂弯之间,那刻的踏实,是我少女时代的最后一个梦境。

新婚第一日,我醒在孤旷的晨光里,期生终于清醒着站在窗前,孤零零的背影,仿佛这房内红烛鸾帐,都离他飘渺无垠。口中一点模糊的哼唱,那曲子,是《贺新郎》。他本温柔清瘦,这时哼起这温婉的曲子,竟丝毫不觉得突兀。

哪怕昨夜如何缠绵悱恻,今日,他还是那个拒我千里之外的期生。哪怕他已为人夫,心中惦念的也还不是我。

那瞬间,我第一次知道情伤伤人,这伤萦萦绕绕,也以至于我日后第一次人生任性而为。

期生日渐将山庄的帐务接了去,我常常躲在制药间,反反复复将各种各样的毒药研磨,环顾我的明明是世上最危险的物事,我却莫名心安。

但尚书府却有另外打算,他们说,期生此次入赘,未必其中没有谋划,要试他能否为山庄和尚书府所用,唯有令他向南宫悠云下毒才可试得。我本可以拒绝的,但我没有。

我款款打包了包袱,和他一起去了三月三的碧水亭。将“鸳鸯怨”交到他手心的时刻,他淡淡笑了,那笑却让我心疼,为什么我身边的这些人,用笑都能让我留下满目疮痍?他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鸳鸯怨’。”

我奏了《贺新郎》,他看着我,似是不信。

怎么?我便奏不得这首曲子?从十四至今,我六年掌管山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我不敢说通透,却也是不差的。这曲子若于你于她,没有深意,我算是白活了这许多年。

我第一次这般任性,明知这背后多少伤痕,却还是只想由着自己的心意。

很好,伤了南宫悠云,伤了他,也伤了我。

他在人前照顾我的那样周到,我却恨他的温柔。

南宫期生,你不能爱我,便拿你的温柔来补偿我?这种补偿?我恨得心伤。

恨之深是爱之深?他疼我怜我照顾我,却只是不能爱我罢了,我却恨他不能爱我。

我也不言语,回到绮月山庄后,我连制药间也不去,只是长久在长虹桥上坐着,回想自十四岁起,和期生之间种种牵扯。之前躲在制药间,还能伪装是缱绻夫妻,如今我却连见他都不想见,我这一生为了太多人伪装。

伪装自己不为娘的去世心伤,那样故作坚强,躲进爹爹的房间,学起山庄事务来。伪装自己不知道爹爹在给自己下毒,只为了贪恋爹爹还在的时光。伪装自己不知道期生心里有别的女子,假装自己是他珍爱的妻子。

期生还是温柔,不处理帐务的时候,便长久地陪我在长虹桥上安坐。我什么也不说,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心底却在呐喊,我不要这样的陪伴,他用温柔当作面具,隔绝我真心的试探。我却不敢嘶吼,怕过后连这点温柔都得不到,更要如何是好?

我认认真真想了许久,决定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和他的孩子,世间万物中,一个惟一只属于我们彼此的珍宝。

绮月山庄的女子,比如娘,比如我,如果真心要孩子,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我们从此起,会为毒物所伤,孩子带走我们血脉中天生的御毒之物,以前被压制在血脉中的毒物,也许会因为日后某次不幸的中毒,而汹涌而来,吞噬我们的性命,如同当日娘的去世。只是这中间的缘故,爹爹从未知道,期生也永远不会知道。

我只是和我的孩子有了秘密的约定,除却彼此,谁也不能得窥。

再次见南宫悠云,是名剑山庄的五月宴。我本不想来,我知道我怀孕了,却未曾告诉期生和玫汶,不知道他要如何应答,便让我自己守着这个秘密好了。

只是尚书府定然要在五月宴中安排事项,我不得不来。

期生从南宫悠云那里得到一张藏宝图,问也没问,直接摹好了交于我。我问也没问,直接交于了尚书府。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世上除了期生和玫汶,便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关心。

故而,玫汶为了剑七动情的时刻,我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寻了南宫悠云。

独自面对这个美得惊人的女子的时刻,我是感叹命运对彼此的捉弄的。期生到剑七,似是我处处与她为难,在我看来,她还不是处处为难于我,将这些男子的心都夺去,如今让我除了孩子,已然不奢望期生的爱情。

她原是那样心善的女子,她说:“我以为,你多少对他仍有丝情谊,我以为,你不过初嫁,介意他的过往,我以为,你们终是有机会幸福。”

这话逼得我如此狼狈,我唯有答:“入了这江湖,做了绮月山庄的主事,我便已然不能幸福,今日的如此这般,便是大幸,我还能心心念念做小女儿态,做妒妇态,只要让期生觉得他欠我良多,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她也还是笑,笑里的怜悯比当年死在我面前的玫汐更甚,她说:“你得不到的东西,诚如自由之身,诚如夫妻之爱,纵然全为玫汶争取了来,她也不是你,你终究不会快乐。”

这话伤到我灵魂最深处,我苦苦支撑的这点平静都骗不过人,她看得如此通透,她不该如此聪明。

五月宴上,五公子野兽般撕碎了舞姬,那血腥一幕,我忍到回房,却还是终于撑不住,吐了出来。

这孩子本极其安稳,从未与我凭添烦恼,这也才使得期生从未发现他的存在,这一夜,却连见惯杀戮的我,也不能无视。

日来心中郁结的幽怨,此刻像潮水般反噬,我昏昏沉沉起了低烧,却只是心心念念想回家去,那一夜我呓语了很多很多,多到我都记不清自己讲了些什么,只是第二日清晨转醒的时候,又见期生立在床前,笑容清淡,温柔永远完美地说:“有了身子也不说一句,我们这就去辞行回家去。”

我点点头,微微失望,他没有惊喜,将为人父,他还是平静。

南宫悠云听闻我有了身子,送来两件物事,珊瑚钗和当年的“琉璃玉”玉锁。我佯装不认得,欢欢喜喜问期生,他还是温温柔柔答我,让我时常不清楚,彼此之间,谁演戏演得更好。

我倦了,朝着他身子深处更温暖的地方蜷去,饶是迷蒙睡梦中,我也似乎能听到他心中思潮翻滚,听到那些无声的挣扎和交战,听到他的艰难的抉择和迷惘。我不问,他便不用说得更清楚,对我对他都是好事,我不笨,我只是不想知道,骗自己多一日,我纵使不快乐,起码可以多安然一日。

回到绮月山庄,我开始安安心心养胎,山庄一切事务,我都交予了期生和玫汶。

在我腹中孩子一日日孕育成长的时刻,我知道山庄外的斗争一日日风云变幻了起来,我不去问,不想问也不敢问,期生和玫汶都在做些什么,只是日日将孩子的小衣服做了起来。

我本绣工极好,可惜后来忙于山庄之事,一直放下,如今为了这未出世的孩儿,倒是将这旧日喜爱的女红又拣了起来,一针一线之间,都是将为人母的喜悦。

我未曾料到的是,这孩儿将出世的日子,是如此孤零而惨淡,如此心伤。

许多年后回想,依旧有怨气从心底横生,却看到孩子温柔的眉眼,终将那些往事,缓缓默默地放到了心底,惨烈的伤终于淡去,终于有故事,渐渐成全。

期生握一握我的手,似要通过他手心那点热度,暖我的心,我淡淡看他,看他眼角伤痕累累,我终于默念着玫汶的名字,落下一滴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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