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结局

82.结局

从乌衣庵回来的第二日, 悠云醒在暗暗的晨光里,又是一身浅汗。做梦了,又是那个混沌不清的梦境, 血色弥漫, 杀机暗伏。

悠云不由笑了自己一笑, 何时开始胆子如此之小?

心底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说, 大约是从他回庄开始, 纵然情意缱绻不变,却隐隐觉得,他平静之下那点纠结的挣扎。三月浩荡江湖战, 生生在他与她之间结下轻忽的薄膜,触手可及, 却说不清道不明, 若夏日烦热的天气, 生生在皮肤上结起软腻的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天色未明, 悠云灯也未燃,在昏暗的晨光里,摸索着穿戴起来。

悠云在渐渐转亮的窗格下坐了许久,这才从桌上拿起镇纸所压的一封书信。

悠云将这封书信再就着窗格透出的隐约光芒看了一会,微微眯眼, 蜷缩起手脚, 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口气中无限黯然。

这叹气声却惊醒了外间的柔儿, 急急披了衣衫进来:“小姐, 如何这样早又醒了,许久不曾见你睡安稳过了。”

悠云只是愣, 真是许久未曾安睡,从布置梨花院风波开始,她的弦就一紧一紧跳着。从知晓他要回庄,便知道,这名剑之战如何也要生生摆到彼此面前了罢。终于还是叹气,也不答话,起来梳洗用早膳。

眼瞅着大亮了,估摸着公子们的早课已然结束,这才吩咐柔儿去请剑七来。

里间开始初用炭火,本来名剑山庄并非温和之地,悠云身子天生寒毒羸弱,更兼隐匿剑伤,越发不好起来。炭火初红,烘得小小的里间又是暖意融融。火舌红灼灼舔着青黑的炭。悠云想了一想,便将收进怀里的书信摸了出来,一张张就着炭火燃尽,细白的纸张上,墨色小楷密密麻麻,被红色的火光吞没,吐出点黑色的余烬,飘忽着不知所终。

悠云便看着这些若黑色羽翼的蝴蝶游荡发愣,连剑七进门也不知。

剑七皱眉嗅嗅空气中余烬的烟灰之味,一言不发坐到了悠云对面,轻轻握起悠云的手来:“手这样冷,伤还疼不疼?”

悠云点点头,面上终于振奋起一点笑来,问道:“还记得影门刺杀那次,在冷霜阁中,我问过一个问题?”

剑七一愣,手都不由松开来,脸上的颜色也微微一变,终于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悠云这才一字一顿说道:“我要知道无刃剑的秘密。”

剑七却偏转脸去,目光不知放在哪里才不惊扰,唯有也呆呆盯着面前的火盆,目光游移了许久,这才说道:“名剑山庄是上古帝王的子嗣所建,再兼之神族的力量守护,这些想必你也知道。”

悠云点点头:“侯大少与我闲话时曾提起过。”

剑七继续讲道:“当年的第一代名剑,是个刚勇过人的皇子,虽是不善权谋政治,却是难得的武将人才。表面上看来是甘为庶民,远走江湖,实际上,却也未曾走的这样洒脱。”

剑七的声音很有些低沉,在空洞的房间里迷蒙的回响:“说起来,江山动荡,是每个帝王君主都未能释怀之事,所以第一任名剑便有了这样的宿命。以名剑为尊,以无刃剑为媒,可以召唤出一支所向披靡的神族军队。”

悠云的脸被炭火映得泛起一点红晕来:“这军队如何所向披靡?”

剑七答:“见人杀人,见神杀神。”

悠云不由皱眉:“如何不是无稽之谈?”

剑七答:“没有人召唤出过这神力,如若有,当今天下如何是此般模样?谁能一试此谶言?”

悠云点头:“如此说来,要两者兼备,一要有名剑血统,二要有无刃剑。”

剑七点点头:“神力为兵,契约无形,力夺天下,无刃锋行。”

悠云终于惨淡一笑:“这湮没江湖多少年的歌谣,居然所言不假。”

剑七继续说道:“你不见塞外侯家与名剑山庄世代交好,侯家是神族,守卫名剑山庄本就是其宿命,正如名剑的宿命是守卫无刃剑,若天道不昭,民不聊生,便动用这股力量,洗荡山河,重建清明。”

悠云思索道:“夺天道之力便难免伤及于己,难怪历代名剑命中带煞,挚爱亲友,必有折损,此等命运,不知是悲是喜。”

剑七口气凉薄:“只能说是莫大悲凉。”

悠云这才状似不经意问道:“所以你便不愿背负如此悲凉命运?”

剑七被这话问得一愣,终究什么也不曾说,只紧紧看着悠云,脸色在炭火的映照下,竟有些说不出的苍白。里间一时这样安静,只听得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作响,把空气烘得更加稀薄,让人喘不过气来。

剑七问:“南宫前辈托我转交与你的书信里定然已将曲直明白说得清楚,你又何须问我?”

悠云笑了,笑意中无限叹息:“我便是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才能死心。”

剑七看着悠云:“你何苦来逼我?”

悠云这才转了神色,凉凉答:“我哪里是逼你,我是逼我自己。”

剑七握了握拳:“我……”却只得一个字,什么都说不出。

悠云无力地摇摇头:“不用再说,我也不至于愚笨至此,合该缘分如斯,悠云送七公子。”

剑七将悠云一扯入怀:“胡说些什么。”

悠云却叹:“七公子好手段,我以为你待我终究有几分怜惜之意,却原来一骑迎风,驾马缓行,兵城内携我招摇过市,为的不是我。”

剑七终于露出几分狼狈:“我却也不是……”

悠云听也不想再听,这才落下滴忍了许久的泪来:“你不愿背负便不愿罢。”

剑七问:“你倒是愿背负你的命运?”

悠云微微挣开,顾忌着她的伤,剑七也不敢用力,只得由她挣开。悠云这才仰头看着剑七道:“爹爹书信,于末尾处交待我,要记得自己是下一任的名剑夫人。”悠云脸色镇静,虽是苍白,却仍是一字一句说道,“那么悠云便始终记得自己是下一任名剑夫人,南宫世家从未曾失信于人,我如何能坏了此间规矩。”

剑七被这一席话说得怒极:“你,便是这样看待我的心思?好好好……”

终究什么也未曾说,转身出门去。

只剩悠云一人,站在房中,肩上的剑伤竟是又如此疼痛起来,撕扯着一点点蔓延开去。悠云缓缓坐下,看着琴几上的乌木琴,又扬声叫道:“柔儿,替我请四公子,九公子,十四公子来,说我请他们听曲。”

最先迈进闲云居的是十四公子,除了十五,年龄就数十四最小,也要近二十岁的人了,为人却与十五大相径庭,很是稳重寡言,平日操守严谨,不逾礼多。

悠云见十四公子数次都未曾全然揣度得其心意,今日也果不其然,十四公子翩然向悠云行礼之后便漾笑问道:“南宫小姐好雅致,十四今日雅听清福。”

悠云已然焚香净手,清淡答道:“十四公子谬赞。”

正说话间,四公子已同九公子联袂进门来,两人都是面色平静,善察颜色的悠云嗅出几分犹疑不定的味道。悠云便先行长叹一口气道:“诸位公子都是芊芊昔日挚友,悠云今日追思故人,伯牙失子期,毁琴不弹,悠云没有此等胸襟,邀芊芊故日知音今天同听此《高山流水》,借曲意抒胸中伤感之意,望各位公子莫怪悠云唐突。”

提到芊芊,四公子一向冷面判官的脸上也有几分松动之情,却终究只是答:“望芊芊姑娘九泉之下安好。”

九公子却还是眼中一丝疑惑,口上却说:“南宫小姐此等追思之情,小九无限怅惋。”

悠云便点点头,扬袖弹奏。

明明屋内炭火暖得薰人,悠云却只觉得四肢百骸,如此冰冷。临近冬日,这北上的名剑山庄又开始冷得暴烈,肩上剑伤,自剑七离去,便如此灼痛。被药力压制了这些日子的寒毒开始在体内翻滚,游走在全身中的,似乎不是鲜红温暖的血液,而是细小的冰粒,棱角分明,一颗一颗,硌得人生疼。

悠云却心叹,原来情之伤人,比利刃巨斧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飘然离去,连多的一句解释也没有,把这不由人的命运留给她一个人背负。

全身的血管奔腾嘶吼着疼痛起来,本是细致琴弦,如何这样沉重,手指每次拨动,都难免带动全身的疼痛。

可是,她还在笑,笑的那样凄婉彷徨。

这笑映在三位公子的眼里,如同月夜下昙花一现,芬芳吐尽绝望。心都被琴声中的悲凉伤感撕扯着痛。

高山悲怆,流水哀歌,血色隐约,是雷霆震动后的支离破碎,人心如此脆弱,那般轻易便生灵失却,神州哀鸣。

这哀伤,让屋内的数人,心中都有了悲恸之情。

悠云模模糊糊觉不到痛了,嘴角的笑容更加繁盛,也更加凄绝,天命如此,人便如此渺小,那便如何应对都是枉然罢。

终于一曲悲吟了,屋内一时间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四公子首先黯然说:“芳魂就此去,天涯失消息。”

九公子也附和道:“南宫小姐此曲中,悲恸之情莫名,闻者伤心。”

唯有十四公子一言不发,沉默许久。

悠云怔怔看着众人,说道:“芊芊此去,天地湮颜色,神州无芳华,哪里还有这样的风华绝代。”

屋内众人又闲话了一阵,听起来不过说些怅惘之词,连带谈及昔日芊芊的舞艺歌喉,实则是悠云极大的考验。

本就天气转冷,兼之剑伤颇深,抚琴若要发之所思,不免心思气度和之,自是劳神。再兼之早上同剑七一番心思试探,更是伤心。其间种种,致悠云此刻已然是勉力支持。脸上的淡笑竟还是三分凄婉,七分黯然,看得众人心伤。

茶过三盏,眼看着午膳近,三位公子才翩然告辞,悠云今日的心碎憔悴都在众人眼中,令人怜惜。

悠云招呼着柔儿送客,心碎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终于在众人离去的一刻涣散。

屋内檀香正浓,悠云盼望并无人嗅得血腥味,果不出她所料,肩上的伤口竟是迸裂。想来应当是早上从剑七怀中挣脱时伤及,再兼之方才曲意悲愤,终于撕扯的伤口鲜血横流。

悠云忙从药匣中取出一个小小木瓶,皱眉吞下两颗药丸,这才用金创药敷上外伤。

原来,连逃离你也是这样血色弥漫,悠云竟不觉得痛了,缓缓蜷下来,像孤野中受伤的小兽,天地茫茫,唯有自己舔着带血的皮毛。

隐隐支起的窗格有铅灰色的阴云,一如悠云此刻的心思,眼中竟有些模糊,悠云用手指触上自己冰冷的脸颊,泪,竟是有泪。曾那么用力,在南宫家的风波里对着掌心灼灼的泪说,这是最后一滴,却那么轻易在他的怀中不设防地落下泪来。以为终究可以纵情哭泣,不顾忌那么多的责任,却原来还是要在暗夜深处,默默饮泣。那么多年,习惯不哭出声来,把所有恐怖彷徨挤成一滴滴无声的泪水,悄无声息消失在夜里,白日间便有了勇气,再咬牙一步步撑下来。如何此般之后,竟不需要在你怀中,已然泪水涟涟,终于不需日日提防,却把软弱变成新的伤口,万般疼痛。

铅灰色的云里一片一片飘雪了,纯白晶莹,如此冷漠而无知无觉,把苍茫北上,雪裹冰封。这个冬天,来得如此之早又如此之冷,悠云终于倦极,含着一点泪沉沉睡去。

两日后,十五终于从幽风谷回转名剑山庄。拜见过名剑、大伯,两人都知素来十五同芊芊情谊交好,遣他下去休息,免了七日早课。

十五却没有料到风尘仆仆回到冷霜阁内,阁内的温度竟比雪花纷飞的幽风谷还冷冽。

明明炭火正旺,剑七的冷脸却如寒风过境,让人瑟缩。

十五顾不得整顿自身,剑七这样的表情,他这么大只见过一次,十五十岁那年小娇身亡之时。不过两日,庄内又是风波?

十五夺过剑七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眉头都皱成一团:“烧刀子。”

人说借酒浇愁,如此烈酒都还愁意满怀,剑七生平第一次恨起自己的酒量来。也不搭理十五的话,索性就着壶喝了下去。

十五还是皱着眉:“出了什么事?”

剑七却答:“你听。”

十五侧耳倾听,有遥遥琴声,阴云弥漫。这才也摇摇头,把好看的两条眉毛皱得更紧:“她不要手臂了,弹这种费心费神的曲子。”

剑七答:“三天了,每天请三位公子听曲,说是借曲中哀思,追悼亡人。”

十五这才垂首思索,许久未曾答话。终于夺下剑七手中的酒壶:“你再喝她也还是要弹。可是你为难于她?”

剑七终于有了半分醉意,面上的表情也不那么疏离:“算是吧。”

“究竟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十五端坐剑七对面,郑重了神色。

剑七看着十五,说道:“这次破影门后,我见了一个人。”

“南宫烈?”十五似是不意外。

剑七点点头:“他说,他的女儿最终只能是名剑夫人,这是二十年前便定立的契约,不会改变也无从改变。这是悠云的命运,要娶她之人,唯有背负名剑的命运,无从选择。”

十五叹气:“名剑之战之后你本要离去。”

剑七道:“桎梏牢笼,不是我所求。”

“所以你便由着她这样?”十五问。

“你本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剑七终于不耐烦。

“那是如何?”十五问。

“她以为我带她策马长行,不是心中有她。”剑七闷声道。

“哦,这她也看出来了?”十五终于惊奇道。

剑七点点头:“自以为聪明,事事皆知,偏偏如此简单的心意看不透。”

十五拍拍剑七肩头:“便为了这个,你也耍上了女儿性子是吧?她在南宫世家内几乎算是个孤女,与其说她是女儿,倒不如说她是娘,照顾这个,担心那个,终于在你这里寻到一点倚靠,一向太倚靠自己的人,便总会担心这点不真实,想也知道,她不过试你一试,你这个闷葫芦,不给她海誓山盟指天誓地保证一番,偏在这里喝闷酒,我要是女子,打死也不要你,闷都闷死。”

剑七被十五这样一番数落,眼中反而泛起一点期待神色:“你是说?”

十五点点头,转身又出门去。

剑七问:“你哪里去?”

十五叹气:“给你擦屁股,她若真是因剑伤落下什么毛病来,你就不说了,芊芊一定和我没完。”

闲云居内,悠云又是一身浅汗,终于振奋完精神请这最后几位公子听完琴,伤口疼得厉害,急急喘着气换好了药,用温热的水送下药去,喉间的苦涩,却吐之不出,吞之不下。

柔儿在帘子外报,十五公子来访。

悠云数日的阴霾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忙让柔儿请进来。

十五方一进门,就见悠云脸色苍白,气息游移,在琴几后淡淡望着他。不由叹气:“你又是何苦,为了老七那块木头。”

悠云却笑:“你怎知我是为了他?”

十五也笑:“就算不是为了他,你这不需这般。”

悠云朗声答:“影门余孽你可知定然除得干净?名剑之战的风波,你可知将芊芊藏得够隐秘?名剑山庄之内,你我都无力反抗之力,你可知已然瞒过他的爪牙去?”

十五一愣,这才柔声道:“却原来你想得这样周全,在闲云居中哀思知音,一为芊芊之死染声势,二将你脱身事外,只是你剑伤不假,可不是伤身?”

悠云点点头,笑得飘忽:“一个人在风波里困得久了,就难免要想些把自己保护的周全的法子。这追思故人之事,早不得,也晚不得。早了,不能体会噩耗临门,悲思惊觉之意,晚了,让人质疑其中诚挚之情。在乌衣庵内已然斋戒悼思,便将悲恸转换,并非无情。”

十五却笑:“怕是不止这样简单罢?”

悠云这才叹气:“名剑之战在即,众公子的心思,你可看清楚了?”

十五笑:“这名剑之战自然是众公子人人向往之,学剑二十年,为的就是这最后一搏。”

悠云听得这话,唯有叹气:“也罢,你不愿说便不愿说罢。”

十五却叹气:“你如何要为那呆木头开脱?”

悠云却笑:“是为我自己开脱罢了。”

十五这才眼光灼灼,含着玩味:“合着你倒真是一逼再逼,以他为手段罢了?”

悠云笑:“你们一个个都不肯与我明言,那我唯有非常手段,逼出一分是一分。”

十五叹气摇头:“那木头还在冷霜阁中烧刀子一壶接一壶地灌,你倒也还好,闲云居中血一股接一股地流。”

悠云勉力笑了:“为了逼这一逼,少不得吃点苦,不过并不碍事。”

十五问:“可要戚大士来看看?”

悠云道:“戚大士一来,我不是白流如此多的血。”

十五再摇头:“你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么待自己比待谁都狠?”

悠云似是终于疲倦,只是答:“尚不知结局在何处,何时方才能一探究竟。”

若说曲直究竟,竟也来得颇快,悠云请了名剑山庄众位公子听琴,连姗姗来迟的十五都在其中,却偏偏没有请剑七,悠云在闲云居中弹了几日琴,剑七便在冷霜阁喝了几日酒。

两地辗转,悠云同剑七之间未发一言,谁比谁都沉得住气。

却终究有人沉不住气,却听这日柔儿在帘子外报,名剑请悠云奕棋。

悠云对自己笑了一笑,终究是来了?

名剑的书房里是一股常年不流动的倦意,虽是纤尘不染,却往事层层叠叠,积淀无数年的追思。桌上一炉玉昙香,把风雪中的小间烘得软融香透。碧玉枰,黑子对白棋,局未就,有人静候。

悠云方进门,规规矩矩向名剑行礼:“悠云见过庄主。”

名剑点点头,微微带了一点笑意:“来,难得今日无事,便陪老夫一局棋罢。”

悠云看着微笑的名剑,在微白的鬓间寻觅那个从“前尘”中看到的昔日少年,却发现终究只是徒劳,便笑笑:“悠云棋艺不佳,未敢在庄主面前献丑。”

名剑却道:“棋,除了赢,不过是输罢了,游戏之物,不关乎生死,随意便好。”

悠云这才端坐名剑对面,执黑,先行落棋。不由在心底对自己叹气,今日来的是对是错?

对弈的两人都未发一言,悠云又在心头对自己暗笑,南宫世家内学来的忍,真是处处有用,恍神间名剑已然吃去悠云数子。名剑叹气:“南宫小姐似是心不在棋上。”

悠云心惊,仍是笑应:“悠云本就于棋道不精。”

名剑再叹气:“自老大去了以后,就没有人同我好好下过一局棋了。”

悠云劝慰道:“大公子忠心于山庄,英年早逝,却是可惜,公子们当中胜棋力的也不在少数,定然还能谋局。”

名剑却说:“小七其实也在棋道上是个造诣颇深的孩子。”

悠云一愣,未能答话,名剑似也不指望她答话,只是继续说道:“可惜这孩子,一直不肯好好谋一局,你说,他是在局内还是局外?”

悠云答:“悠云不明白。”

名剑深深看着悠云,探寻的神色在悠云的脸上游移,终究放弃了这个问话,转问道:“这数日来,公子们都去你房间听过琴?”

悠云点点头:“也是为了对芊芊的一点惦念之意。”

名剑的神色看不出是信抑或不信,只是说:“那孩子,怪可惜了的。”

悠云脸上便不免有了一点悲戚,名剑再问:“这些公子们你也见过了,两月之后就将是名剑之战,你如何看?”

悠云似是早料到名剑有此问,答道:“悠云不谙武艺,现下的十一位公子,似是轩轾难分。”

名剑却直言:“这十一人中,一直有个傲然出尘的好苗子。”

悠云还是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名剑。

名剑继续叹了口气,说道:“七儿剑意卓绝,这种惊才绝艳,以剑论,是求之不得的天资。名剑山庄若能得七儿这样的名剑,是名剑山庄之福。”

悠云看着名剑平静无波的脸色,心中翻滚,这是什么意思?名剑其实也希望剑七出任下一任名剑?正忖度要如何答话,突然忠叔在门外报:“启禀庄主,南宫世家有人探望南宫小姐,现下正在前厅候着。”

名剑这才顿了顿,终究叹了口气:“你去吧。”

悠云这才告退出门,却见忠叔在门外相候,一路引领着悠云向前厅去。两人都安静无声,悠云却在心理忖度,这方棋局才起,便有人远自南宫世家来,不知道是真这么巧,还是?

忠叔将悠云引至前厅,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前厅的冬意中有一个人,一个本不该被称为南宫世家的人。这人面目爽朗,安静喝着面前的茶,见悠云进门来,才温和地笑了笑:“来,这里坐。”

悠云忙行礼:“悠云见过大伯。”

大伯挥挥手,解释道:“想请南宫小姐喝杯茶,我唐突了。”

悠云在心中暗道,一个下棋,一个喝茶,都无限风雅,却也无限风波。她还是安之若素地坐下来:“悠云求之不得。”

大伯道:“悠云小姐这两日的琴艺很是得公子们赞颂。”

悠云谦道:“不过是丝竹玩物,公子们抬爱了。”

大伯却问:“悠云小姐看我名剑山庄内众公子如何?”

悠云心道,竟是人人都拿这问题来问,正要答话,大伯又说:“众公子不分轩轾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南宫小姐虽然不谙武艺,在南宫世家这种武林世家浸淫多年,耳濡目染,定然有自己的见解。”一句话就将悠云逼得不能敷衍了事。

悠云心中困惑,面上不露分毫,仍是礼数周全地笑着:“悠云看来,昔日的六公子,大公子,五公子都是公子当中的翘楚。今日的十一位公子中,四公子可以算得一位人物。”

“为何?”大伯问道。

“四公子个性刚毅,虽是担纲山庄守护之职,仍潜心剑艺,看得出颇有才干。悠云不以武功论,以才干论,名剑山庄能得四公子,幸事。”悠云这答话,不掺杂武功高低,单以能力论,倒也没有什么错处。

大伯看着悠云,也是探寻的眼色。悠云在心中竟是不免笑了一笑,不愧是亲兄弟,竟是连神色都这般一致。

大伯终究笑了:“这茶冷了,没有什么滋味,还是下次再请南宫小姐来罢。”明摆着的逐客令。

悠云却是一阵轻松,忙起身告辞:“悠云叨扰大伯。”

袅袅婷婷出门退下,这才长舒一口气。

是夜,悠云端坐闲云居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立在她的对面,十五也郑重神色,在悠云对面皱眉思索。自悠云讲述今日所有见闻,屋内的三人,悠云,十五,剑七,就悄无声息,这般安静。

悠云道:“大伯好透亮的眼光,在他面前,只觉得心思都被全然看透。”

剑七答:“若非如此,名剑山庄如何多年来在江湖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十五皱了许久的眉也不见舒展:“这番设计,还是徒劳。”

从阆风阁悠云轻松脱身事外,到五月宴,影门刺杀后悠云,剑七轻易掩埋事实。名剑山庄内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在他们背后隐隐操纵一起起生杀大局。临近名剑之战,这力量所到之处,杀机隐现,三人反复推敲,能在名剑山庄内左右如此多事情的,不是名剑,便是大伯,虽是不想搅入这潭浑水中,剑七和十五定然是名剑之战的局中人,悠云更是下任庄主夫人,哪里如此容易便脱身事外?

与其由人摆布,不若引蛇出动,这个谋局,只为了将其后的力量加以探寻。悠云本是无辜入局之人,剑七数次携悠云出游,以未定之公子身份携未来庄主夫人出游,堪称招摇,却不见众公子多言,名剑和大伯竟都有几分乐见其成的味道,是无奈,是幸哉?

剑七在地道内能以血开启岚音盒,是意外,是玄机?此迷不解,这三人都难以安然。

悠云假以时日,终究明白剑七以她为饵的试探心思,一来不免对剑七有些责怪之意,情意间,竟也纠缠这些利用手段,二来也是顺水推舟,想探寻这背后的迷思,这才有了这数日闲云居中悠云追思故人的琴音。待众位公子都亲厚,单单冷落了剑七,在众人眼里,可会有些不同?这背后之力,可会稍现行踪?入局之人,反成了剑七,不解悠云心思,唯有以酒度日。

倒是局外人的十五将这一切看得分明,纵然是他,听闻今日名剑、大伯之意,也唯有茫然。沉吟了半响才说:“师父似是极其看重老七,大伯虽然未曾提及老七,听你转述,也并非无缘无故召你前去。”

悠云却似是自言自语:“大伯召我去,是为了剑七,还是为了名剑庄主召我?”

剑七也困惑不解:“你是说,大伯是怕师父向你说出什么?”

悠云望着剑七,终究摇摇头:“我实在参不透。”再与十五对视一眼,这才说道,“但我知道,名剑之战一定不止是名剑山庄的主位之争这么简单。尚书府、杜丞相、包括韩延年都牵涉其中。”

十五点点头:“名剑之战越近,势力争夺越明显,只怕不出几日,答案便要自动找上门来了。”十五再叹了口气,“反正也不得所以,我这个耽误别人柔情蜜意时分的人还是自动消失吧。”在剑七一掌劈来之前,急急奔出门去。

屋内顿时只剩剑七同着悠云,守着一点烛光,数日不见,竟是有些尴尬。

还是剑七先叹一口气,将悠云揽入怀中,喃喃道:“为什么我猜不透你?”

悠云闷声:“你离我远远的,也未必是件坏事。”

剑七责怪中是心疼口吻:“胡说些什么。”

悠云答:“如今公子还有十一位,你为名剑的机会全在你把握中,我却不同,我无论如何都将是下任名剑夫人,我没得选择。你这样离去如何不是好事,求不得,便要放下。”

名剑之战已然是两人的心结,悠云无力逃脱庄主夫人的身份,剑七无意流连名剑之位。

剑七还是叹气:“有我在,这一切便不是你要担心之事,信我这次,可好?”

悠云直直看着剑七的眼,那眼里,有着悠云看不清的情愫,也有命运宛转的暗流,悠云长叹一口气,终究点点头。

初雪后晴空万里好,这日离抚琴追思竟是有了月余。

距名剑之战越近,却似风暴的中心越平静般,山庄内外竟是寂静无事。众公子的早课是越来越长,虽是不言语,其间的相较之意渐渐浮上水面。除此之外,名剑山庄内似是古井一口,波澜不惊。

这日公子们的早课还没有下,悠云就接到了一张贴,一张梓又琴馆的邀贴。

梓又琴馆?悠云接到这贴,唯有茫然了片刻,并未曾听闻这琴馆与她有何牵扯。

这贴上话语极其客气,说琴馆中新近了一方古琴,听闻悠云在琴艺上造诣颇深,于琴也定然有独到眼光,故邀悠云来琴馆中赏玩这方古琴。

虽是这琴馆名字并不熟悉,书贴的娟秀字迹,倒是悠云见惯了的。悠云不由笑笑,吩咐柔儿去整顿车马。

这月来,对悠云而言,是极其幸福安稳的时光。与剑七解开心中罅隙,两人似极有默契般,将名剑之位的争夺都放下,日来不过谈一会儿话,聊聊过往。剑七话虽少,也极有耐性寻了行走江湖的故事讲给悠云听,悠云学识极丰,听故事间便将种种曲折牵涉的往来也同剑七探讨。不知不觉,大半日就过去了。

悠云不再勉力弹琴,心境又颇愉快,肩上的剑伤,越发好起来。剑七倒也是歪打正着,酒力催发“九圣散”的药力,倒是极快压制住了“月中影”的毒性,剑七身体又强健,毒大有将解的架势。天可怜见,一对小儿女,都是渐渐复原,甚至悠云还下厨亲手煲了一锅粥,不过白米粥罢了,剑七却喝得有滋有味,嘴上未开言,心中已是欢然。

悠云这日出庄注意到,虽是公子们尚在早课,护卫她马车的人手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不由在心底叹气,果然风暴近,不知什么小事都能引发起动荡来。

马车锦帘厚,将冬意远隔在外。他自有他的阴寒暴烈,我自有我的暖意盎然。悠云斜靠着马车内厢,不由暗想,如今的她如何不似将自己关进辆小小马车,不管江湖如何动荡,她贪求的不过是同剑七握着手,在幽香浮动的闲云居中说一会话罢了。不谈现下风波,只说过往云烟,他也曾说,逃得一刻是一刻,此下她便想逃得这点平静,可是太不知事?

悠云将手中的帖子又看了看,大红烫金,喜气洋洋。古琴是至宝,贾人得之,银钱往来得益,懂琴之人得之,与琴与己也是得益,怎么看怎么是一番好事,故而才用了这大红纸笺,书满纸得意吧?

只是,悠云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只怕得了这纸邀贴的她,要见识的不是得意之事。

马车几番曲折,终于停了下来,悠云掀车帘而出,一方素净院落,极其齐整。悠云长叹一口气,原来梓又琴馆并非陌生之地。只是上次来时,是走的后门,又兼夜色昏暗,并未曾留意有这么块招牌。

这“梓又琴馆”便是七夕夜,韩延年和齐雅涵邀她喝茶的小院,那夜祁老将她带走,韩延年破窗而出的大洞现下已经补好,想起那夜风波,悠云不由摇摇头,再将手中的邀贴看了一看,这娟秀的字迹,曾是她手把手教会的,琴儿啊琴儿,这时辰,你又如何在韩延年的“灵狐三窟”当中?

却见“梓又琴馆”门后候着一个面孔白净的年青人,见悠云从马车中出现,忙急急凑近来行礼:“南宫小姐大驾光临,小馆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悠云又在心底暗笑,灵眸啊灵眸,或者该说是齐雅涵啊齐雅涵,怎么无论你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还是能将你一眼认出来?

悠云面上只是带了点笑微微颔首,由着齐雅涵将她带进内间。

今日的“梓又琴馆”倒是分外热闹,悠云尚未及进门,就已然有数位风雅琴客对着案几上的古琴啧啧称奇。

当日的掘墓小工,面上多加一把虬髯美须,今日换了丝袍皮裘,怀中拥着位美娇娘,粗声粗气道:“这端的好琴,别的不说,上乘桃花心木琴身,黑檀木指板,红玉镶身,回风纹饰。”这活像挖参暴发户的男子正是乔装后的侯亭林,怀中佳人也正是琴儿。

琴儿已然面色柔美,少妇风情,同昔日悠云身侧的小丫头大有不同,也轻笑着:“大官人这些也懂?”

房中的另一人青布长衫,书生装扮,笑道:“这位小娘子倒是嫁了位风雅之人,这大官人于琴上颇有眼力。”

悠云心道,却原来韩延年书生装扮亦有儒士风采,实在难得。只是这几个人聚在一起,为的又是什么?

侯亭林最先发觉进门来的悠云,口上笑道:“我们莫要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还请南宫小姐为我们雅正。”手上却用力护住琴儿,不让一脸惊喜的琴儿扑入悠云怀中。

悠云也笑:“这是方难得好琴,不知馆主哪里寻来?”

书生模样的韩延年笑道:“今日难得有如此懂琴之人,倒是小馆的雅事,这方琴新近寻来,是小可的得意收藏,不过尚有另一方琴很有些渊源,不知各位可愿同小可鉴赏一番?”

“求之不得。”数个声音应着这句问话,众人相视一笑。

韩延年这才引领大家,打开房中的一扇小门,却原来隔壁还有玄虚。

隔壁是个小小房间,房间内器物极少,唯有几张桌椅,并着几张琴架,柔儿留在外间守候,韩延年引着悠云、齐雅涵、侯亭林和琴儿进入其中。

悠云也顾不上去看里间的各张琴,只忙转身握了琴儿的手:“丫头,怎的几个月也没消息?”

琴儿这才嗔怪地看了一眼侯亭林:“你又没将我的消息转告小姐?”

侯亭林讪笑:“我忙着给十五当掘墓小工,一时忘记,莫怪莫怪。”

琴儿忙从侯亭林怀中挣出来,扶着悠云坐下:“小姐,我很好,只是惦念你。”

悠云这才笑:“都嫁出去的人了,还叫我小姐,唤我名字便好。”

“一日为小姐……”琴儿话音未落,齐雅涵装扮的男子终于换了女子声音接道:“终生为小姐。”

三个女子古怪对视一眼,都是笑。这时光似又回到三人同乘马车,初离南宫世家之时,不过一年上下,其中多少风波?琴儿已然嫁作人妇,齐雅涵已然由灵眸换了身份,成为这世上认定的“死人”,悠云却还是等待归宿的那个人。

琴儿娇娇扑向悠云,将头埋入悠云怀中:“小姐,小姐,小姐一辈子都是琴儿的小姐。”隔了两步远的侯亭林咬咬牙,忍住了伸出去扯回琴儿的手。

悠云只是笑:“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样爱撒娇。”

琴儿这才娇垂首:“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的眼睛。”

悠云还是笑,将琴儿扶着坐下,把琴儿的手交到侯亭林手中:“今后要幸幸福福的。”这才把眼光转向侯亭林,“一定要照顾好她母子。”

侯亭林轻抚琴儿的发,点点头。

悠云这才将目光扫过小间中陈列的数方古琴上。韩延年同侯亭林一同请她来此,定然不是玩赏古琴,故人叙旧这样简单。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方黑色的古琴上。

这琴身不是乌木,胜似乌木,颜色黝黑,非木非玉,周身泛着青色幽光。

悠云猛转身看向韩延年,终于长叹一口气:“却原来悠云如此有眼不识泰山。”

韩延年笑道:“南宫小姐又看出了什么?”

悠云答:“这琴身所用是万年百香骨,琴首镶游龙纹饰,乃是皇家用器。”

韩延年颔首道:“不错。不过这次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送信人罢了,这琴乃是当今圣上托我赠予下一任名剑夫人的礼物。”

悠云看着韩延年,韩延年目光诚挚,神色极其郑重。

悠云再叹一口气,端坐下来:“悠云静听其中曲折。”

韩延年同侯亭林对视一眼,都是一点头,韩延年便问:“无刃剑的曲折想来南宫小姐已然知晓?”

悠云点点头。

韩延年这才道:“上次在这琴馆之中,话未及同南宫小姐说完,我们所言及……”

“当今尚书府乃是杜丞相坐大。”悠云接道。

“杜丞相如此图谋,悠云小姐可心中有数?”韩延年接着问。

“悠云猜得几分,却也不知做不做得数,还是烦请韩将军讲解。”悠云道。

韩延年点点头:“现今中原三十六州,有二十州是杜丞相明里暗里的关系控制,但是杜丞相却不能权倾朝野,你可知为何?”

悠云答:“如今圣朝兵权全由皇族把握,从未外放。”

韩延年点点头:“我们这类守将不过是将才,战时为朝所用,兵力全在皇族中。所以杜丞相终究顾忌,未能有得权机会。而名剑和无刃剑给杜丞相提供了一个可能性,用名剑之血,召唤神族军队,谋夺皇位。”

韩延年这话一出,屋内只剩安静。悠云恍恍惚惚想起“前尘”中的杜丞相,当时不过中年,面色白净,儒雅高深,如今想来已然六十多岁,为何这种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还想着争权夺势?若是杜丞相想利用名剑之力,那么二十多年前,将脉雪嫁于名剑,甚至皓钧在丞相府内和杜脉雪情意缱绻,可是杜丞相的安排?

悠云叹了口气:“我终于是知道为何侯大少会在此间了。”

侯亭林答:“塞北侯家,命中注定为神族,自然以守护名剑山庄为归宿。”

“而名剑山庄的异动,自然也将牵扯塞北侯家的命运。”悠云点点头。

“如果山河变乱,腥风血雨,民不聊生,助名剑解救万民于水火当中,侯家自是义不容辞。”侯亭林难得愁眉紧锁,“但若如现下政治清平,四海安定,名剑之力被利用,我侯家被迫卷入不得不为的变乱,那就是天大的灾祸,这等时刻,岂能袖手?”

“若悠云猜得不错,韩将军所代表,乃是当今皇族,不知?”悠云询问的目光看向韩延年。

韩延年笑道:“南宫小姐好眼力。杜丞相的异动,当今圣上并非没有顾忌,只是其中有往日渊源,又牵涉太广太深,动杜丞相就要动到半个朝廷的血脉。直逼到今日,圣上才不得不下手。”

悠云点点头,脸色都苍白了几分:“时机便是半个月后的名剑之战。”不知为何,悠云此时反倒想起十五曾说过的一句话,离名剑之战越近,势力争夺越是明显,不需要他们去找答案,答案便会自动找上门来,只是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讳莫如深的答案。

悠云继续说道:“这样说起来,神族倒是要和皇族联手。只怕数月前,祁老将我从这琴馆中带走的那夜,这场联合便议定了吧?”

侯亭林和韩延年同时点点头。

悠云问:“这和名剑之战的干涉在哪里?”

侯亭林道:“现今名剑山庄内未有异动,乃是两股势力抗衡所致,名剑和大伯各分千秋,相互制肘,但是名剑之战之后,名剑有了新的继任者,能动用无刃剑的就另有其人,这均衡势力已破,那时的状况谁现在也无力明言。”

韩延年更是说:“尤其当下,尚书府在杜丞相谋局下,另勾结西域国,西域国看似与我圣朝友好往来,战乱一起,尤其若起在这北上要塞兵城中,兵城破,就打开了南下取京城,进吞江南的要道,那时,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悠云手中的帕子已然被攥湿,哈佳公主,活泼泼有着张玫瑰花般面孔的女子,慌不择言,曾对她说,西域国和中原终是要在一起,原来西域国谋定已久,在等这个时机。

难怪剑七如此用力要逃脱这一切,悠云早知人人都是局中人,只是未曾料到这局竟是如此盘根错节,广无边际。

悠云声音飘忽,点点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延年皱皱眉,似是欲言又止,悠云唯有问:“无论是什么?我经受得起。”

侯亭林这才说:“若我们消息不错,你爹爹南宫烈这二十年来,一直以江湖世家为掩盖,默默经营,乃是杜丞相的财源由来。”

悠云愣了,二十年,这局,果然是个二十年前就牵涉太深的局。

谋反?她深沉的爹爹竟然想的是谋反?悠云只是不能相信罢了,不由白了脸色:“我爹爹纵然有这样手段,也不会起这样心思。”

侯亭林眼里一点藏也藏不住的叹息,倒是琴儿贴近悠云,用脸蹭着悠云的手背,哀哀叫着:“小姐。”

齐雅涵也凑过来,将细白的下巴放在悠云的膝盖上,却只是说:“小姐,我在尚书府长大,这些年,在府内我见过南宫烈姑父数次出入,都是为了和杜丞相议事。”

悠云却只是失神,喃喃道:“为什么?我不明白?”

“前尘”中那个一身白衣,笑容阳光的爹爹,何时逝去?是这些年谋权夺利消耗了眼中的青春?是何等心事让爹爹走上这样一条路?

韩延年和侯亭林对视一眼,交换了下神色,都是一凛,居然这南宫烈连送进谋局的女儿也未曾明言。如今江湖“三庄两家”都是局内人,名剑山庄自是风波中心,身为神族的塞北也逃不出干系去,南宫世家与杜丞相之间的暗谋,若不是齐雅涵言明,再刻意加以追查,也不得端倪。如此看来,南宫期生入赘绮月山庄,南宫期娴回归飞马山庄,怕是都有南宫烈在其中谋划,这谋局关键的南宫悠云,却似是毫不知情,这又是南宫烈的什么思量?

悠云愣了片刻,终于缓缓将震惊一丝一丝地收了回来,却也面无表情,声音暗哑说道:“看来皇族和神族倒是要拉拢我了,只因我是‘岚音盒’的钥匙吧?”悠云竟是笑了,笑里的苦楚那样浓,浓到将空气摇曳得悲凉。“若你们在名剑之战中胜,我便有机会留一条命在,若是杜丞相所操盘的公子胜,我会怎样?第一个被皇族追杀的怕就是我吧?”

琴儿猛抬头:“小姐,不会的,阿林答应我,不会伤害小姐的。”

悠云话是对着琴儿说,眼光却一瞬也不移停留在侯亭林脸上:“傻丫头,我知道你对我好,时时刻刻想着保护我,侯大少若是想要我的命,今日也不会请我来此地了。”

侯亭林竟是有些急切地点点头:“你不会有事的。”

悠云就似是毫无心机地开怀笑了,扶起琴儿来:“你看,他都这样说了,我如何会有事。”

说着便轻移莲步到方才的那方百香骨琴前,手指轻轻划过琴弦,淡淡笑了:“民女悠云谢圣上隆恩。只是悠云此刻并非庄主夫人,何敢当此恩赐。不如此刻,悠云为大家操琴一曲,算是谢过了吧。”

说着悠云便在琴架前坐了下来,选了支昔日幼时学过的江南小曲,软软唱了几句,虽是谣歌软糯,琴音绕耳,明明曲调轻快,却似是弦涩,如何都是悲音。

饶是韩延年,脸色都变了一变,齐雅涵的眼中已然大是不忍。

悠云仍是轻笑:“那悠云就此告辞了。”

回名剑山庄的马车上,悠云恍恍惚惚想着韩延年和侯亭林的话,南宫世家自二十年前开始就替杜丞相经营财源,商铺、酒家、火器,甚至银号。有南宫烈的手段,外加杜丞相暗地里的支持,生意遍及三十六州。

二十年前,爹爹就和名剑山庄定下联姻之宜。

原来,谋定得如此之早,爹爹将她在南宫世家内几乎养成一个孤女,可是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将独力面对这些纠葛纷扰?

她还未出生,总是有人不要她活得安稳,多少算计,阴谋,她短短一生,才不过十八年,已然厌倦了这些谋夺,可能有片刻喘息?

柔儿看着发呆的悠云,问道:“小姐怎的一脸汗?”

悠云倦怠着神色:“不妨事,看了一方好琴,心下欢喜罢了。”

柔儿笑:“那就请七公子买来送小姐罢?免得小姐惦念。”

悠云淡淡道:“只怕比我那方乌木琴还差了几分,倒是不用烦劳。”便恹恹不再言语,柔儿似是感受到悠云没有兴致,也住口不多话。

悠云的双手冷得厉害,她不由咬了牙,却渐渐已然痛到麻木,似是再也感觉不到了。“翡翠冰烟”,好美的□□,皇族神族待她如何不算体恤,只是要她的一双手罢了。还下在百香骨琴弦上,日后赏赐于她,倒不如今日她主动求之来得痛快些。

琴儿,你还记得我是寒毒入骨?所以才特意让侯亭林和韩延年选了这阴冷至极的□□来废我的手?还是你无意提及,被侯亭林暗记在心?

悠云想得那样飘忽,似是事不关己,这江湖风云已然将她身侧最后一个曾信赖过的人生生夺去,还有谁可以依赖?

回到名剑山庄内,悠云自用金针除毒。

半个月后就是名剑之战,这时辰,她的手还废不得。但是方才的琴,不弹却是不行的。一定要侯亭林和韩延年看着她中了“翡翠冰烟”,她才有机会出奇制胜。爹爹的局她还参不透,但“岚音盒”的牵涉,她却不能不留后招。

一盏茶的功夫,悠云的汗已然浸透了单衣,这才将“翡翠冰烟”逼出经脉。窗外又是雪色飞舞,冷的一如悠云的心,悠云倦极,长叹一口气。

名剑之战,终于是近了。

却听得柔儿在院中轻轻急道:“七公子,七公子,小姐在休息。”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入内间中。

悠云方才施针完毕,针用在手臂,故而衣衫零散,香肩欺雪,外露在空气之中。见剑七这样闯进来,忙背身遮了春光。

剑七却似混不在意,只看到悠云的一双手,用力扳过悠云的身子来,将她的一双手捧在双手当中,手冷的让剑七揪心。

“谁?韩延年还是侯亭林?”剑七口中终于有了阴狠。

看剑七混不在意,悠云也收起羞赧,缓缓将衣衫整顿好,轻轻地说:“何必计较,韩延年、侯亭林也算是身不由己。一个的背后是浩瀚皇族,兵倾天下,普天之士,莫非王臣,他身在朝廷中,如何不为皇族尽力?一个的背后是堂堂神族,此刻关乎神族上下的宠辱命运,我与侯大少非亲非故,君子之交不过淡若水罢了,如何能抵上神族血脉绵延?”话语中,倒是对两人作为有肯定之意。

剑七看着眼前的女子,问:“你如何能看得这样透?”

悠云笑:“不是我看得透,只是我强争不来,不如顺应天命。”

剑七终于是将悠云紧紧拥入怀中,在她的耳根处轻轻叹着:“今日是要你的一双手,明日是什么?要你的命也双手奉上?”

悠云无力地答:“我不知,我只知今日我的命还在便好。”

剑七的心上有一把钝锯,反复撕扯着疼,血肉淋漓。原来,只是心疼一个人,也能心疼到如此心伤。

剑七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将悠云的脸捧在手中:“不用怕,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一定不会。”

悠云却用力摇摇头,眼中跌下泪来:“不要。”

悠云的泪是为着面前的这个男子,那夜地道中,剑七的血能打开“岚音盒”,定然是有名剑血统,当年称杜脉雪临盆时死于难产,胎死腹中,只怕这其中不是这样简单。当年的孩子,莫非便是今日剑七?故而名剑邀她下棋时称剑七若为山庄之主,是山庄之幸,赞剑七一直是傲然出尘的好苗子。她同剑七这些日子,往来亲密,并无人干涉,可是名剑在背后默许?但剑七却一直不愿卷入名剑之战,可是为了逃脱名剑的控制?悠云心中百转千回,将这些问题拿捏来去,却还是想不明白。

剑七看着悠云眼中的挣扎,只是说:“苍生百姓,你可愿见生灵涂炭?”

悠云摇摇头。

剑七这才说:“那就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信我便好。”

悠云点点头,心知这男子为了她,将一剑横挑,与命运抗争,替他,也替她的命运搏出一条血路来。

二月二,龙抬头。初春的风依旧冷冽,吹的乱雪横飞,四野寂寂。拢在雪色中的名剑山庄却极其安静,直到议事厅的钟声再一次惊破迷蒙天光,清朗中透着混沌的钟音在名剑山庄内游走,把无数紧绷的神经摩挲过,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未曾安枕,在这名剑之战的前夜辗转反侧,计较得失。悠云却睡得意外的好,直到半梦半醒间听到这极其平静而肃穆的钟声,才缓缓转醒。愣愣着长叹了一口气,该来的终是来了。

这一日山庄内如此安静,安静到似乎看不清那些暗流汹涌,但纵是仆人们的脸色都是小心翼翼的,微微带一点胆战心惊在山庄中四处奔忙。

名剑之战是名剑山庄内部决战,外人不能得窥,故而纵是连注定为下任名剑夫人的悠云,也只能端坐房中,静等消息。

而此时山庄议事厅外的广场上,十一位公子已然肃穆而立,不动声色。一色的白色衣衫,轻飘出尘。原本十五位公子,阆风阁一夜,六公子亡于爆炸之中,第二日,十二公子因谋害六公子被查出而自绝。五月宴中,五公子被下“九狂散”,后虽是保住性命,却已然兽性难除,不复有神志清明的时刻了,而暗地联合影门计划这一切的大公子也死在了侯亭林剑下,故而如今唯有这十一位公子为名剑之位决一雌雄。

名剑负手站在长阶之上,大伯将一方签筒取出,十一支签,两两对阵,全听由命运把握。更有幸者,能得以轮空,无惊无险进入下一轮。

谁能得命运垂青?大伯缓缓叫出第一个名字……

这时的闲云居中,悠云已然梳洗完毕,缓缓喝着枸杞山药粥,粥炖得香甜,暖着悠云冰冷的手,自日前中了“翡翠冰烟”,残毒未尽,整日双手便这般欺霜赛雪的寒冷着。

悠云静静听着窗外的动静,希冀能听到哪怕一丝兵刃交接之声也好,却唯有风声呼啸,横扫而过。呼啸中,携来轻巧的脚步声。

柔儿掀了帘子进来,对悠云道:“小姐,又有请帖来。”

悠云看也未曾看柔儿,只呆呆盯着碗中的粥,淡淡道:“都回了,哪里的请帖来都不去。”

柔儿点点头,朝着门外去了,嘴中却忍不住唧唧咕咕道:“哪家送贴送的这样奇怪,送个如意结来。”

悠云一愣:“慢着,你说什么?”

柔儿转身将捧着的托盘端给悠云看:“说是请帖,不过是个如意结罢了。”

悠云目光紧盯着托盘中红色掐金丝的如意结,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将这结拿在手中,愣愣出神想了一回,才对柔儿道:“去备车马。”

柔儿满心不解:“小姐,我们是要去哪里?”

悠云看着柔儿道:“去哪里我自然有交待,去办吧。”

柔儿这才疑惑着下去打理。内间惟剩悠云独自一人,悠云将这如意结再看了一看,终于下定决心,扯住绳结的一头,将这如意结扯散来,果然当中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刚劲笔力,墨色淋漓三个字:

天香阁

天香阁素来在兵城中是第一号酒楼,常客只知天香阁有两层,却其实天香阁中另有第三层,独成雅间,可远观四野雪色茫茫。只是这第三层的窗从未开过,也自然无人知晓这第三层的雅间中,炭火融融,陈酒香飘,菜色缤纷。

只是对坐的两人,都无意饮酒吃菜,只将面前的茶一杯一杯从浓喝到淡,喝酒会醉,醉便容易犯错,而犯错是对坐的这两人都不能允许的,故而唯有以茶代酒,品着其中滋味。

悠云的车驾终于由名剑山庄缓缓行到天香楼,方才下车驾,便有眼明手快,腿脚利落的小厮将悠云引上二楼空无一人的雅间,连柔儿也在门外相侯,唯有悠云一人在雅间中端坐。这时才见一方粉白的墙缓缓滑开来,长长蜿蜒而上的暗阶在墙后出现,一个悠云再熟悉不过的雄浑声音传来:“云儿,上来罢。”

悠云忍了心头翻滚,拾阶而上,三楼雅间中,只见南宫烈和一位老者对坐而饮,虽是茶,并非酒,却只觉两人都颊齿清芬,透着清朗。

悠云便向南宫烈行礼:“女儿见过爹爹。”

南宫烈眼中一点笑意:“好好好,来,给杜丞相行礼。”

方进门之时,悠云已然认出与南宫烈对饮之人便是“前尘”中曾见过的杜脉雪之父杜丞相,只是这杜丞相早失却“前尘”里中年的白净模样,倒是近似垂暮,须发皆白,微微佝偻着腰。悠云猜度,是这二十年的苦心经营催生华发?本不青春,更是被年华追逐,仓皇老去?

纵然悠云已然在心中百转千回了如此多思量,面上却仍是平静如常,听闻杜丞相名讳时,还一点吃惊,两分犹疑,三分无措,四分恭敬地行礼下去,杜丞相便拈须缓缓笑了:“烈儿,你这丫头,生得端的不错。”

南宫烈笑道:“先生谬赞。”

是了,爹爹当年也是丞相府汲汲门客中的一员,早在青春时,就被杜丞相慧眼看中,青眼有加。所以才成全了这二十年的苦心经营?

南宫烈带笑看了悠云一眼,这才对杜丞相说:“先生莫怪,我这小女本并未牵涉如此之深,许多事我还未尝对她明言。”

杜丞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那倒是天作之合,你这玲珑剔透的女儿倒是此间福星了。”杜丞相和南宫烈同时放声大笑。

而被议论的悠云,却茫然抓不住一点所以然来。

此时放声大笑的并不止天香阁中的南宫烈和杜丞相,名剑山庄中也有人笑得开怀。十五高声笑着:“各位哥哥承让啊,谁累了要按摩言语啊,小弟我就先喝茶等哥哥们了。”

签筒中十一支竹签,破开签来,镶了六色签心,朱白青紫黄黑,除去红朱色,每色均有两支,有幸得到红朱色那支签的,便第一轮轮空,剩下诸人,两两对阵,拼斗中,胜者才能晋级下一轮。

故而此刻得到朱色签的十五,高高兴兴将签扬在手中,对众人笑得无比纯真。这笑容,映在众人的眼里,有着不同的意味。

有恨他如此幸运,竟得上天眷顾的,有心中冷笑,嗤其不过是苟延残喘多一轮的,也有真心欢喜的剑七,拿温暖目光看着十五。

更有高立阶上,心下疑惑的,明明交待剑七取那支颜色微黄的朱色签的,这剑七却把机会让于十五?什么意思?瞳孔陡得缩紧,又恢复平静,也罢,以剑七之力,并非敌不过,却生生浪费了一个保存体力的机会。

剑七所对阵的,是日来掌管刑罚的四公子,自数位公子去后,四公子俨然是争夺名剑的有力人选。剑意凛冽,才干出群,众公子不由好奇,一向出色的四公子对上常年无意名剑之战的剑七,胜负不知在谁手中。

五对对阵之人卓然而立,名剑这才悠悠开口:“决胜负,不求分生死,误伤便罢,若是有意相残,家法伺候。”

众公子齐声答道“是”。

兵刃交接,便由此刻起。

被轮空的十五,站在战局之外,将众公子的对阵细细看来。扫视过一轮后,就直盯着今日最凶险的一局,剑七对战四公子。

剑七今日用的乃是他惯常的那把寒钢剑,寒意凛凛,在雪地里益发映得白光耀动。

四公子今日用的是他的随身兵器“修罗剑”,青光寒寒,直要破九天玄虚修罗地狱。

两人对面而立,同时行礼,一青一白两道剑光就缠斗起来。青光剑势沉,大巧若拙,守中有攻,步步为营。白光却凌厉,一个不留神,便有被白光洞穿的危险。

虽是对阵已有四十余招,四公子却渐渐冒起汗来,他心知这四十余招虽然是未曾有凶险,却自己完全讨不到半分便宜,长此以往,虽是可以勉力支持,却绝无胜算。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对阵的剑七,剑意虽是凌厉,实则有着犹豫之意,若非剑七的犹豫,只怕,自己早就败下阵来。

忽然,剑七斜眉一挑,将手中的寒钢剑更捏紧三分,主人的决心竟直接催动这与主人心意相连的利器,寒芒顿长,四公子心下更是慌乱,剑七斜剑一挑,“修罗剑”震破四公子的虎口,直接从四公子手中飞了出去。

四公子看着自己鲜血横流的右手,这本是用惯了剑的手,“修罗剑”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却不出五十招,如此容易便从手中飞出?为什么?他不信!

剑七却漠然行礼:“四哥承让。”默默收起手中的寒钢剑,朝十五而去。

十五漾着笑看剑七:“老七居然花了这样久。”

剑七却只将长剑回鞘,淡淡说:“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你答应我的,要记得才好。”

十五高高兴兴点头。

剑七更是说:“下面就没有轮空这样的把戏可耍,你可是要认认真真赢这一局?”

十五偏着头,笑:“只要不是对上你,我倒是有几分把握。”

剑七深深看十五,摇摇头:“你以为你藏的住?”说着便将下巴指向长阶之上,“他们的眼都不是好糊弄的。”

十五点点头,还是笑:“谁说我要糊弄,都到今日了,我何须再藏。”

“都到今日,你何须再藏?”天香阁中杜丞相看着南宫烈,“左右现下不过在等名剑山庄中的结果,不如趁此机会把事情都和你这冰雪聪明的女儿说清楚。”

南宫烈点点头:“遵先生意。”

悠云心下却无限沉重,见到杜丞相和爹爹在此间出入,她便心中一冷。谋反,果然爹爹要同杜丞相一起谋反?

君不见四海升平,黎民安居?君不见教化清平,国泰民安?竟是要生生为了一己私欲,将天下拖进争斗的泥潭中去?任山河血色,风波遍地?任西域国长驱直入,鞑虏铁骑摧残我中原儿女?

这样的爹爹让悠云陌生,纵然在南宫家内,爹爹未尝亲近于她,在悠云眼中,爹爹却是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子,撑起南宫家,乃至整个江湖的中流砥柱。

南宫烈看着悠云,犹豫了片刻,似是不知从何说起,终于清清嗓子,缓缓道来:“二十多年前,我是杜丞相的门客,先生的才学,冠绝天下,名满神州。这段师徒情谊,使得先生提携我,壮大南宫世家,不断经营各方,最终南宫世家能进入先生的谋局当中。”

悠云的声音黯黯的:“爹爹有南宫世家还不够?杜丞相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

南宫烈喝道:“放肆。”

杜丞相似是不意外悠云这样说,温和道:“她小孩子懂什么?”再叹口气,“当今圣上不过是个巧言令色、玩弄人心、夺人妻子的禽兽罢了。”

悠云脸色一白?这又是何等往事?

杜丞相却似不愿多说,只是说:“孩子,我不怪你,你只是知道的太少。”

悠云惊疑不定,犹豫了半响,终究未能成言,南宫烈便继续说道:“约莫从二十年前开始谋局,今日便是收网的时刻。说起来,云儿就未曾好奇过,为何距名剑之战尚有两年,我便将你送来名剑山庄?”

悠云道:“云儿未敢私自揣测。”

南宫烈便说:“你出生前五年,神族中有一位浪迹天涯的垂暮老者,占出一卦。说若在南宫世家内有一个天生不足却聪慧过人的女子习琴,便能成就无刃剑再现江湖。那时我并未想到是你,你的数位姐姐都平安出生,我本以为不过虚幻一卦罢了,却后来你在娘胎中中毒,再兼之出生后聪明可喜,我便暗自猜度,你就是应验卦象之人。”

悠云却听得手足越发冰冷起来,原来她出生后爹爹在南宫世家内为了她寻觅了期生、期娴母女这样的人暗中保护她,只是为了多年后,她可以开启“岚音盒”,取出无刃剑。才一出生,她就注定要承袭这样的命运,爹爹难怪从不抱她,一把钥匙罢了。

南宫烈继续说道:“当初送你来名剑山庄也是存了一点试探之意,看你在全不知情之下,是否真如那一卦所言,开启无刃剑。若你真能做到,对于这二十年的谋局而言,就是至宝。”南宫烈更皱皱眉,“只是不知这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江湖便盛传你身上带了一件影响江湖大局的异宝,引起了各方觊觎。”

悠云想起北上途中,韦城中影门刺杀,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虽是有惊无险,却也让她很是惴惴了些时日。后经五月宴后,综青珠和齐雅涵所言,乃知,影门的背后是尚书府,为何尚书府本为杜丞相爪牙,却有这倒戈之举?

南宫烈却似是看出悠云心中疑惑:“你北上名剑山庄途中,共历经二十余次刺杀,其中只有两次真正有威胁。一次是听雨观,搏命而上,虽是人数不众,却有破釜沉舟之勇,另一次就是影门韦城刺杀,计划周详,能逃脱,乃是你之幸事,不愧是我南宫烈的女儿。”

悠云却止不住的心酸,听雨观是期生一手创立起来的门派,当年为了阻止她嫁进名剑山庄,期生倾尽全力,也未能如愿,最终被南宫烈废去武功,流落至绮月山庄为入赘女婿。

南宫烈却将期生之事略去不谈,只是说:“你初被影门刺杀之时,我们并不知谁在背后操局,只是隐忍不动,慢慢派探子清查。”

杜丞相却冷哼一声:“齐家以为自己的翅膀硬了,便能飞出去了?”

“果然是翅膀硬了。”名剑看着面前的战局,不由喃喃道。只是这语意轻忽,蜻蜓点水的涟漪,不惊动他人,自己莫名感慨罢了。

第一局毕,只有六位公子留下来,两两对局,正有三对对阵。

十公子对战十四公子。两人都是剑艺颇精之人,尤其是十四公子,方才最早一个通过第一轮,十招之内破对阵的八公子衣袖,略留浅伤,名剑皱皱眉也未曾说什么,只是宣布十四胜。这力道拿捏,即要败敌,又不伤及筋骨,场面作足,却双方无碍,不是心思深沉不得其所要。平日一向稳重的十四公子刹那间以黑马之姿,杀将出来。

剑七对阵三公子,三公子也曾在剿灭影门的战斗中与剑七并肩而战,明明请命灭影门是退出争斗之姿,却如今,两人执剑而立,不是命运捉弄,是人心反复。

十五对阵九公子,九公子为人一向飘忽,只是再飘忽也是为了名剑之争,这心思却是半点也未曾放下。九公子方才第一轮却是拼力厮杀,同十三公子力战足足上了一百回合,才得以微弱优势获胜。现下,九公子正微微缓和了吐纳,带一点为难神色看着笑嘻嘻的十五。

名剑令:“战!”

兵刃交接,又是一场骁战。

十四同十公子杀将上,十公子便心中暗道不好,十四的剑快准狠,明明面无表情,却在剑光挥来的一刻只觉得阎罗地狱,青光暴涨,扑面压下,未战而气势先胜。十公子也非等闲之辈,虽是失却先机,却沉稳有力,先防而图后招。

剑七这局,却好不迅速。剑七本在第一轮时还有那么一点动摇之意,如今事已至此,反倒放开手脚,一柄寒钢剑在院落中熠熠生风,剑气大盛。对阵的三公子却几乎已在剑刃交接的一刻,心中便有了败意。

为何?只因灭影门杀入“死城”之时,他亲眼见剑七同着季岚海,剑缨飘飘,以万夫莫敌之勇杀入城中。纵然“死城”有诡异幻斗之阴霾,剑七偏有破天裂地之阳刚。只是,三公子对自己泛起一丝苦笑,这时刻,纵是明知悬殊,仍是要搏,狭路相逢在名剑位之争的道路上,不搏岂是男儿根骨?

唯有九公子对战十五这场,端的宁静。两人执剑而立已有一刻,却不见两人发一招。九公子的鼻尖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动并非他不愿动,只是方才力战许久,此刻已然气力有损,他在等,等十五发招,发招便有漏洞,有漏洞他就可以以逸待劳,轻取这个次次演练皆败的小公子。

只是时间分秒而过,九公子却开始渐渐心惊。十五似也不着急,一脸笑意站在对面,明明笑得春风和煦,九公子却只觉得他面意模糊,看不清楚。更令九公子心惊的是,明明十五右手执剑,简简单单起手式,却似乎每一块肌肉都在戒备,倒似乎此刻,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的不是他,倒是这个日日嬉笑的十五。

九公子咬咬牙,终究破了这对峙局势,轻喝一声,杀了上去。

“杀人,谋之下者。”杜丞相轻叹,“尚书府齐家笨就笨在这里。烈儿可知当今尚书府齐家当年出身?”

南宫烈思索片刻答:“西南边陲,郡县小令。”

杜丞相点点头:“我第一次提拔当今尚书昔日小令齐翰,是他来京城述职之时,我看重了他的平直坚毅。西南蛮族聚居,教化不行,遵陋习,以巫代医,惑众人。此时何以立威?一个字,杀!齐翰杀得下手,他才立住了脚。就如同在今日朝堂之上,他有威,有威之人便不由让你觉得信服。”

悠云却心中暗忖,原来齐雅涵的爷爷是这样的人物,果然不简单。

杜丞相继续说道:“所以齐翰的那些手段,养刺客,江湖朝堂广撒网,用作耳目刀剑,最合适不过。只是齐翰这样的人,是天生的狼,不是狗,怎么养都养不熟的主。以为自己的翅膀被养硬了,就能飞出去了,手段还是嫩了点。只是他动用影门的力量,倒是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南宫烈对悠云说:“尚书府勾结影门,在你北上途中劫杀你,是为了找到你身上所携带的至宝,索性并未得手。只是日后在五月宴中,险些让你吃了苦头。”

悠云忽然摇头:“我不懂。”

“讲。”南宫烈答。

“五月宴中,影门勾结大公子,逼我在地道内开启‘岚音盒’,若只出自尚书府和影门的联合,岂不太巧?开‘岚音盒’要三件物事,钥匙、《十里陌》、名剑血统之血。钥匙是爹爹托期娴交予我的,此中曲折,外人并不得知,大公子从哪里晓得?《十里陌》的琴谱乃是大公子在我生日之时相赠,他又是哪里得来的琴谱?而剑七,为什么有名剑血统?”

杜丞相长叹一口气:“烈儿,你这个女儿真是生的好。”

南宫烈答:“先生莫要赞她,不过是点小聪明罢了。不过云儿这几个问题倒还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南宫烈与杜丞相对望一眼,杜丞相微微点了一点头,南宫烈才说道:“那把钥匙,是当年先生之女杜脉雪初嫁时的聘礼,名剑求婚之时,赠予了杜脉雪。后来,这把钥匙辗转到了我的手里。我托期娴将钥匙带予你,也是因为故人之物,本属名剑山庄,与我何益?”

悠云终于点点头:“云儿懂了,大公子之所以能得知,是因为,他背后的那个人从爹爹这里得知了讯息。大公子在名剑山庄内一定并非孤身,只是他是?”

“大公子是大伯的人。”南宫烈掷地有声。

“你是大伯的人?”同十五力战许久终于败下阵来的九公子心有不甘,狠狠问道。

十五缓缓收了剑,轻轻一笑:“九哥说的,小弟不明白。”转身便走。

九公子一怒捶地,若不是方才第一轮剑斗的太辛苦,也不会让轮空的十五以逸待劳,拣便宜赢了去。他恨,却也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是白白辜负了名剑对他的期望,九公子仰头向长阶上的名剑看去,名剑面无表情,只轻轻点点头。

这一轮,剑七第一个结束战局,不足二十招,他剑指三公子心口,挑破了三公子一点衣衫。三公子也有雅量,抽招退下,败得心服口服,

十四公子和十公子的一局也早早结束,十四果然昭昭长剑破万千,力败十公子于剑下。

故而,十五这局,算是拖沓。在静等结局的片刻,剑七与十四共观力战的十五,十四似是忍不住说道:“你的剑,很好。”

剑七虽是意外平日决不多言的十四,竟在这时刻寻他搭话,却也还是答:“你的剑,也很好。”

十四笑笑:“七哥谦虚,破空乱轻雪,斜飞震雷霆,七哥的剑意已入上乘。”

剑七却直直看着十四:“人紧张的时候话就特别的多,为了不犯错,你还是少说几句的好。”

十四脸上却有狂放神色:“寂寂二十载,不就是为了有一日无所顾忌?我只怕过了今日没有机会再说。”

剑七似是今日才看清这个同他同食共饮二十载的男子,终于说:“你这两轮剑势锋芒太露,还有余力?”

十四答:“我只是不想浪费精力罢了,同他们战从来不是我所向往,我只是想和七哥好好谋一局。”

剑七却只看他一眼,便将目光投向力战中的十五:“我等着你用你的剑说话。”再不多说一句。

十五终于赢了九公子,朝着剑七笑嘻嘻而来,一脸疲惫。

三强已出,剑七,十四,十五。

这三人对阵,又该如何对局?

却听长阶上的大伯先声夺人说道:“小七对战十四,十五的剑意,我便试他一试如何?”

名剑似是一愣,终究点点头。

杜丞相点点头:“一直以来,名剑山庄中的大公子都是大伯手下心腹。”

悠云心中一片霹雳,原来,在名剑山庄内与杜丞相联合的,竟不是身为杜丞相之婿的名剑,而是大伯。只是,为什么?

南宫烈又似看出了悠云眼中疑惑,说道:“大伯少年时名为皓钧,与我一样,都是先生当年的门客。”

杜丞相继续说道:“说起来,皓钧这孩子当年也同雪儿有几分情谊,只是后来,雪儿选了名剑,我这老父也不好说些什么。”

悠云此刻,终于对杜丞相起了轻视厌恶之心。若杜丞相当年便怜惜女儿,杜脉雪在丞相府内与大伯情投意合,杜丞相看在眼里,却为何不在丞相府内便成全了杜脉雪?名剑之战之后,名剑来求亲,杜丞相明知杜脉雪与大伯的这段往事,却还是将脉雪嫁了出去,这背后,本不在于是皓言还是皓钧能入丞相之眼,而是名剑才能成为杜丞相的乘龙快婿。连女儿的终生幸福都能当作筹码,这样的人,还存得几分人性?

“大伯本在名剑之战中败北,失却斗志,却又因脉雪之嫁,重拾往昔,成为先生在名剑山庄之内的暗线,全力经营。”南宫烈缓缓道。

悠云心中血脉都因这席话而沸腾奔涌,杜丞相果然是杜丞相,难怪不露声色便权倾朝野,嫁杜脉雪这棋,一举两得,既得名剑之心,又是一步绝棋,得大伯之心,不是知大伯甚深,不能用这步谋划。只是今日大伯、名剑两相制肘,只怕名剑并未得杜丞相心意。

南宫烈继续说道:“大伯在名剑山庄内刻意经营,这大公子就是他的一步好棋,所以,他借大公子之手,将《十里陌》的琴谱交予你。果然如预言所示,你竟是真能解弹此曲。但未曾料到的是,尚书府却与大公子勾结,大公子只清楚名剑山庄中的地道有岚音盒,须用血方能开启,而剑七的血,却是一个大大的巧合了。”

悠云这才明白,说起来,大公子也和尚书府相同,都不甘屈居人之下,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谋夺资本,所以才有了勾结影门在名剑山庄内对她的威逼。不过是一场窝里反的闹剧罢了,却误打误撞掀开一个真正的秘密。

悠云终于问道:“为何剑七会有名剑血统?可是与当年杜脉雪难产中死去的孩子有关系?”悠云紧紧地看着南宫烈。

南宫烈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伯缓缓地摇了摇头:“多少人和我一样,错看了你。”握剑的手还有微微的颤抖。

站在大伯对面的十五笑嘻嘻地摇摇头:“是大伯指教的好,十五谢领。”

大伯点选十四和剑七对阵,而自己替十五试剑,本就有私心。剑七自是剑意傲然,十四却有黑马之姿,不分轩轾。唯独十五,第一轮轮空,第二轮对阵精力耗去大半的九公子,勉力获胜,运气颇好,但剑术却不敢恭维。

十四是站在名剑一方无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获胜。剑七对战十四,即便此刻不胜,也在决战中留了个十五,十五素日与剑七交好,为了兄弟情谊,他也能为我所用。大伯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妙,账房数十年,将其中点滴算尽。

故而,剑七对阵十四,而大伯以五成功力对战十五。

十五恭恭敬敬向大伯行礼之后,便剑起北斗,萧然直去。

旁观时,只见十五勉力支持,此刻对阵,才知功夫深浅。大伯不动,在原地凝神运气,接十五此招。明明是平平一招,在大伯面前三寸时,终于有了变化。

明明只是一柄雪亮剑,却幻化出无限剑影,灵蛇吐信,直逼到大伯面前,大伯轻笑,心中暗道:果然还有两分功夫。便将手中宝剑朝着万千剑芒中的一处而去,旁者在大伯眼中皆为虚幻,这处才是剑眼所在。

双剑交接,厉声直要穿破云霄,将雪后的阴霾刺透。却原来,这处也并非剑眼。

大伯直到双剑相拼的一瞬才看清,这处是剑眼,却也并非剑眼,是剑眼是因为,万千剑影确实都是幻化,这剑却落到了实处。不是剑眼是因为,一剑九击,他只挡住了其中一击。剩下的八处刺破了他衣衫数出,未沾及皮肤,却已然算是人生大败。

更甚者,这惟一挡下的一击,已然震得他虎口发麻,握剑的手微抖。这十五,这一剑,剑中虚虚实实,后招频发,大伯虽是对他存了轻慢之心,才被他一击得手,却也是因为他剑艺不俗,远超大伯的预估。何时起,这小子有如此剑艺?

十五却端的聪明,一击得手,便远飘开数丈,站在原地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大伯。

大伯此时再追击,已然丧尽先机,以试剑之名追击后辈,在此刻如此不妥,故而,唯有轻飘飘叹,不知多少人错看了十五。

言下之意,十五已然通过此轮,坐等决赛。

而大伯心中,已然阴霾,事有他所未预估,便有变数,大伯握着手中剑,苦不知何处未曾谋算到。

这厢一招便定胜负,围观的都是剑艺浸淫数十年之人,哪个看不出其中曲折?

只剩剑七与十四这局,雷霆万钧,没得半点取巧的机会。一招一势,无不取实。

风猎猎,吹得人眼迷蒙,酸痛不已。

对阵的剑七和十四,却未尝有过一丝闪动。剑在手中,明明不动,却似如主人心意般,呼啸龙吟,只待奔涌。

只是此刻,剑七手中,却非用惯的寒钢剑,而是大伯在他出庄灭影门之日赠予他的“天钧剑”。

“天钧剑?”悠云忽的反应过来。

当日大伯赠予剑七“天钧剑”时,她便隐隐察觉到什么,却不得所以,直至此刻,她才幡然想起,儿时读过的江湖逸闻:

杜丞相府门客,有名为皓钧者,形容翩然,才干出群,善用之兵器为“天钧剑”,上古利器,夺山河风华,至宝也。

“不错,大伯当年搜求‘天钧剑’,乃是因为名中有同字相合,后来,却是真真爱上这柄利器。”南宫烈答。

悠云觉得此刻她的声音已然不是自己的,却还是颤巍巍问出声:“剑七到底是什么身份?”

南宫烈长叹一口气,答:“他是大伯之子。”

悠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冰冷,若前一刻还为了大伯乃是杜丞相在名剑山庄内的内应而血液沸腾,此刻却只觉得全身都中了“翡翠冰烟”般,寒冷彻骨,似是血液都已然不流动了。原来她一直都猜错了,一直一直,都没有算对。

剑七在她面前百般纠结,不愿跻身名剑之战,原来只是不愿站到这谋反局中的风口浪尖,沦为一颗致命的棋子。她曾那样心心念念逼迫于他,最终让他站出来,不得不为之。难怪他的形容和名剑如此之像,侄儿像叔叔,本就不是怪事。

南宫烈却没有察觉悠云的异状,仍是说道:“大伯当年和一名唤作婉若的青楼女子交好,后来这女子有孕,生下剑七来,被大伯暗中派人接入名剑山庄当作公子之一养大。”

婉若?这名字竟有几分熟悉。悠云浑身冰冷,却唯有脑中飞转,是了,在“前尘”当中她见过这个女子,一曲琵琶让大伯高笑“此曲当浮三大白”。容貌秀美,颇有几分动人,那竟是现下剑七的母亲。

“故而地道中,剑七之血能开启‘岚音盒’,倒真是命运机缘如此。”杜丞相说道。

所以如今,剑七执剑拼杀,得了名剑之位又如何?她替他开了“岚音盒”,由着杜丞相谋反吗?他曾说,要护她周全,是用夺得名剑之位来护她?可是,悠云忽然想起,她中“翡翠冰烟”那日,曾问她,可愿看天下苍生血色流徙,她摇头说不愿,难道他?

悠云心中苦楚万分,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随便你如何打算,现今不从我这剑下过去,你便休想如此容易得了名剑之位。”十四道。

十四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希望能同剑七好好战一场。公子间的演练中,剑七总是三分冷漠,七分随意,毫不在意,默默掩了他剑中芳华,你强,他便由着你胜,纵是恨得牙痒痒,也无法可寻。

十四记得名剑看到他眼中深意,只是轻轻站在他的身侧,问:“想要同小七博命一战?”

十四仍是惯常的礼数周全,将血液中呼啸的战意遮掩:“十四不敢,七哥剑意傲然,十四仰慕罢了。”

名剑便也不强求,只默默转身离去。

剑客求胜,乃至求败,都是天生如此。五月宴后,十四检看死去的影门刺客的伤口。不由冷哼一声,这剑力,岂是大公子能达到的?以一敌近五十之数,他活着,已然不似人,而类神。

那一刻,剑客好战之血再次在十四心中涌动。他去见了名剑,名剑眼意灼灼:“我知道终究要回来求这一战。”

名剑、大伯之争,十四不想参破,他只是个普普通通求胜的剑客罢了,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

故而,十四看着手中的剑,“碧潭”,剑身如秋水泓滟,雪色映在剑身上,有着碧蓝的幽波。这蓝影恍若风情妖媚的胡姬眼中,深邃万千,不留神,蓝影饮血,枉成剑下亡魂。

若“碧潭”妖娆,则“天钧”鸿烈,青光寒寒,纵是雪山上的万年冰川,也无此清光。剑身若冰冷寂寞了太久的虬龙,渴饮滚烫热血。这剑上有着亘古至今的亡魂,轻声低语,若九天地狱。

十四的眼中便只有“天钧”的青影,他看不见握剑的那只手,也看不见剑后不动如山的剑七的身影,只有“天钧”吸引了他的目光。

风突然开始暴烈,若天地也为此战而吟啸。

十四的眼中还是只有这柄剑,“天钧”在剑七的手中完全静止,却偏偏一波波向外散发出冷清剑光,在莹白的雪地中,幻影摇摇。

十四忽道不好,未战而被剑所惑,不由先在心底赞了一声“好”,这才收拢心思,神台一片清明,这苍茫大地,风雪滚滚,似乎将天地间的混沌都变成冰莹,却唯有十四手中一片蓝光,他竖剑胸前,长锋冉冉,将他的面目都映成一团天青色,在铺天盖地的白色中泛起碧波滚滚,如青龙昂首,煞气萧萧。

剑七却只是淡然,哪怕站到生死端口上,此生最凶险的一战前,他却不由飘转了心思,似乎此刻,对她的思念是血液中的命定,不由这危机时刻逼迫,也不由这风雪暴烈肆虐。

你现在在哪里?闲云居中清茶古琴,淡然坐定?总觉得这世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你慌乱,纵然是影门腥风血雨的刺杀,纵然是众人费尽心思的算计,纵然是昔日故友的谋害,你始终不曾慌乱过,那现下呢?我的血可能让你有片刻动容?

悠云脸上的悲戚神色,纵是见惯风浪的南宫烈也不由动容,起了怜犊之心。悠云哀哀着问:“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爹爹在灭影门的决战后要对他说,我只能嫁于下一任的名剑?”

杜丞相饶是朝廷风云变乱于股掌之间,此刻却也因是父女间的私事,不由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将木窗推开指宽的小缝,状似欣赏窗外的雪景,实则是将这片刻留给了悠云父女。

南宫烈沉吟道:“你的婚事,二十年前就已经谋定,是不容更改之事,这不单单是你的婚事,更加是南宫世家和名剑山庄之间的事,江湖事,行江湖道,信义二字于此,自然不能儿戏。”

悠云却这席话眼中的悲戚之色更深:“爹爹,女儿这一生也许从您这里得到很多很多,但我从未求过您什么,此刻,我只求你,用一个爹爹的身份而不是南宫世家主事者的身份议论女儿的婚事。”

南宫烈深深看着悠云,悠云明明脸上没有泪,却偏偏让人看得这样不忍心,南宫烈的眼中幽黑,似深潭无底,终于长叹一口气:“我如何不是在心疼你,我如何不是在为你谋划。你以为举事之后,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悠云将这话咀嚼了两遍,终于眼中无限震惊地抬头,只是看着南宫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错,谋反之后,这江山将是谁的江山,谁又会登上王位去?以杜丞相心思深沉,多年来利用尚书府为傀儡耳目,谋反后又岂会站到风口浪尖上去?况以方才悠云对杜丞相的认识,这杜丞相虽是谋划谋反,却似是为了什么特定的理由,而非是对权力财富的垂涎,故而此次皇族崩垮之后,谁将是新任君主?

悠云心底的冷气横流,谋反后,旧日皇族一个不留,谁还能有兵力为天下之尊?谁还能为杜丞相所用?谁还有天命血统?新继任的名剑剑七才有,上古皇族血统,召唤神族之力。哪里还有比他适合的皇帝?

原来?大伯如此拼力,是为了将自己的儿子扶到那个至高之位,她的父亲南宫烈如此襄助,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凤仪天下?

悠云悲哀的没有泪,只是咬唇苦笑,这就是杜丞相、大伯、爹爹最终同体一气的缘故?为了那个状似光辉的位置?那个血雨洗刷,万骨森白,用无数人命堆起来的位置?有没有人知道,他和她不要这样的宿命?他和她不要这样的结局。

悠云终于只是说:“你这样心心念念逼迫于他,不过是要他在这最后的当口不要犹豫?”

南宫烈看着悠云,并不答话。

悠云仍是悲凉一笑:“我以为我可以贪求一点依靠,我以为离开南宫世家,终于我可以有一次机会率性而为,我以为天顺我意,终于没有人再要我背负,却原来我一直都错得离谱。”悠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撑住身体,纵是全身无力也拼命挺直她的脖颈看着南宫烈说道,“却原来,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你们把握中,若我心属其他公子会如何?”

南宫烈只答:“我现在只能庆幸你不曾。”悠云一惊,不错,她不能,只怕若她钟情于他人,便替这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悠云继续笑,这时刻眼泪太无力,唯有拼命笑才能给她自己勇气:“爹爹,我今日才知,原来连女儿的感情,你也可以拿来利用得如此彻底,用剑七对我的感情逼迫于他,这天下,有你这样的人谋夺,如何得不到?”悠云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恨意,从出生至今,她一直躲,一直让,一直寂寂,一直淡然,一直不肯相信命运对她的不公,此刻却终于恨,恨她的出生,她的感情,她的……父亲。

她却拼命忍住眼底的泪,被至亲利用到血泪无存,她如何还能有泪?

若我真的此战亡命,她可会有泪?

剑七的心思终于在这个念头上收转回来,只是想到她落泪,就心底有着隐隐的痛,真的情意会如此血脉相关?所以,他不能死。

剑七却看着面前蓝色剑光里的十四,心底苦笑,十四已然是一柄出鞘的剑,青光泠洌,剑意傲然,杀气盛盛,年轻人蛰伏已久的战意全然激发出来,是蓄势待发的猛兽,此剑一出,纵然十四并非要致他于死地,他的剑意已然不能。

其中的凶险,只有在对局中,才知端的。

剑七在对峙中如冰封冷刻的脸有了动容,长剑飞刺,第一招出。他常年就是战的那个,坐等敌人出手,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如十四这样的剑客,谁不求一战?

十四在嘴角泛起一丝笑来,他要的剑意卓绝,他要的倾力一战,终于被他等到了。

剑七这招中,“天钧”如携漫空剑影,九天寒意而来,剑峰尚有三尺远,剑中的冷冽之意却已然逼到了十四面前。

十四心中再赞一声好,迎面接招。蓝光大盛,丝毫不输面前这雷霆一击。

两剑交锋,蓝白两色光芒暴涨,彼此消长,两个身影一击即分,各退三尺,风雪中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这雪地中的剑光耀眼,纵是如名剑、大伯也未曾全然看清其中曲折。

却见十四脸色泛白,勉力支持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哇”的吐出一口淤积在内的血来。在雪地上泛起触目惊心的红亮。

剑七一向□□的身影也终于有了片刻的晃动,虽是脸色如常,却缓慢地从嘴角流出一丝血来,这一招中,受损的并不只是十四而已。他如何不是气血奔涌,内腑翻江倒海?

十四吐出一口淤血之后,反而觉得气血顺畅了些,不由带一点笑意看着剑七,好剑!好战!好招!他虽是如此受损,剑七却也不见得比他好到哪里去。想着便身形一闪,执剑而上,迎着剑七而去。

剑七也挺剑接招,雪影幻化中,白蓝两剑只听得剑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身形快到众人都看不清楚,转瞬间,百招上下未见输赢。

这其中,其实大有凶险,刚才第一招若是拼功力深厚,此刻两人比的却是剑招高妙,其中若有片刻分心,便是伤及肌骨。所幸两人除了身上一些浅淡剑气所伤及的伤口,都未有致命损伤,但是却在身形变换中,不断有血从伤口中迸出,如血雨飞溅,四散于雪地,观者惊心。

终于,剑七不耐这看似轻巧,实则耗力的拼杀,闪身一晃,换招举剑劈下,十四大喜,剑战除了在比剑艺高低,更是在比耐心和勇气,不耐烦便失却冷静,不冷静就会犯错,比如现在,剑七一个大大的空档露了出来,十四一剑刺进剑七腰侧。剑很锋利,没入血肉中几乎听不到声响,十四却感到了冷,因为冰冷的“天钧”以鬼魅的速度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七冷漠的脸上已然血迹斑斑,却还是冰冷的温度,似是没有感觉到剑入腹部的疼痛,只是微微皱眉,手中的“天钧”却没有继续向十四的脖颈中劈下去,饶是如此,十四也已然感觉到冰冷剑意刺的他肌骨俱寒,第一次,他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名剑缓缓道:“小七胜。”

剑七毫不在意的从十四的剑锋中退出来,血随着剑身的离开而奔涌,十五早寻了伤药布条,急急替剑七包扎。

十四却呆呆看着手中剑上残留的热血,终于惨淡一笑,再卓然的剑意,碰上不要命的,如何抵挡?他是真的输了,同他对战的剑七似有什么渴命追求的东西,可以让剑七漠然一切,博命而上,那种义无反顾,那种奋不顾身,他如何不输?

大伯却面上有了担心神色,不知是因骨肉之亲,在担心他的儿子,还是在担心权力之争中,名剑之位外落,终于说:“伤的如此之重,要不然……”

剑七却打断了大伯的话:“我要战,名剑只会也只能在今天决出。”

“今日决出的名剑,便是今日决出的命运,云儿,不要任性。”南宫烈终于不再去看悠云眼中慢慢浮现的恨意,只是淡淡道。

而窗边的杜丞相,也转身缓缓说:“今日雪景很好,日子也很好。”把目光落在悠云的身上,“孩子,这未来,这江山都将是你们年轻人的,以你的才情气度,天下有你为后,是天下的福气,这万里江山,如何不要清平乐?”

悠云看着杜丞相的眼,那眼里,竟有真切的期盼。

杜丞相仍是缓缓说:“只要无刃剑出,只以最小伤害逼宫,黎民安定,四海无忧,杀戮本就不是我所愿。”

悠云终于在“无刃剑”三个字上抓住点头绪。

她扬起自己玉色的脸,直直看着杜丞相,带一点不顾一切的笑意问道:“如果我说,今日我的手,已然不能弹琴,不知道会如何。”

杜丞相脸色微变,却还是气定神闲看着悠云,倒是南宫烈皱眉,急急抓住女儿的双肩,将悠云的双手托起来,那双手冷的像冰,却又毫无力气,软软垂倒。

“中毒?”南宫烈脸色大变。

悠云笑:“翡翠冰烟,不知道杜丞相和爹爹可有所耳闻?”

杜丞相叹道:“好一个紫衣大士,好一个顾天青,竟然都是故人在其中作梗。”却还是看着悠云道,“琴艺高超者我自有人选,你只要能看懂《十里陌》就够了。”

悠云一笑,更待再说些什么,南宫烈却先行开口:“多谢先生。”

悠云在心底暗叹,求生不能,求死也这般辛苦?如若这样离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这风波中蝼蚁之命,竟是生比死还来得艰难万分。

如何艰难万分,也将是尘埃落定的时刻。

名剑决战,剑七对十五。

稚子冉冉两相伴,如今风华少年,执剑对立。

剑七一身斑驳血迹,身形却还是在空中岿然不动。

与他对立的十五,这样的时分,更是笑嘻嘻看了剑七,似乎这时刻,本不是名剑之战,本不是命运关键,只是惯常日子,闲闲用手中剑撑着身体,一样闲聊。

“看你一身血,啧啧,怪吓人。”

剑七瞪他:“吓人就别看。”

“偏喜欢看,你奈我何?”十五泼皮耍赖。

剑七皱眉:“废话还是一样多。”

十五点点头,一脸得意:“我看大家搞得怪紧张的,随意聊聊嘛。”

几番对战后,堂下战者济济,不甘心也好,不服气也罢,决赛的擂台上,没有他们的身影,只是十五和剑七这一番对话,倒是让大家哭笑不得。

名剑依旧沉默不语,大伯不由轻咳一声。十五这才将手中的剑立在胸前,今日第一次郑重了神情,看着剑七。

剑七忽然说:“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知道,最终能站到决战台上的一定有你。”

十五问:“为什么?”

剑七神色中带一点回忆:“这些年,你受罚的时候,我都在练剑。我看你从水缸上颤颤巍巍的孩童站成今日气定神闲的少年,从寒冬中的瑟缩,站到一片闲散;从不敌转为藏锋,此中的变化,可足为外人道也?”

十五笑笑:“你可没你说的这么神乎。”十五不经意摆摆手,“论剑意资质,我不如你。”十五一片坦然,似在这决战的擂台上承认自己不如对手并没有什么可耻之处。

剑七也点头:“的确,你先天资质有损。”这话听来虽是狂放,但剑七说得极其自然,如谈论日升月落般寻常之事,似在这决战擂台之上承认自己比对手强,也并非得意之事。

“但是你现在受伤了。”十五还是不经意道,“还是很重的伤。”

剑七也依旧点头:“不算轻。”

十五皱眉问:“那这算不算是势均力敌?”

剑七点头:“算。”

十五忽然天外飞仙一句:“但我从来当你是兄弟。”

剑七举剑欲发招:“不,我们是命定的敌人。”

终于,两人不再言语,剑七手中寒芒顿长的“天钧”对上了十五手中一方平平无异的寒铁剑。

两剑都渐渐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来,到了此刻,才终于有了一点名剑之战的气势。

剑芒中的剑七,,神情肃穆,目光似落在十五的脸上,又似落在久远之外,隔着雪野茫茫,寻觅那张清丽无双的面孔。

对阵的十五,在众人的目光中个恍然清晰。昔日的顽童稚子,不知何时起,唇角渐渐有了男子的线条,一团稚气的男孩模样已慢慢褪去,眼中有了如此坚定的光芒。

剑势已成,敌局相对,这招,却迟迟不发。心中的最后一点惦念牵扯着彼此。

“战!”大伯忽然发声,终于成战局的引发,这蕴含内力的一喉,破此均衡相对之势。

两股剑芒,交相辉映,激发出灿烂光彩。

此之前的对战中,剑七凌厉,苦战恶战,负伤坚持至今。十五藏势,巧战伪战,谋略踏步于此。

这本应是最恢弘的决战,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结束的如此迅速。

一招,只有一招。

剑芒消长,剑如长虹贯日,从心口处贯穿,破后背而出。

大伯终于失却冷静,不可能,他剑术臻入化境的儿子,怎么如此轻易就亡命剑下?

十五的剑还留在剑七胸口,剑七半跪立着撑住身体,脸色竟有几分平静,只是扭转头来,看着大伯,那目光中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丝疼痛与软弱,但正是这样空洞无物的目光,使得大伯挪动脚步,靠近危危欲坠的剑七,用手扶住了剑七即将软倒的身体。

血顺着剑身,在雪地中滴落。

大伯一向镇定的手,开始颤抖。

剑七嗫嚅着嘴唇,大伯缓缓将头靠了过去,剑七说:“对不起。”大伯忽然放大了瞳孔。

大伯本在戒备,连丧子之刻,他都未曾忘记戒备,只是,他戒备错了人。他对十五、名剑周遭的一切人等戒备,却独独未曾防备他已然被剑刺穿,奄奄一息的亲生之子。

剑七破了大伯的灵门。此刻他体内的真气正奔走流失。破灵门之物是一枚小小的玉簪断头。

大伯看着这断头,似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本不知道的,你从哪里知道的?”

剑七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笑着:“她怨你,一直都怨你。”

剑七终于累极,软倒在地,那柄剑,仍插在他心窝里。

同时,一声长啸,划破长空。

天香阁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曲音,尖啸入云,划破长空。

原本一脸轻松的杜丞相,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二十年前他败,二十年后他还是败,还是让我的傻女婿得了名剑去。”

悠云这才明白,这尖啸的曲音,是名剑山庄内战局的结果。她忽然掐紧自己的手臂,大伯败了?大伯败了也就是说……剑七败了?

杜丞相弹弹袖子,先行站起身来朝着南宫烈点点头:“烈儿。”

南宫烈似是明白,起身行礼:“先生小心。”

杜丞相也不言语,缓缓出了暗门离去。

空旷的雅间里,只剩下南宫烈父女。南宫悠云这才问:“剑七是大伯的人?”

南宫烈点点头。

“剑七败了?”悠云还是问。

“应该是。”南宫烈更皱眉,“只是。”

“什么?”悠云很少看到南宫烈这样肃穆的神情,她心上的不祥更一点点蔓延出来,让她心惊。

“如果大伯活着,剑七也活着,不该是这样的哨音。”南宫烈皱着眉,终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

“为什么?”悠云顿了许久,终于问出口,整张脸,埋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二十年的谋划,你以为,宝只押在区区名剑之上?那就不是先生了。如果最终,名剑之力不能为我所用,那么至少也不该为皇族所用。”南宫烈的话背后,有太多血色。

悠云终于明白,这明白让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真的,不是的,不是……悠云冰冷的手掌此刻终于彻底失去力气。心里空空荡荡,像被呼啸的北风扬起,缈无踪迹。

对,杜丞相二十年代的谋划,名剑之力固然是颇大的助力,以他心思深沉,自然也不会只依赖名剑之战这一招棋。不能用名剑之力,唯有灭之,这名剑之战结局,如果大伯败北,当是灭名剑。而此刻,这啸音所示,似乎大伯一党,在名剑山庄中出了变故。

那么,剑七,你可出了什么变故?

悠云握紧南宫烈的手臂,跪了下来:“爹爹,我求你,放我走。”

南宫烈长长叹了口气:“你要我怎么说才好?”

悠云不是不知道南宫烈此刻的挣扎。名剑胜,有她在手,就能利用名剑和无刃剑之力。一如杜丞相,如何能将她送回名剑山庄手中?

南宫烈将悠云扶起来:“我放你走,是把你放到风波中心去,我这个老父,如何舍得?”眼中似有涌动。

悠云一时竟辨不出南宫烈的话中,有几分真心父爱怜惜。

“我的手,已然被‘翡翠冰烟’废了,此时,纵使我能交出《十里陌》的琴谱,名剑山庄内,我也找不到能弹奏这曲子的人,我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悠云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分析着利害,只是连她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多么薄弱,她回名剑山庄的希望多么渺茫 ,难道,竟是真要如此,不知他生死?

南宫烈轻轻摇了摇头,悠云的心也随着这个摇头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南宫烈却轻轻凑近悠云耳边:“‘翡翠冰烟’真的废了你的手吗?”

悠云一惊,似觉得自己那么多小心思手段,早被看透,只是看着南宫烈,不敢答话。

南宫烈再叹一口气却说:“这时刻,你还是在这里好好歇着,外面乱,你出了事,我怎么和你娘交待。”便背手,同方才杜丞相一样,朝着暗门走了出去。

悠云眼里蕴满了泪,爹爹,我总也看不透你。手中却攥着方才南宫烈悄声问话时塞进她手中的纸条,待南宫烈的脚步声都消失在暗梯的尽头时,才垂头去看。只是,眼中都是泪,竟看也看不清楚,悠云忙用力抹了两把,拼命告诉自己,这时刻不能哭,不能颤抖,你心慌,可能就永远救不了他了,要冷静。

小小的一方纸条,只有两个字,“蟠龙”。

悠云皱着眉,爹爹这打的是什么哑谜?蟠龙?

悠云忙将目光四下搜索起来,这雅间不大,器具也极少,除了当中一张八仙桌,摆着精致却到冷透也无人尝一口的宴席外,不过几张凳子,地上一个炭盆,炭火正灼红。临墙处一幅水墨山水,另一角一张半圆几,立着一个青花瓷瓶,瓶里养的梅花,轻幽幽吐着馨芬。

蟠龙?那青花瓶上不正是蟠龙纹?悠云忙走到这半几侧,细细看着这瓶,似乎?

悠云将手伸出来,试着移了移这瓶,果然!悠云心下一喜,转动了花瓶,应手,有隐隐机弦之声响起,墙上的那幅水墨山水,忽然变成另一个暗道,黝黑的阶影,去,还是不去?爹爹,我可还能信你这次?

悠云咬咬牙,还是沿着暗门后的台阶而下,台阶高且陡,悠云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忽然一转,就到了尽头,尽头处也是暗门一扇,却隐隐听得天香阁大厅的鼎沸吆喝声,小二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厨房特有的烟熏火燎伴着饭菜清香的味道。不知为何,黑暗中立着的悠云竟有了片刻想哭,这气味,让她觉得,那些阴谋纠葛,那些权力倾轧,都暂时离开了她,时光似又回到剑七出发灭影门前,她替剑七洗手做羹汤的时刻,平静而安稳,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悠云定定神,伸手推开了这尽头的暗门,门外却不是天香阁中,而是天香阁的后巷,肮脏而安静。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巷口,本与这街景极合,悠云的心却不由跳了起来。

马车的车驾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灰衣安静的身影,佝偻着腰靠在车驾上打盹,因为这一生都在不同的主子间费尽了心思,所以苍老的格外快,这片刻的休憩也格外香甜。

悠云试探地问:“忠叔?”

这安静的身影才有了动静,长长一个鞠身:“南宫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悠云自己也愣了,现在去哪里呢?名剑山庄离她现在所在的兵城不过二里,这两里,是整个江湖的距离。悠云垂头想了片刻,终于决定赌上一赌,开口道:“梨花院。”

悠云知道,此刻她要奔赴的,将是风浪的最中心,是血色弥漫,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一场真正的战争,不见得是以血腥开始,但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一定以血腥结局。

这时的名剑山庄内,名剑之战的议事厅广场上,已然是一片血腥地狱。滚烫的热血,融化了地面的积雪,转眼又被冻住,凝成寒冷的血冰,血泊中,还有难以置信的一双眼,死不瞑目。

这软倒的尸体,是四公子。一个以公正严明闻名山庄的男子,一个掌管平日山庄安全和刑罚的男子,一个平日看来不动如山的男子,如今,也倒下了,不是倒在名剑之战的战场上,是倒在身侧九公子挥来的剑下,和他平日煮茶品茗,操练剑艺的九公子。

名剑看了九公子一眼,他手中的长剑,还有轻微的颤抖。名剑面无表情道:“谁还为大伯博命,这就是下场。”

公子中的刀刃相斗,本将起,这灼热血色,却冷却了争斗。

在剑七被十五刺中心窝的时刻,这场争斗,本无可避免,这是后招,是谋定已久的结局,但在大伯被将死的剑七刺破灵门的时刻,这场争斗以血色结局。

大伯功力尽失,大伯党的翘楚四公子身亡,其余众人,被震慑住,大势已去,此刻几乎无所争议。

大伯党的诸位公子,惊疑地互看几眼,丢下了手中的长剑。十四为首,将几人点穴捆绑,手脚麻利送去了名剑山庄的地牢。

唯有大伯,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看着没了气息的剑七,双手颤抖着问名剑:“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名剑平静地看着大伯,那平静不是因为悲哀,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

“他知道。”回答大伯的,是十五。十五怀中搂着没了气息的剑七,那表情,说不上是哀伤还是无神。十五再接着向名剑道,“该派人,去梨花院报个信。”

梨花院此刻,眉娘的房里,一点沉香屑,袅袅着安抚人心中暗伤,眉娘一身黑纱长衣,还因着芊芊着丧服。却反衬得眉娘浅淡的哀伤里,眉目如画。

悠云坐在眉娘对面,神色中有几分压抑不去的焦急:“悠云今日来,不是喝茶的。”

眉娘不明所以,淡淡道:“芊芊已去,那梨花院内,就没有南宫小姐所惦记的东西了。”

悠云答:“悠云求眉娘,能让我回到山庄中去。”

眉娘连手指也不曾动半分,淡笑:“南宫小姐说的,眉娘实在不明白。”

悠云长身而起,立在眉娘面前。剑七的安危,将她绝美的脸庞燃成一朵清艳的荷花。因为那丝惦念,她的心底焦灼成一团火焰,却也因这份焦灼,面上更加冷静。

“那眉娘便容悠云冒昧。”悠云微微福身下去,平静但有力地说道,“上次五月宴中,七公子同我遭影门刺杀,为了将此事揭过,悠云是醒在这梨花院中。”

眉娘轻挑起她的远山翠眉:“哦?我倒不知道此事。”

悠云仍是平静:“是悠云说的还不够清楚,眉娘莫怪,或者,我该说,婉若莫怪。”

眉娘完美的平静此时终于有了松动,紧盯着悠云无所畏惧的脸,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那名字我已经许多年不用了。”

悠云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她没有猜错。

岁月真是奇妙的东西,将时光缓缓筛尽,最后剩下的,唯有心伤。若在天香阁的马车前,悠云只是凭直觉道出“梨花院”三个字的话,在那辆破旧的马车上,没有器具精美,没有香薰萦绕,反而让她更能思考。许多往事扑面而来,在她脑中渐渐清晰。

悠云暗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认出,前尘中那个怀抱琵琶,背影娇美的女子,如今立在她的面前,她都要认不出。眉娘这几十年来,面目虽是老去,眉目间却还依稀存着当日的模样,在她身上,深刻变换,如脱胎换骨般的,是她的气质。

当年那个怀抱酒醉爱人,一脸情意怜惜的女子,被时光磨砺成今日永远笑容盈面,却也永远不以真心待人的眉娘。

眉娘忽也笑笑:“既然婉若这名字我都也不用了,有些往事也自然随之埋葬,眉娘愚钝,看不出今日南宫小姐又提及此事的必要。”

悠云点点头,坦诚道:“悠云其实并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变故,在当下也无力知晓,悠云提及此事,只是因为,做母亲的,此刻便不担心他的安危?也不允许别人担心他的安危?”

这话极重,眉娘眼中,太多东西纷纷扰扰,说不清也道不明。

悠云也不待眉娘答话,仍是说:“当日五月宴,悠云遭影门刺杀,得眉娘搭救,此恩不忘,眉娘今日的这点悯惜之情可否再发,求您让我回名剑山庄中去,我要知道他的安危,即便是死,我也甘愿同他死在一处。”语意末,已成决绝。

眉娘眼底这才泛起一点泪来,扶起悠云:“孩子,这是不归路,七儿选了他的,你也要这般吗?入了名剑山庄,也许便永远留命在此处,你可明白?你还是执意如此?”

悠云坚定地点点头,话也无需多说,她执意来此,便已是奋不顾身的姿态。

眉娘隐去眼里的最后一丝泪光,似是下定决心道:“你随我来。”转身的片刻,似有难以抑制的叹息。

眉娘引着悠云,转进她房中的里间,不知道又是引动了哪里的机关,只见房中墙上一人余高的铜镜,缓缓向一侧滑开,背后黝黑的暗道,露了出来,其中飘出淡淡的腐朽气息,和被影门刺杀那夜,她在地道中闻到的气味相同。

眉娘脸色为难了片刻,终于还是扬声:“忠叔,烦劳您送送南宫小姐。”

忠叔苍老的身影片刻便至,脸上也是一般的为难神色,悠云心下了然,这时刻,忠叔和眉娘身处兵城之中,都定然有各自的任务在身,故而悠云道:“悠云此举,本就唐突,不敢再烦劳二位为我涉险,剩下的路,便容悠云一个人去闯罢。”说完便转身没入暗道中,独自奔赴她所争取到的机会。阿七,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暗道中前行不多时,便又是夜明珠嵌壁,一派柔和光亮。悠云在这四下皆静的时刻,竟不由觉得自己好笑,今日的暗道,都似乎将她带往一个接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么此刻,这暗道又将她带去哪里?

她一直以为,忠叔当是大伯一党,故而在五月宴时才援救剑七,连带隐匿她当日的踪迹,如今看来,似乎扑朔迷离,吃不准他是站在谁的身侧。

眉娘是剑七的母亲,眉娘此刻却并未见到担心神色,她也曾以为眉娘是站在大伯一方,却又曾见眉娘在神族长老祁老的房中出现,难道又是站在皇族与神族一方?究竟是什么过往,才能让一个母亲离弃儿子,倒戈相向?

太多疑问在悠云心头萦绕,只是此刻,任何疑问都比不过剑七此刻的安危在她心头来的沉重。他答应过,你的命是我的,你和我,命属彼此,你可舍得这样抛却我?

悠云顾不上多想,就发现一个当下的困境压在了她的心头。这密道曲曲折折,似有多层,也不知究竟哪个岔路,才是前往名剑山庄的路。

悠云皱眉绕过一个弯道,叹了口气,四下里似乎都是相同的,到底是哪条路?又是一个相通的弯道,悠云继续叹气。她忽的止步,弯道?她忙退回几步,又仔细看了看这几条相通的岔路,忽然明白。

爹爹,你究竟留下了多少迷题给我?当日期娴带来的钥匙,今日送来的天香阁请帖,都是被包裹在如意结当中的,她收到时虽是好奇爹爹如何赠她女儿家的物事,也曾注意那结的形制似与一般的如意结不尽相通,却也未曾多加疑心,此刻她才知,爹爹交给她的,是这地道的地图。

悠云不去想南宫烈的心思,而只是尽力回想着当日那如意结的形制,所幸她过目不忘,又拆开过两次,此时倒也记得八九不离十。线头处当是出口?悠云试探着朝记忆中的位置而去。几番曲折之后,果然一扇暗门在等待她。不同于天香阁暗门后的人声鼎沸,这暗门背后,一丝人声也没有,一片空旷的寂静。这静却使得她更为沉重。

虚静无知,道家所求的空旷之境,此刻却是她心头的重负,这暗门背后,便是剑七安危与否的答案,所以她的手指便不由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应手无声的滑开,似是早有准备,门口的十五神情肃穆向她伸手:“来,我等了你许久。”

悠云不意外这暗门出口开在脉雪小筑中,只是并非上次她同剑七落入地道的院落里,而是脉雪小筑的房间,看陈设是在卧室当中。

这小小内室,除了十五之外,还有数人。十五身后,名剑一脸肃穆,眼中似有不忍之意,静静看着她,却不发一言,只是调转了目光,悠云不由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床侧的圆凳上,坐着一个神情委顿的人,这人正是大伯,那原本流露于外的干净干练,此刻全都不见,如受伤的困兽般哀愁无力。

悠云心中一惊,如何大的风浪才能将见惯江湖事的大伯变成这幅模样?却见床帷轻飘,其中似有人影蛰伏,阴霾瞬间染上悠云清亮的眼眸,不是的,不是她想的那样,但她却因为心中又急又痛,竟是一时连脚步都迈不开。

十五扶住悠云,悠云这才借力走到床畔。锦被光鲜,故而更衬出当中安睡的人,脸色灰败。悠云紧紧咬住嘴唇,还是没能阻止住喉间的一声啜泣。

“他怎么了?”悠云空洞地问。这问话是对着室内的三人问出,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该给她一个怎样的答案。

良久,十五才答:“他中剑,很重的剑伤。”

悠云艰难地问:“有多重?”

十五答:“戚大士说,他现在睡去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也许,永远都不能……”语意末,已是黯然。

“戚大士也无法可想?”悠云之觉得自己的声音越发干涩起来。

十五点点头:“戚大士尽力了。”

悠云终于颓然跌坐床侧。剑七似乎是在安睡,总见他面目冷峻,傲然中英武勃发,此刻睡梦中,终于舒缓神情,卸却一身冷然气息。原本冷硬的线条不见,不设防的英俊脸庞透着些许难以言说的脆弱。

“又是你们的谋局对不对?又是你们定下的计划对不对?”悠云看着十五,颤声问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布局的一部分对不对?”那眼光里,有着命悬一线的祈盼和希望。

十五看着她,蹲下身来扶住她,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话语在悠云口中支离破碎,“不要说这三个字,不是真的,他不会有事的。”泪奔涌而出,蔓延成眼前一片模糊,这个夕日埋葬名剑和脉雪种种过往的荒凉小院,也将埋葬她的剑七?

悠云俯身靠近剑七,他无知无觉地睡着。“阿七……”悠云颤声叫着,“阿七,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一向不用我出口,就能为我做到,此刻你出口的承诺怎么能不守信?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凄婉的呼唤,直要穿破冥冥无常,天地众生,在浩渺红尘中寻觅自己心许的爱人。

只是回答她的,是将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是渐渐变得微弱的气息,是无声的决绝,是寂寂的永诀。

“我要带他走。”悠云终于下定决心,看着十五众人说道。

十五攥攥拳头,对她道:“你以为,这房中无言对坐的这几个人,不想离开名剑山庄,不想访遍名山大川,只要能救回他?只是我们不能。”

“为什么?他又是怎么伤成这样的?你们本来又是如何计划的?”悠云声音空洞地问,她要思考,她要找到事情的转机,她不能听任剑七在这里一点点死去。

十五看看名剑,名剑轻轻点头,十五这才对悠云道:“以你的聪明,早就看出名剑山庄内两股势力争夺,师父和大伯各为两股力量之首,今日的名剑之战,不光是公子们的角逐,更是这两股力量的对战。”

悠云点点头:“不光是大伯和名剑的对战,更是皇族神族与杜丞相的对战。”

十五摇摇头:“不止这些,更是皇族、塞北侯家所代表的神族、飞马山庄,对战上了杜丞相、尚书府、绮月山庄、西域国,乃至你南宫世家。这场势力之争,上至朝堂,下涉江湖,塞北岭南,中原西域,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天下之争。”

悠云愣了,却原来,这是二十年的苦心经营,是二十年的隐忍以待,是二十年的不动声色,是二十年的曲终人散。

悠云尽力思索着:“你是说,名剑之战不是真正的结局?”

十五点点头:“名剑之战是真正的开始。”

“我不明白,还是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庞大到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阿七成为今天这个样子?”悠云发现自己不能思考,关心则乱,她乱成一团麻,如何都理不出头绪。

十五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聪敏的女子,她的心思慧黠如今却因为入局的剑七,慌乱到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他缓缓道:“无刃剑所蕴含的力量,你可知道?”

悠云点头:“传说中能召唤神族的力量,谋反的杜丞相力图夺取的神兵。”

十五接着道:“所以,杜丞相在名剑山庄内,大伯……”他犹豫了片刻,看了低靡的大伯一眼,便继续说道:“老七是大伯的亲生儿子,若老七夺得了名剑之位,他就能动用无刃剑的力量,到时候便是天下生灵涂炭,血雨腥风,永无宁日。”

“所以,你们不要他夺得名剑之位?”悠云点头。

“不。”十五摇摇头,“是他自己不要名剑之位。”

“为什么?”这次问话的,却是大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为什么不要?”

“你太不懂自己的儿子了。”名剑也出声叹气,“他想要的东西,你却一直没能给他。”

“什么?”大伯忽的一震。

“自悠云进入名剑山庄以来,你不断替小七排除有威胁的力量,不单是倾向我这方的人,连你自己手下稍有异心的,也一并除去,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说的?”名剑看着大伯问,大伯只是盯住名剑,却没有答话。

“他说,你不但替你,也替他的手染上兄弟的热血,而他,决不会再给你机会如此待他。”名剑一字一句道。

“我是为了他,全是为了他……”大伯失神道。

十五却只看着悠云,轻轻道:“他说不要双手染上更多无辜的人的血,于是和我一起,设下这个局。”

“那支轮空的签,是剑七告诉你的?”大伯恨声道。

“什么?”悠云并不知道名剑之战的曲直。十五简单讲了其中的对阵,直到决战,“不错,大伯交待剑七的那支签,剑七让给了我,如大伯所言,不知多少人,错看了我,甚至师父。十五的眼角滑向名剑。”

名剑脸色平静:“我本以为十四,已然够夺得名剑,我承认,也被你们的局瞒了过去。”

十五继续道:“决战之时,我不能败,正如老七不能胜。我们本打算联手一出大戏。我伤他心脉,虽是凶险,却不至危及性命。他这样豁上性命,是为了能有机会,破了大伯的功力,大伯势力尚存,这名剑山庄内就将是腥臭血海。”

大伯忽然哀然道:“好好好,连我的亲生儿子,豁出性命也要算计于我,皓言,你对这些人都做了什么?让他们前赴后继,一个个奋不顾身,忠心为你,全都背叛了我。”大伯眼中,血丝密布,活像赔上全副家当的赌徒,闪着野兽般危险的光芒。

名剑看着大伯:“皓钧,你能说出‘背叛’这两个字?脉雪苦等你三年,你负了她,驭风几乎自你出生,就守护在你身侧,忠心耿耿,你杀了他,婉若爱你敬你,为你有孕生子,你遗弃了她,七儿要的是平静逍遥,你把他作为你谋夺权力的工具,逼得他用这种手段来终结你的野心。爱人、朋友、兄弟、儿子,你亲手一样样毁了个干干净净,你还有脸说‘背叛’二字?”名剑悲怆出声。

二十年,正是他面前的男子,他的亲生哥哥,亲手毁了他的幸福。原来只是二十年,似是弹指一挥,苍茫中不过须臾,年华老去,心伤依旧,不曾半点褪色。

大伯看着名剑,二十多年前,那个在山庄内寂寞练剑的沉默少年,又恍惚在眼前。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消失在大家的目光里,名剑山庄内似乎只有他,皓钧,才是命定的下一代名剑。皓言学剑的资质并不突出,不过平平,而他皓钧从出生起,就是学剑惊世绝艳的奇才,入门的“三阳剑”,皓言用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他只用了一旬,惊喜的老父一脸得色。

再后来,他更是诗词文章得心应手,三岁成诵,五岁成章,七岁剑艺已是傲然,年方十二,名剑山庄内已经没有人能在剑艺上教导于他,他的老父一声长叹,招式已然没有皓钧不熟于心的,功力历练只在个人,于是他出门远游,直到京师,拜入杜丞相门下。

大伯一直以为,他一生中,最快乐的就是这段被称为皓钧的时光,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惟一不同的是,这佳人不用隔墙窥探,活生生立在他的面前,风华绝代,名满京师。

一手筝琴、一身才情,倾倒了整个京城的公子。但这唤作脉雪的佳人,依依在他身侧,笑容蕴满三春的和煦,只将满怀心事,为他深藏。直到老父病危的消息传来,名剑之战前的大伯还叫做皓钧,意气风发,出身显赫,英俊潇洒。喝最香醇的酒,爱最美丽的女人,受最多的景仰。

可惜,最辉煌的一切,在名剑之战结束,皓钧输掉了人生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从此,皓钧消失,只剩大伯。成为了名剑的皓言离开名剑山庄,大伯成为了名剑山庄的账房。

没有得到名剑,大伯躲在账房看日升日落。日升便拨弄算盘,日落便去倚红阁找婉若听曲喝酒,丝竹绮罗,英雄悲歌。婉若曾是那么善解人意的女子,可是统共,他也只赠过她一支玉簪,他不曾爱过她,他只是要一点陪伴。

如果事情本该如此,那么也就如此罢。

名剑不该娶脉雪,至此,名剑得到了皓钧曾梦想过的所有一切。

脉雪出现在名剑山庄的第一天,大伯被酒色掩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酒色丝竹里,大伯将那个婚娶的承诺,忘记了,就只是这样忘记了,和皓钧这个名字一样,飘摇在长风里逝去。

他把所有都忘记了,却为何还会心痛?看到脉雪依在名剑的怀中微笑,他痛的几乎停止呼吸,造化捉弄的是谁?他可以怨谁?三年时光,他忘记美好,只剩伤怀。

八月十五中秋夜,脉雪小筑中笑语融融,脉雪轻声欢歌,他捏着酒杯远远看她,她就近在咫尺,却如此遥远,曲中的欢喜,唱得如此昭然,只是那欢喜,不是为了他。名剑应景地回庄,月光下才子佳人,他不过能替他们的幸福再记一笔,一盆种活的梅花,可以打赏一两银子,他替他们的幸福记录,也替自己的无能记录。

那夜,花好月圆,他一个人在账房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醉到忘记所有,忘记爱,忘记恨,忘记自己,忘记过去。迷蒙中,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他的恩师杜丞相,这个多年前,杜丞相便向他推心置腹言及的大局,他终于甘心入局。得不到名剑之位,他便要天下之位,至少,还有东西可以争,可以夺,他便不用活在对他们幸福的仰望中。

错误,是贪念铸成,错误,其实是嫉妒铸成。他们近在咫尺的幸福,几乎要他嫉妒到发狂,他错在哪里?如果,他赢了名剑之战,如果,他还是回去迎娶脉雪,那么一切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大伯思来想去这么多年,都不得所以,惟一知道的是,嫉妒让他铸成人生第一次大错。

那年春天的锦色苑,没有柳绿桃红,整个山庄上下,都因为脉雪有了身孕而绽放喜气,比三月的春光更绚烂,对他而言,却比三九的冰雪更冷冽。

锦色苑中,脉雪终于爱上名剑,那是全身心的相属,曾经,脉雪也满怀心事只为他萦绕,此刻,终于他被忘怀,看着深爱过的人,渐渐在自己面前忘记自己,那种伤,一点一滴,钻心剜骨,凌迟一般,这痛似是永不停息。

他被戚大士带走的片刻,神情都是木然,已然痛到不能呼吸。名剑拥着的,是本属他的幸福,妒嫉如附骨之蛆,日夜蚕食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回头的片刻,他看到脉雪眼中没有丝毫阴霾,似已将属于她和皓钧的过往就此抛却,半点痕迹也不剩。

脉雪的怀孕,让他看到了危机,若脉雪产子,杜丞相日后的大局,谁才是真命天子?谁才是权力之巅?不是他,名剑还是将一切都夺去。为何唯有他一人日日心如刀割?身陷地狱?那种被夺走一切的痛,不该只由他一个人背负,痛和寂寞里,他要个人来陪。那么,他得不到,便谁都得不到!

他犹豫了那么久,终于痛下决心。

杀死一个孕妇,什么才最毫无知觉?难产。

风桐,很慢很无声的□□,他一日日下在脉雪的饮食里,悄悄地一点点扼杀她,如此缓慢而不动声色。脉雪临盆那日,在脉雪小筑院中,他亲眼看着慌乱的产婆换了一盆又一盆带血的热水,那似不止是脉雪的血,也是他的心血在无声流淌。最后产婆终究捧着死去的孩子,交给悲恸的名剑。床榻上,死去的脉雪,那样苍白而不真实,却面色安详,似下一瞬便能转醒,对他展颜微笑。那一刻,他悔意顿生,却太晚太迟,木已成舟,人更飘零,他回天乏力,只有无尽悔恨。操办脉雪丧事的那段日子里,他一口酒也没有喝,那种清醒,让他更痛,痛之后是深切的自责,如影随形,将他的下半生,拖入黑暗中去。

脉雪去世的那个冬天,是名剑山庄最冷的一年,冰雪凛凛,寒意连通红的炭火也驱散不去。名剑,他本就话少的弟弟,更是一夕老去,失了声音。只是吩咐驭风去穷苦人家寻十五个资质上乘的孩子回来。

大伯这才记得,婉若曾那般欢欢喜喜怀了希望问他:“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为我赎身可好?”那时恰逢脉雪同名剑回庄,他一心烦乱望着触手可及却并不是自己的幸福,将这件事忘却了,原来爱与不爱之间,天地之别,心爱的女子,纵是在他人怀中低眉浅笑,也能让他饮鸩止渴,心心念念不忘,不爱的女子,纵是为他有孕生子,吃尽天下辛苦,他也不记得,他情痴,也情薄。

驭风,神族派来护卫他的男子,在阴影中,在悄无声息的角落,暗暗守护了他那么多年。名剑之战之后,却被神族指为名剑的护卫,如今更是名剑的左膀右臂。名剑在这个冬季,将寻求公子之事,放手交给了他去办。这倒省了大伯许多计较,顺水推舟暗暗由婉若那里将他的儿子接进名剑山庄便好。

现今这偌大山庄,大伯若还能有所相信和倚靠的人,只怕却是这个曾守护了他许多年的男子。驭风听了他的要求之后,许久才说:“公子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护送入名剑山庄,公子不希望庄主知道其中曲折,庄主便不会知道。”驭风颤声,“婉若,也不会有机会活着说出一切,公子放心。”唯有在人后,驭风还是称他“公子”,不是“大伯”,一如皓钧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去,是抹不去的记忆,有的人忘记了,有的人却时时铭刻。

他亲手杀了驭风,热血从驭风的胸膛中迸飞的时刻,他终于被驭风眼中的难以置信刺伤。只是剑七,他的孩子的身世,便随着驭风的死亡永远消逝,成为他隐密的棋子,成为他不会言说的秘密。

只是,今日的结局,却大大在他的意料之外,二十年间,一场骗局?

名剑看着赌输一切的大伯,那眼中的绝望,似曾相识。曾经,他对脉雪为何肯嫁他而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看到脉雪看大伯的眼光中那种绝望,他如坠深渊。南宫烈曾质问于他:“你可知雪姐曾爱过的是谁?”

他一身傲气,不想也不愿知道,当时的他,切断自己一切后路,只不过想娶脉雪而已,所以,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心中如碎冰凝聚三冬的寒意,萦绕不去。

脉雪温婉低首,轻语娇言,明明她已尽力,他拥她在怀,还是能体会到那一丝抗拒。月色很好的冬夜,他躺在屋顶上,喝了整整两大坛烧刀子,醉到意识模糊,他却看到自己的真心。无论是谁,纵然脉雪心中的是他永难祈及的哥哥,他只是不能放手而已,纵使是困住她,他也只是想赌一个可能,一个脉雪爱上她的可能,这算不算贪心?

脉雪渐渐放下往事,为他而真心绽放笑容的时刻,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记忆,原来,幸福在怀,那种满足,纵拿天下来与他换,他也是不肯的。

他只是忘了,当年爱有多深,如今便恨有多重,他选择漠视,选择伤害的亲生哥哥,终究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仍记得脉雪眼中含泪:“我们离幸福如此之近,却终究缘尽于此。”

脉雪发现自己身中奇毒,回天乏力之时,已然离临盆那么近。他痛到麻木,上天给了他幸福,却就此夺去,他如何甘心?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脉雪抱着痛哭失声的他,两人似要就此天人永隔,那么,他再不相信一次命运可不可以?

他拼尽了全身的功力替脉雪驱毒,孩子终究保住了,只是脉雪却毒入经脉,失了心智,他以才情聪慧而闻名天下的娇妻如今成了行尸走肉。襁褓中的儿子失了母亲,哭声都惨淡心伤,他散尽功力,几成废人。

为了保住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他布局安排了脉雪难产、母子双亡的假象,招招惊险,却终究骗过了大伯。孩子和脉雪送去城外乌衣庵。他的孩子最终由驭风抱回了山庄,充为公子之一,但和脉雪这一别,却就是二十年。

当年他运功将脉雪体内风桐之毒大半吸入体内,为毒所害,功力几乎废尽,二十年也未能恢复昔日功力。他不敢也不能动大伯,为了妻儿,他日日和这个罪魁祸首相对,却不动声色,布局谋划,二十年,竟是二十年,二十年的争斗算计,二十年的隐忍不发,流年如水,终至今日。

二十年来假装心伤已死,不理山庄上下事务,不过是为了不给大伯杀他的理由,为了大伯永远也看不出他的虚实。

这紧绷了二十年的弦,今日一松,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这二十年的心伤,化成一口热血,冲上喉头,“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我们是世上最虚以委蛇的兄弟,上天注定我们毁了彼此。二十年,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大伯终于失了气势,呆呆看着手心一片血污中,小小的玉簪断头,那曾经是他赠予婉若的定情之物,如今,簪断情也断,又将目光调向昏睡中的剑七,“你也说,她一直都恨我,你们都恨我。”大伯终于狂乱心智,“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没了。”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哀鸣。十五出手,封了大伯几处大穴,命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名剑这二十年都为了一个念头活着,到今日,终于尘埃落定,这松懈竟引发了旧疾,一时心伤又喜悦,轻喘了两口气,只是摆摆手道:“我歇歇便是。”再一皱眉,“只是当下,小七怕是危险,我这个样子帮不上什么忙。”

十五淡淡道:“他是我的兄弟,能为他做的我都一定会做。”名剑深深看了他一眼。

十五恭敬道:“师父自去休息,徒儿今日一定尽力而为。”

名剑的胸膛间本就翻滚,旧伤和残毒侵蚀着他的心脉,此时实在是力不从心,唯有道:“如今,你是新任名剑,这偌大的担子,我便交给你了。”缓缓由人扶了出去,那背影间,竟是和大伯一样的无力。这二十年,耗尽了彼此的心力,如今,唯有憔悴。

悠云已经无力去计较,这平日淡泊相处的两兄弟之间,究竟有怎样血色交织的过去。她却知道,这二十年的时光,平静之下,明明都是伤痕累累,是彼此折磨。但往事终是往事,现下,剑七的安危才是她心头第一桩大事,她继续艰难道:“不论往昔,既然这剑伤是事先安排的对局,为何又会走到这步田地?”

十五皱眉道:“我们算错了一个人,十四,他的剑艺竟有如此之高,再兼之他一直想要和老七一较高下,纵使师父已经吩咐过尽力不要伤到老七,在对战中,却双方都有所奋不顾身,老七虽是赢了他,却也伤重,御气护自己心脉时,似有所力不从心,再兼之本定由我下手制住大伯,他却看出大伯的防备,自己硬是出手,护住心脉的那口气,本就薄弱,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才变成现下的这个样子。”十五的口气中,有一丝自责。

悠云的眼光却凄凄看着剑七:“你为了我一句‘七夕想要片刻安宁’,剑挑影门,几乎毁去一只手臂,如今又为了我一句‘不愿看天下生灵涂炭’,要把自己的命也搭上才作数?你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对不对?以大伯的功力高深,何等眼光,想作假瞒过他去,绝无可能,你才这样牺牲自己的对不对?”

“你是说?”十五惊问。

悠云眼中有泪:“不然,他不会把玉簪带在身边。”

十五愣了,悠云竟比自己,和剑七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还懂剑七。

“他不能死,也不会死,我不管这场争斗牵涉多广多深,他不会成为其中的殉葬品。”悠云忽然看着十五,声音坚定道,这坚决将她的脊梁拉的笔直,为了心爱的人,此刻,隐忍躲让一生的她终于站出来,要与命运,与天下纷乱的势力抗争,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他救回来。

十五的眼中都是不忍,终于缓缓道:“现今,还有谁能救他?”

“紫衣大士和天青姑姑。”悠云答道,“若还有人能救他,就一定是他们。我要带他去找他们。”

“可是,你可知,现在的名剑山庄乃至整个兵城,是一座孤城,已被围成铁桶一般,进不来,也出不去。”十五缓缓道。

悠云此刻比她人生中的任何时刻都冷静,脑中飞速地思索着:“当今中原三十六州中,有二十州都是杜丞相的势力,再兼之他与西域国的勾结,和对各大江湖力量的控制,他手中的势力自是不容小觑。无刃剑之力,是可以左右战局的奇兵,如杜丞相心思缜密,定然从名剑山庄战起,灭了这招变数,也就与皇族正式拉开一场力博天下的厮杀,兼之兵城又是西域国南下的门户,兵城不得,不能得战局。”

名剑出声赞赏:“的确是南宫烈的女儿,这番见地,纵是我现下名剑山庄的众多公子,也未必能看的有你通透。”

悠云已然顾不上客套,只是问:“悠云请问,现下围住名剑山庄的,都是什么人?”

“你能想到的力量,几乎都在,尚书府暗养的杀手,杜丞相暗养了十年才培植成的一支军队……”十五道。

“军队?杜丞相已然成势?”悠云心惊。

“这支军队,至少有两万人上下。”十五的语意中都是沉重。

“还有呢?”悠云尽力镇定。

“绮月山庄,南宫世家,人数虽然不众,却都是高手,更兼绮月山庄令人闻风丧胆的用毒手段,”十五道,“还有西域国的军队蛰伏在兵城之外,待名剑山庄和兵城一破,就将长驱直入,南下直朝京城而去。”

悠云越听越心惊:“我们现下,有些什么?”悠云问道。

“名剑山庄已然在我们手中,另有飞马山庄和韩延年的守军,包括神族之力,人数却远逊于丞相,只有一万上下。”

“又算错了他?”悠云问。

“不,是被他算计,我们未曾料到,杜丞相能神不知鬼不觉,瞒天过海纠集了这样多的兵力。”十五道。

“怎么说?”悠云问。

“名剑之战前夕就不断有人入城,让我们以为是杜丞相的势力。韩延年暗中有所计算,人数不上八千,所以我们才打算不动声色,瓮中捉鳖,最后一举击溃这股反叛势力,却未曾料到,这入城成势的兵力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兵力早在一年之前就陆续进入兵城中,名剑山庄一次除夕大宴,一次五月宴,江湖人物,各色人等云集,进城后便没有再出城去。杜丞相深谋远虑,暗棋埋了如此之久。如今兵城已然被围了个扎实,巷战只在早晚。”十五皱眉。

果然好计谋,难怪沉寂了十八年之久的名剑山庄忽然在江湖中广邀友宴游,是大伯为杜丞相埋下了如此深重的伏笔,悠云暗想,终于将心思转换到其他地方去,“那这场厮杀一定是在今夜。”悠云沉吟了许久,终于道。

“如何得知?”十五问。

“绮月山庄善用毒,夜间的杀伤力更大。再兼谋反一事,大不韪,在夜间调动更为稳妥,以杜丞相行事风格,我推算,当是夜间。”悠云道。

窗格外,已然是昏黄的天光,眼看着,天就要黑下来了。整整一日,名剑山庄易主,会不会由此,更导致江山易主?

“两万兵力,不过是蝼蚁罢了。杜丞相总不该指望只靠这些人便能拿下堂堂江山?”悠云忽然道,“难道是……”脸上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两万,对皇族的兵力而言是蝼蚁,对我名剑山庄和整个兵城而言,是覆顶之灾。”十五苦笑,“皇族此刻看鹬蚌相争,绝不会援手,只等收拾残局。”

无刃剑!还是为了无刃剑的神力,纵然是皇族也不由心疑忌惮。

逼宫谈何容易?皇族若是已然有了防备,皇城定然是铁桶一般,硬性攻打,唯有以卵击石。杜丞相也是明白人,不能用皇城的兵力直接夺权,便唯有真刀实剑,由地方攻起。而这些年经营,也才不过两万人上下,若他还想活着有夺权的那日,唯有倚靠西域国的力量。所以攻下兵城,打开西域国南下进攻的门户,必是夺权的第一步,此时名剑山庄和神族的作用和姿态就变得极其重要,名剑山庄和杜丞相两相对阵,名剑山庄和神族存,必然是忠心于皇族,且力量已然被大大削弱,不成威胁,再夺无刃剑或是灭新任的名剑十五,岂非如对刀俎上的鱼肉般容易。若名剑山庄和神族被灭,无刃剑的力量自然也将消弥于无形,皇族再无隐患。这无刃剑之力,不单是杜丞相要灭,皇族又如何不是虎视眈眈?

怀璧其罪,最是无辜。

天色的昏暗似是又加重了一分。悠云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如今,只有你我,能在这谋局中尽力,岚音盒,此刻必然要开。”

十五看着她,终于坚定地说:“不。”

“为什么?”悠云讶然问。

“且不论无刃剑是否真有此等神力,即便能召唤出传说中神力无边的军队,我也不能动用这股力量。”十五顿了一顿,“我要活着,名剑山庄上下,也都要活着。”

悠云愣了一愣,方才明白,她所设想的多么薄弱。的确,若真有这股力量,几百年未曾在人前显露。如今在这种对局出现,只怕,这场纷争纵然是以名剑山庄胜结局,日后也将是皇族剿灭他们的灭顶之灾。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对战虎视眈眈的杜丞相军队?两万人,对兵城而言不是小数目。”悠云问。

十五终于苦笑了一下:“把握,我不敢说有,只有姑且一试了。”

“怎么说?”悠云问道。

“你可记得,我次次演练,总是公子中败的那个?”十五忽然说了一句很不着边的话。

“败?演练?雪山修行?”悠云愣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摸到其中的一点深意,“倒是我要问问了,你究竟有多少秘密?”

十五看着她:“其他的,都不是秘密,说起来,我的秘密,唯有一个罢了。”

“什么?”悠云问道。

“身世。”十五忽然笑了,可是却笑的那样悲伤,似是这明媚少年一夕长大,眉眼之间,岁月沉淀。这男子用多少灿烂阳光为底色,掩盖自己的心伤?用多少毫无心机的笑容,藏过自己的黯然?

“你是说?”悠云不敢出口,怕惊扰这傍晚昏黄的寂静。

“我不能叫他爹,我只能叫他师父,若我败,至少他不用那么失望。”十五还是笑,笑意中的悲伤越发明显,那是无力为之的伤感,是最后的无奈和忧伤。

悠云忽的想起,他淡淡哀伤的嘴角,说:“芊芊不是我要得起的女子,我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原来,他的背上,有整个名剑山庄,乃至整个神州大地的命运,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明知父亲兄弟却不能相认?明知伯父却要抽剑相对?向往浮云却有太多性命要背负?向往芊芊却不能真心以对?

他韬光养晦了多少年?他为整个大局牺牲了多少年?他为与生俱来的责任和哀伤斗争了多少年?悠云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她幸福过。她被真心以待过,以真面目示人过,她背负的实在太少,爹爹、剑七、期生,哪一个不是希望她卷入越少越好,便自己拼命背负,虽是将大大的谜团留给她,却都尽力保护她安好,却都为她全力牺牲过。

“他若知道你也知道,必然是满心骄傲。”悠云不知怎的,眼底竟有一点泪。

十五笑笑,这个笑似又是昔日阳光美好:“你知道的,我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我唯有活着,我只能活着。”这个笑间,竟没有丝毫阴霾,是新生的希望,是对红尘佳人的深深眷恋,才成就这惨淡夕阳中明朗笑容。

悠云看看床榻间脸色灰败的剑七,更是点点头:“活着,我们都要活着。一定。”

十五笑:“想你也能猜到些,次次演练中败阵下来,我倒也不尽是那样不济,沧海密林,是个绝佳去处。”

“练兵的绝佳去处。”悠云终于明了。

“这世上知道屯兵成势的,并不只是杜丞相一人而已。”十五忽然傲然道,“奇兵自然贵在奇处。”

“你也屯养了一支军队?”悠云讶然问。

“不。”十五神秘一笑,“是一支精兵,鬼魅一般的精兵。”

悠云忽的黯然:“我情愿我不用这样心伤,按理说我是该欢喜的,剑七有救了,名剑山庄,兵城,乃至整个神州都将安稳,我却心伤。”

“你不该这样聪明,如果有人不愿你知道,你便不能糊涂些?”十五忽然感慨,“女子以聪慧闻名,难免以聪慧伤心。”

这话里,不光是对有悠云的感慨,更有为十五的母亲——杜脉雪的伤心。红颜薄命,再多怅惋又何益?不如无知无觉,却有幸福康健。得失之间,谁能说清道明?

“不能,他是我的父亲。”悠云眼底一点点泪,在她全没留意间便泛了上来。骨血亲情,本就是这世间割舍不下的东西。

“你又是何时明白的?”十五终于问了。

“从他放我离开天香阁吧,便模模糊糊明白一点了,只是说不真切。”悠云回想道,“蟠龙纹花瓶指出的道路,本就是爹爹备下的。而忠叔出现的太过机缘巧合,似乎也是爹爹刻意经营。爹爹这些年,没有人真正看透了他,我又怎么能明白他的心思?如今我却能断言,你所经营的精兵,若没有爹爹的背后财力援手,只能什么都不是。”悠云语意犀利。

“我们有今天,终究是二十年前的是非铺路,成就今日罢了。”十五不由感叹。

“只是,爹爹此刻,怕是危险的紧了。”悠云心上担忧的人,不由又多了一个。昏迷的剑七,不通消息的爹爹,都是为了成全她的幸福安好?他们不明白的是,缺失了他们,纵是人生百年又有何意味?不过叹息。

“南宫前辈这些年,进退之间,很是下了功夫,他嘱咐我若是你已然明了,转告你不用为他担心。”十五终于诚恳道。

她从南宫世家内就为她筹划经营的爹爹,期生的全心守护,期娴母女的朝夕关照,无一处不是爹爹的手笔,如今,却是风口浪尖,在刀口舔血,在最危险的境地谋生的人,她如何能不牵挂?

“南宫前辈还说,如果你心神不宁,反倒是陷他于险地。此刻扭转乾坤,便是救他于死地。”十五继续道,神色尽力郑重。

悠云却笑了:“爹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不过,还是谢谢你。”那灿烂笑意,将三月的阳光提前蕴入房中,直让光芒灿烂,一室温暖,忽的正色,“这支精兵,有多少人,驻扎何处?”

十五看悠云振奋了精神,也不多言,认真答道:“数目不众,五千一百三十六人,却都是好手。现在,在幽风谷等待号令。”

号令?悠云觉得自己忽然抓住了什么,却一时记不起,唯有着急,但此刻,能把握的机会都是救命的机会,如何能记不起?悠云恍恍惚惚问道:“丞相围攻名剑山庄,定然不是只在一处,以什么为号令,审出来没有?”

十五皱眉答道:“这个倒是知道,大伯党的公子们交待,若是平定了名剑山庄内的局势,便以尚书府独门的“朱赤”为示。”

“‘朱赤’?那是什么?”悠云皱眉问道。

“我也不知,似是红色的什么物事,才有这个名字,惟一明白“朱赤”意蕴的是大伯,此刻已然神志不清。”十五摇头叹息道。

红色!悠云忽然记起,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唯有赌上一赌了,不由微笑问十五:“左右不过是巷战,或许,我倒有取巧几分的法子,只是不知道做不做的准,唯有试上一试,可愿意?”

十五微笑:“如何不能,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纵是不能活的安稳,最多不过死的传奇罢了。”

窗外,终于夜色即将吞没最后一丝残阳余晖,暗夜中,似有鬼魅狂兽,暗藏角落,正是厮杀起时。

一道绚烂红色光芒直冲云霄,划破堪堪黯然下来的夜空,把青紫的天空渲染成绛红,虽然只是刹那,却映出多少期许的面孔,须臾便隐藏在暗夜之中,无迹可循。

暗夜中,杜丞相的先锋军终于有了片刻骚动,这“朱赤”是平定了名剑山庄的信号,虽说晚了几个时辰,终于是有了契机。怕是大伯在名剑山庄内也胜的不轻松。

按计划,这先锋军当去“朱赤”绽放的地点接应,先锋军等了这些时辰,终于有了行动的号令。

这兵,发是不发?先锋军的统帅,皱起他淡然的眉头,却见他身侧的女子,妖娆中一点森然,问道:“姐夫,发兵?”出声的女子是玫汶,玫澜因怀孕生产,便将绮月山庄上下事务交给了玫汶和期生。

期生舒缓他的眉头,似是在心中已然揣度清楚:“军令如山,‘朱赤’便是军令,传令下去,行动,尽量悄无声息。”

暗夜中,兵士的铠甲有着阴沉的撞击声,雄壮如一首哀歌。

先锋军由侧门进入了名剑山庄,这批甲士不过四千余人,精良却是丞相军中的翘楚。故而才成为名剑山庄这风波中心的接管。本是平静,如台风风眼中危机四伏的死寂平静,如今,却是血色飞溅。

十五率领的一众,在名剑山庄内伏击了这支精良的先锋。血色弥漫,将人间生生变成了阴沉地狱。

十五率众厮杀的时刻,悠云只是陪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剑七。她细白的手指柔柔摩挲着剑七初泛青渣的下巴,神情中连焦灼都没有,似是不沾染半分红尘浮躁。只是微笑:“你要醒来,不然,我该如何是好,唯有追随你,纵是天庭,纵是地狱,也只有陪你走一遭。”帘外厮杀声起,血色飞溅上绵纸窗,悠云却无所觉,似是如何也怜惜不够剑七,将他抱入怀中,轻轻道:“十五若是不能赢,我便唯有死了,追随你可好?你不丢下我,我也不丢下你,双双对对,倒是人生一场幸事。”眉眼间不是伤感,不过是情人低语,无限温柔。

不过一扇白色纸窗,咫尺间,便是修罗地狱,却偏偏,悠云如此镇静,天地间,除了她和怀中的剑七,她似已看不到任何人,这点柔情似水,若渴走沙漠中的清泉,如此美好,美好到不真实,却偏偏真实到让人想落泪。

片刻前,在夜色降临下来的那刻,悠云忽然记得,临出南宫世家之时,出自尚书府的南宫世家主母,也是南宫烈的大太太曾交于她三根制式普通的金钗,每根的钗头都嵌了红色的宝石。大太太曾说:“这三根钗,拧动钗身,钗头的宝石便能腾空化作烟花,那是我娘家尚书府的标记,不论是你路中遇到艰险,还是在名剑山庄有了危急,放标记便可得到救援。”

“朱赤”便是这东西么?悠云大胆一赌,终于没有赌错,替十五争得了先机。

只是先机终究不过是先机,真正的胜败,是结束的那刻,悠云替十五配备了大量的防毒之物,但是绮月山庄用毒手段狠辣,她的物件能起多大的作用,就不是此刻能知晓的了。

说起来,不单是南宫烈,连期生也是杜丞相的叛军一员,今夜,悠云生命当中,有太多人卷入了这场纷争。

期生,悠云模模糊糊地想着,怕是此刻孩子已然出世了吧?本应是身为人父的喜悦时分,他可也正在厮杀中?

不单是名剑山庄中,初被“朱赤”乱了阵脚,如今却沉静下来的丞相叛军开始和韩延年的守军厮杀。兵城巷战,正是惨烈时分。

幽风谷口,暗夜中,飞马而来一个伏着的身影,跌跌撞撞跌下马来,已然身中两箭,气息微弱,更难得的是,这已然是位老者,侯亭林一个箭步蹿上前来,又惊又怒:“忠叔!”

“如今的名剑是十五公子……庄主传令……‘雪林军’全力援助兵城守将韩延年……名剑山庄可以灭……但兵城不能破。”因为伤重,忠叔的嘴角血流如注,喘息了几口气,再道,“待兵城形势稳定后……才能进入名剑山庄……到时候……去梨花院找……眉娘……她会为你们指引……道路。”话语毕,忠叔终于算是完成使命,就此魂散,嘴角犹有一丝微笑,多年来,他忠叔终于算是为名剑山庄尽心尽力,忠骨之名纵不存,他对得起主子。

季岚海不由长叹一口气:“有忠仆如此,更见主人风骨。”便还是看着侯亭林,等他的动作。

侯亭林一身戎装,微微用力,将忠叔轻轻抱起。这老人的身躯如此瘦弱,常年服侍主人而略显佝偻的腰背,此刻终于挺的笔直。侯亭林将忠叔了无牵挂的身躯安放在幽风谷口。

侯亭林终于“铮”然拔剑,向身后的五千将士激昂喊出:“大家所见,忠叔一介老者如此,我昂昂骨血男儿,怎能还不如垂暮老人?是汉子的和我一起杀!”

“杀!杀!杀!”五千将士一片肃穆,高举兵刃吼道,静夜时分,在这幽风谷口中雄浑萦绕,直要破暗夜阴沉,英气勃发,铠甲相击,是血战之前最后的决心。

五千甲士,在夜色中,如鬼魅潜行,杀进已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兵城当中。

奇兵终出,兵刃相对,再没得取巧。

梓又琴馆中,韩延年和齐雅涵,舅舅和外甥女等来了缺失的一环。

齐雅涵虽是年龄尚幼,却有了这个年纪女子少有的沉重和忧色:“舅舅,此刻攻打将军府的,只怕恰好是杜丞相吧?那爹呢?爷爷呢?将军府中已然设下那么多机关,如果受伤……”

“受伤也是命该如此。”一个清丽的女声道,“雅儿,你是我天音的女儿,杀手的命,容不下这些担忧。”与此同时,一个黑色夜行衣打扮的女子步入了梓又琴馆中。

“娘。”

“姐姐。”

两声惊喜的称呼同时发自齐雅涵和韩延年。天音一身黑衣,更衬得脸色苍白,淡雅如玉,眉目间却一股英气,只点点头。

“杜丞相已然中计?”韩延年问道。

“被引入了空无一人的韩延年将军府邸。”天音道。她的话音刚落,一声“轰隆”响在窗边,将军府被霹雳弹吞没,一场惨烈的爆炸,灰飞烟灭后,更是大火熊熊,不知有多少人葬身其中。

韩延年负手在窗边,看着映红半边天的火光,终于长叹:“这厮杀,此刻怕是才真正势均力敌。”

胜负,在谁的手上,还是未知数。

城外数里,哈佳公主已然是戎装打扮,主帅却是诺吉长老。

哈佳问道:“长老,我们已然离兵城这样近了,为什么不索性攻进去?里应外合,不是更快些?”

诺吉摇摇头:“我的傻公主。若是中原的丞相能攻破兵城,引我们入城,不用耗费我们一兵一卒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他能让中原乱起来,我们西域国才有机可乘。”

“什么意思?”对哈佳而言,最重要的是,西域中原终究在一起之后,她才能和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人在一起。

“中原神州近百年来富庶安定,兵强马壮,西域国最多能和它相对,想要攻下来,谈何容易?杜丞相这次谋反,若是能乱兵城,乱中原,我们才有从中得利的可能性,他要是这点事情都做不到,西域国却贸然出兵,那就是两国开战的大事了。最后不能胜,反被中原压制,要西域国赔款赔物,那就是大大的不划算了。”诺吉耐性解释道。

“那若是这丞相不能打下兵城,我们要怎么办?”哈佳公主还是问。

诺吉看了看帐外昏暗的天色:“那,就只有撤兵了。这神州的皇帝若能迅速压制下叛乱的丞相,这皇帝的确不好惹,这一招,就是中原人讲的‘敲山震虎’。”

“什么山什么虎?”哈佳眨巴着眼睛,没有听懂,却也明白,这场仗打不起来,她今生怕是都不能和她心念的那个他在一起了。

“你还记得,西域国的哈佳公主还说要招你做驸马?”悠云抱着昏迷不醒的剑七,轻轻说着,“那样玫瑰花一样娇艳明朗的女子,那样直接美丽。你却看也不看她,真是直伤人心的男子。”

“早年,我曾以为,自己是爹爹不重视的女儿,期生是注定得不到南宫世家的男子,也许以后,他便是我的良人归宿,不见得情意缱绻,不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平静安稳,是他,也是我曾认定的未来。”

“我从未想过,能北上名剑山庄,能遇见你,能遭遇这样多征途厮杀,这样多算计争夺,只是你,总能在我的身侧。我不用说,你便能替我做到,我来不及懂,已然为你牵肠挂肚,为你吃醋担忧。”

“眼看天就要亮了,如果十五没有胜,也许,你就真的要成为哈佳公主的驸马了。那我该有多后悔,未曾有机会这样抱着你,好好说说我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你可是真的懂我的心意?”悠云眉目间的淡然终于染上人世烦忧。

“但是若哈佳公主能救你的性命,我情愿远离世事,再不见你,只要知道你安好。只要你好好的,纵然这是我最后一次拥你在怀里。”悠云眼中的泪,滴到了剑七俊朗的面孔上,犹有余温。那泪光映出绵纸纱窗透出的灰濛天色,窗外厮杀声渐渐寂静下去。

“天真的快亮了,若是我们安然度过了这夜,我和你远走天涯可好,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阻拦在我们面前,连鬼门关都敢和你一起闯,还没有勇气活下去?”悠云微笑着拂去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水,屋内残烛燃尽,青烟飘渺的一刻,门被大力推开,门外冷意扑面而来。

悠云猛地抬头,终于是曲终人散的一刻。

推门的人一身战袍,已然被血染红,破败褴褛,浓重血腥将屋内的静谧惊扰,悠云看着他,眼里全是感慨。

期生许久不曾这样看着悠云,不过两年余,当年在南宫世家内安然相对的时光似乎已是前生那样漫长。荷塘月色,阳春柳絮,三秋金桂,惨绿少年宛然,如今血色争斗中交手,似是江湖也随他们老去。

期生,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将怀中的剑七更抱紧些,袖中的毒雾也已备好,在她的手中,谁也不能伤了剑七。

期生看着她,面色上竟有些许的麻木:“你如今已然这样防备于我?”曾经,我是你惟一信任的人,期生在心底黯黯想到,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要听结局。”悠云实在无力在这样的时刻还同他牵涉更深。

“你最好出来。”期生看着她,悠云却没有动,他只得道,“相信我一次好不好,这时刻,你真的该出来,他在这里很好,不会有事的。”

悠云再想了一想,将剑七在床榻上放安稳,替他掖好被角,昂首随着期生走出了脉雪小筑。

空气中,是深重的血腥味,地面上尸横遍地,已然没有人可以插足之地。断手残脚,尸首分离,种种惨状,让人几不忍睹。

才不多几步,血已然浸透了悠云纯白的裙角,这一路行来,谁又能不沾血?都是凄凄红色中搏出一条生路。悠云却顾不得看她左右的惨烈,也顾不得关心她染血的裙脚,只是被面前的对峙牢牢抓住心神,终于明白了期生要她出来的原因。

面前已然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正中心为首的是杜丞相和南宫烈,面须之间有熏黑颜色,似是被火燎过,另有小队铠甲兵士围绕他们,都不由有着困兽之斗的绝望神情,一个个发须皆乱,鲜血灰尘沾满全身,对峙着已然形成合围的名剑山庄势力。

而已将他们形成圈围之势的一干人等,为首的是十五,率着名剑山庄的数位公子,另有韩延年一身威武;天音和齐雅涵母女相依以待;侯亭林似是已经受伤,半个身子染成红色,肩臂之间,血肉翻卷在外,却仍是仗剑而立;季岚海说不出表情的脸,淡漠看着中心的杜丞相;这股包围之势也不众,堪堪足以合围中心之人。却在人数和气势上压倒了杜丞相一众。

这一夜激战,杜丞相开局不利,先是阴沟里翻船,痛失名剑山庄。精英云集的先锋军被“朱赤”误导入名剑山庄伏杀,伤亡惨重,之后更是被“灵狐将军”的空城计所惑,进入将军府,若不是他向来警觉,险些如同尚书府的尚书父子一样葬身霹雳弹之下。首战失利也就罢了,他人数有优势,将兵城拿下,本来只争朝夕,却不料一支精锐的奇兵由城外幽风谷的方向杀来,援助韩延年,断了他的念想,兵败如山倒,拼杀到黎明,竟是被生生逼进了名剑山庄,让他如何甘心?

悠云被期生牵引着,悄悄没入外围之兵,却还是无奈间,铸成大错。

只见杜丞相眼中精光一闪,悄无声息制住了身旁南宫烈的几处大穴,掐住了他的喉咙。

韩延年对着杜丞相朗声喊到:“你若是就此弃甲投降,我便替当今圣上行一点体恤之意,赐你全尸,余下诸人,既往不咎。”

杜丞相笑笑,似此刻受制于人的并非是他,回答道:“他的体恤,不要也罢,我只是看到,也许我的生机不在所谓圣上身上,倒是在他身上。”只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南宫烈身上,南宫烈此刻即便是受制于人,也毫无惧色,看着杜丞相,只是道:“烈儿是先生一手栽培出来的,如今也自然由先生处置。”

杜丞相不恼也不怒,只是说:“我最大的败笔,其实不过是你罢了。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南宫悠云此刻在包围我们的这群人里,这也罢了,连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南宫期生也在这群人里,我此刻算是明白,若不是他引我的先锋入名剑山庄,也不会败的那样快。二十年,我未曾料到你能瞒我二十年。为什么?”

“先生可知皓钧杀了雪姐?”南宫烈只是问。

杜丞相皱眉思索了片刻,却没有丝毫怨怼之色:“好好好,果然是我杜某人教出来的弟子,为了要做的事,什么人杀不得?”人群中看着他的悠云忽然从脚底泛起一阵冷意,这杜丞相,已然是半疯的,连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也混不在意。

南宫烈眼波平静看着杜丞相,似是早预料到杜丞相要如此做答,为了他的“大局”,不肯与他相谋的杜脉雪和名剑,他何尝在意过?若是横在他谋权大路面前,一样是像绊脚石般被踢开。南宫烈在心底对自己惨然一笑,思绪不由恍然回二十年前。

他从年幼起,就是南宫世家娇宠的孩儿,天资聪颖,却无比寂寞。高墙之内的争斗,似乎从来都如此相似,他弱不禁风的娘不过是南宫家的侍妾,纵是他有万般抱负,也是空话,无奈之下,远游京师,拜入了杜丞相门下。

在丞相府的时光,是他一生中最快意恣肆的时光,杜脉雪待他如待亲弟,皓钧与他推心置腹,如兄弟相处。他更隐密的朋友,是皓钧的侍卫——驭风。驭风是劲瘦英武的男子,在隐密的角落,护卫皓钧的安全,与他何其相像,总是站在不知名的角落,远远看着别人的幸福。这种相似,倒是让他升出不同的暖意来。

雪姐的眼光,如此温暖,纵是他,也被融化。他却知道,谁有皓钧的惊才绝艳?谁有皓钧的翩翩风骨?更重要的是,谁能让雪姐心动如斯?只将满怀情意,婉转寄予了皓钧。

整整三年,脉雪常常去寒香寺,他总是悄无声息跟了她去,但心中如何不是在黯然,三年时光都不能将雪姐的相思斩断,只在这浩渺佛寺中追思一个久远的承诺。他心痛,却毫无法可想。他知道此生怕是没有谁能取代皓钧的地位,在雪姐心中占一席之地。

直到名剑出现,那样寂寥却绝美的少年,如方出匣的宝玉,夺天地精华,却美的毫不自知。

雪姐还是没有将皓钧从心里除去,却偏偏答应了名剑的求婚,他三年无声无息的守候,抵不上名剑一句喝醒,缘分不过这样罢了,他一向是懂得进退的人,看着雪姐幸福,他便不多指望。只是渐渐想抓住一些旁的东西,比如恩师杜丞相所谓的“大局”,杜丞相可以威名显赫,那么雪姐怕也应该更加幸福吧?在永远企及不到她的角落,他用力为她做能做的一切。

所以,他在杜丞相明里暗里的安排支持下,成为了南宫世家的主事,所以,他将杜丞相为他安排的妻妾,一任任娶进了门。却还是寂寞,那种寂寞,钻骨噬心,无药可医。

如果他不曾因为寂寞而亲自北上,因杜丞相的安排而与驭风在互不知彼此中争斗,他不会惊觉,江湖有多么残酷。挚爱亲朋,如何不是刀剑相对?

他暗夜中缠斗了许久的男子,竟是到刀刃深入彼此身体,才认出,对阵的,竟是驭风,他秘而不宣的知己,他隐匿的朋友。最后一剑,是昔日皓钧,今日大伯亲手所为,剑锋深入驭风胸膛。驭风难以置信的眼光,终于让大伯落荒而逃,而他,也终于从濒死的驭风口中明了,这死亡背后的秘密。

他不信,亲人挚爱之间,为什么有如此多血色利用?血色却摆在眼前,让他重伤之下,仍是踉跄而逃。呼啸之中,跌进一个绵长的梦境中去。

梦境的结束,竟是他人生中另一个梦境的开始。醒来的瞬间,他看到一双像极了雪姐的眼睛,暖意盈盈看着他:“你怪不小心,跌到清风涧这种地方,若不是遇到师父和我,你伤的这样重,怕是危险。”

他痴痴抓住了她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婉然垂首,双颊上两朵红云:“小字云娘。”

他将云娘带出清风涧的时刻,是以为上天对他终有了眷顾,却未曾料到,他不是云娘的眷顾。云娘性子单纯,是隐居在清风涧一代舞者“静安子”的关门弟子,他将她带出清风涧,却给不起她安然。

云娘终于被妒嫉的其他妻妾伤了胎的时刻,他才知道他的无力。这温柔婉约的女子,已然不止是脉雪的代替品,云娘的纯真淡然,已然是他争斗过后,不能舍弃的清泉。却还是不能给她安全,甚至,种种机缘将她的孩子推进预言的绝望中去。他才想到,为这个娇弱女婴的安好担心,为云儿的未来铺路,于是,有了期生日日在云儿左右,有了期娴母女代替他护佑云娘母女。在他无暇顾及的角落,冷落与漠然,却偏偏是云娘母女最好的保护。

若不是云儿一曲《清荣》夺尽天下荣光,他如何想将悠云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悠云是专属他和云娘的结晶,是他珍视的宝贝。却真正宿命不可违?唯有将悠云送去她应当遭遇的未来?那么,他身为老父,唯有替这个女儿多担待一分便是一分。

他默默将杜丞相的财源经营起来,虚与委蛇间,是他二十年不甘的蛰伏。他暗中财助名剑的儿子建立一支奇兵,都是为了今日刀刃相向时,云娘和悠云的幸福安稳能多一分。

他总盼着有对云娘真心以对的时刻,如今,一晃二十年,他却要葬身争斗之中。可不是莫大讽刺,南宫烈看着杜丞相卡在他喉间的一只手,却淡淡笑了:“烈儿是先生一手栽培出来的,自然全由先生处置。”

杜丞相看着南宫烈平静无波的脸,又转向围绕他的诸人,忽然狂笑:“好好好。我辛苦栽培了二十多年的弟子,我为他铺开锦绣前程的弟子都背叛于我,我如何不败?”杜丞相的手指忽然指向人群中的期生:“你看看,我栽培出来的弟子,也是这样教徒儿的。纵然让绮月山庄的玫汶葬身名剑山庄的伏击中,毁掉了整个绮月山庄的势力,愧对玫澜这样的娇妻爱子,也还是站在这里,我除了承认自己失败,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形势如此,我以为我已经够狠够绝,却还是山外有山,成王败寇,亘古如此。”杜丞相这席话间,竟还有一丝潇洒,纵是隐身众人之间的悠云也不由赞叹。

杜丞相看着南宫烈,却道:“烈儿,由不得先生与你为难了,此刻你的性命也许倒真是能换来我的性命。如今围绕的众人中,在乎你性命的太多。而此生我纵有一丝可能,便不会让皇朝的江山安稳。”杜丞相似是漫不经心,手指已然在南宫烈的咽喉间用力,南宫烈一语不发,但脸色已然涨的紫红,若非季岚海在侧拦着,期生便要挺身而上,悠云更是急到指甲都要生生嵌入血肉中去。

“十五,韩将军。”悠云脸色凄婉看着两人。爹爹近在咫尺,痛楚万分,而杜丞相不过是想逃出升天罢了,究竟放是不放,却在这两个男子身上。

韩延年脸色为难看着十五,十五眼中一丝犹豫,此刻放了杜丞相,实在牵涉太深,他能做的了这个决定?十五想了一想,终于张口要答。

“昭璞,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一声清吟,似天外飞来,血色夹杂雪色中,两个谪仙般的人物缓缓行来。一男一女,联袂翩然。男子一身紫袍,鬓间已然是白丝斑驳,却人物丰神如玉,让人移不开视线。那女子一身碧衣,翠绿雍容,微微笑着,却掩不去脸色之间一点叹息。

悠云最先惊喜出声:“天青姑姑!”

来人正是紫衣大士和顾天青。被称为“昭璞”的杜丞相一脸傲然:“你以为你们俩出现,便是结局?我杜昭璞何曾信过命?”

顾天青长叹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龙佩,虽是碧绿晶莹,玉色上乘,但以杜丞相,见遍天下至宝,想来也是不应放在眼中的。而此刻,杜丞相却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许久,他终于缓缓松了掐住南宫烈命脉的手,沉声问道:“顾天青,你哪里来的此物?”

顾天青却将之抛出来:“龙佩中有信,你自己读吧。”

这两人来的意外,这对话间也是玄机暗藏,让周遭的人都摸不着头脑。变数陡出,不知是福是祸。

杜丞相并未完全放下戒心,虽是松开掐住了南宫烈命脉的手,却连点南宫烈周身数出大穴,显然未曾放弃将南宫烈做为人质要挟的念头。他这才将手中的龙佩细细端详起来。他打开这龙佩的过程中,手都在微微颤抖,许久才从其中摸索出一方小小的纸笺,细细读了起来,其间脸色阴晴不定,良久终于颓败了脸色,长叹三声:“罢罢罢。”忽然伸手,众人尚未及反应,他已然自绝在众人眼前。杜丞相软倒的瞬间,嘴角竟是有了一丝微笑。这心机过人,却行事诡异的男子,终于命尽于此。

杜丞相的败局,早在他被逼进名剑山庄之时本就是定势,只是能不伤及旁人就此结局,也算是幸事,一场江湖危机,江山争夺如今终于消弥于无形。

雪住风停,暖阳透过霭霭云层散下点点灰濛的光色来,虽是清淡,却也终于是春色不远。

三个月后

晨风萧萧,流雾轻飘,闲云居里,里间榻侧伏身的悠云,似是感受到床榻间一阵悸动。不由惊觉醒来,迷蒙看着床榻上的人。

床榻上的剑七,一脸温柔,道:“我似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悠云眼底终于一点欢喜的泪:“三月一梦,人生岂非朝夕?”

当日杜丞相兵败,自绝于名剑山庄之中。这二十年的大戏,终于落幕。悠云最欢喜的却是老父无碍,且紫衣大士和顾天青都在眼前,剑七的命只怕有救。两人替剑七诊断后,与戚大士所言并无两样,当下便尽力施救,却因实在伤重,一直不见剑七转醒。

悠云便将剑七挪入她闲云居中,几乎是衣不解带,照顾了这三个月。阳春三月,剑七终于醒在阳光破雾时分。

一番忙乱之后,紫衣大士和顾天青忙替剑七诊断,顾天青终于微笑着看悠云:“丫头,这下算是把你的心上人救回来了。”

悠云不羞不恼,坦然道:“此等恩情,悠云没齿难忘,此生紫衣大士和天青姑姑有驱使之处,悠云万死不辞。”

顾天青淡然一笑:“人不过一命罢了,丫头的今生还是好好和爱的人度过才好。”

紫衣大士也道:“看来,如今,是没有我们两个老家伙什么事了,还是早些告辞吧?”

顾天青点头微笑:“是,终于算是尘埃落定,还是过我们的自在日子去。”

两人联袂飘然远去,神仙风骨,自是别有意味。

剑七微笑看着悠云:“等我的伤处全然好,我们也一般远遁江湖可好?”

悠云点点头,十指相扣,一切尽在不言中。

剑七忽然皱眉:“对了,你的婚约。”

悠云神秘一笑:“那不是我的婚约,而是名剑山庄和南宫世家的联姻。”

后来,江湖传言,江湖四公子之首的名剑山庄剑七公子,败在名剑之战中,伤心黯然,远走天涯。同时,先天身子娇弱的南宫悠云更中奇毒,双手被废,名剑山庄将之扫地出门,两个伤心人就此湮灭在江湖争斗当中。

名剑山庄内的另一处,冷霜阁外焦灼的十五一夜未睡,终于听到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黎明的寂静,他不由激动冲进房中。

芊芊一脸疲惫,却还是抱着怀中温润如玉的婴儿笑了。

“是个男孩子。”芊芊轻轻道,十五怜惜地替她拭去额间的一点汗意。

“辛苦了你。”十五不由吻住她的唇角,芊芊的苍白虚弱挡不去脸上喜色,笑着端详自己怀抱中的婴孩:“他的眼睛很像你,这眼睛,好熟悉……”

“日日看我的眼睛,还不熟悉?”十五只是微笑。

“不是……似是在更久远的地方,那样熟悉。”芊芊微微皱眉。

十五轻轻道:“前世今生,只怕我们都是命定的彼此。”

芊芊笑了,抱着婴孩向十五的怀中窝去。前世,也许早就注定了彼此。

十五却险险一身汗,还好!无知无觉,如何不是莫大幸福?芊芊只用记得她是芊芊,她便不用知晓她叫做小娇的过往。芊芊从记事起,就只认得眉娘。芊芊不记得的是她做为小娇的最后一天,大伯要了热水,小娇从厨房颤巍巍端了去。大伯的房里没有人,小娇怕水凉,便关好门抱了盆子缩在脸盆架旁等。

片刻后,大伯手折了枝白梅,从窗口掠进,怕是心急,也没注意小娇,直直开了书架的密室。小娇愣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好奇心探头去看,密室里只供了一只供桌,两个牌位,一只香炉,一只白瓶。牌位上写着脉雪、驭风。

大伯背对着她叹道,害死你们原非我本意,是我一时糊涂,追悔莫及。脉雪我折了你最爱的白梅,你可喜欢?

小娇认得自己爹的名字,奶娘教过她。顿时小娇突然不能言语,喉头发紧。悄悄忍了泪从房里摸出来。已经辩不清路途方向,一路乱奔。可惜大伯终究是练武之人,还是发现了小娇,远远追了过来,小娇一时着急,奔进了脉雪小筑。

小筑里,名剑正坐在梅花下喝酒。

小娇语意混乱,名剑却终于听懂了小娇所言。

大伯啊大伯,你又是何苦,驭风从未想过……名剑长长叹息。

名剑封了小娇大穴,小娇整个人便似已吓傻,名剑带了小娇去见奶娘,可愿借小娇性命一用?

芊芊不记得这些,便不用背负爱恨情仇。那个误闯禁地的小娇已然死在名剑剑下,如今的芊芊甚至也不叫芊芊,叫做南宫期嫣,是南宫世家闺阁中的女儿,如今嫁入名剑山庄,成就两大江湖世家的秦晋之好。

梨花院没了头牌,却仍是兵城中一等一的青楼,这日清晨,眉娘醒在晨光里,只因接到了剑七苏醒,芊芊生产的消息,堪称是双喜临门,这欢喜时分,纵是她,也不由忆及芊芊初承欢膝下的时光。

眉娘年轻的时候不叫眉娘,叫做婉若。

婉若的艳名四播,一手琵琶,弹的清越动人,一张花容,美的魄人心魂。

婉若年轻的时候,只爱过一个人,一个叫做皓钧的男子,但是皓钧的心里,有另外一张面孔,婉若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都不说破。

皓钧输了名剑之战后,就更常来倚红阁,婉若欢欢喜喜抱了希望问伯钧,我已经有你的骨肉,你可愿让我从良?

那夜之后,婉若没有再见过皓钧,婉若愿意等。婉若为了生孩子,接不得客,靠姐妹们的扶持,日子清寒且辛苦。

孩子生出来了,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婉若托人去给皓钧报信,直到天黑,皓钧都没有来。

婉若便渐渐放下皓钧,只专心爱自己的孩子,直到一个叫做驭风的男子出现,他说来自名剑山庄,可愿意把孩子送进山庄学艺?婉若点点头。

再后来,婉若见到了传说中的名剑,替她赎了身,婉若却不愿再嫁,男子薄幸,有个皓钧已够伤人,名剑便替她开了梨花院,婉若从此改名做眉娘。

后来名剑带给她一个女孩子照顾,中了很深的剑伤来,鼻息都冷了,却偏偏心脉不伤,养了些日子,便渐渐好起来,只是不记得从前,眉娘替她取名叫芊芊,把自己的一手琵琶,尽数教给了她。

没了儿子,她却专心将芊芊爱护了起来,一路行来,终于走到今日的欢喜。

冷霜阁中,昏睡的芊芊身侧,奶娘欢欢喜喜抱了孩子在手中,似是当日小娇在怀中的时光,一样的娇弱婴孩,白嫩粉红。

奶娘年轻的时候唤作初菱,也曾有过水灵清脆的年华。名剑之战后,名剑带了脉雪小姐回庄,奶娘的眼中,整个名剑山庄都因这对壁人而风景卓然。最终,脉雪做主,名剑庄主把她指给了驭风,青春间初识情滋味,奶娘偷看驭风练剑的身影,已经很久了。

驭风话不多,对她却是很好的。

一个冬夜,驭风突然在雪夜带了她去脉雪小筑,脉雪小姐生了小公子,血流如注,庄主拼命救了脉雪小姐。

庄主和驭风、初菱夫妻布下局来,只说脉雪小姐难产而亡,事关山庄安危。

驭风当夜就带了小公子,初菱陪了小姐当夜就去了乌衣庵。春天时分,庄主下令,让驭风为山庄选十五个孩童,带进庄来培养。带回孩童的第二夜,驭风便受大伯指派,出门办事去了,三天后,驭风的死讯传来,死于强盗之手。

小娇误闯禁地那年,名剑来问她,可愿意借小娇性命一用,她苍白着脸点了头,他们一家三口人的性命,早已交给了名剑。

如今,她毫无声息,守在芊芊身侧,若芊芊不记得过往,只是快乐,那做母亲的,如何会只惦念一句称呼?

“七公子醒了,小姐终于幸福了。”琴儿对侯亭林欢喜说道。

侯亭林抚着她大起来的腰身,不由道:“竟是如此欢喜,当心身子。你还是爱你家小姐多些。”语气里全是委屈。

“哪有?”琴儿质问。

侯亭林暗想,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在梓又琴馆中,你给悠云的请柬中暗藏“不要弹琴,有‘翡翠冰烟’”几个字,当真连我也信不过?不过是做戏给韩延年罢了,害得我后来送解药去都白送。

要琴儿重视他多过于她小姐,他还有漫漫路要走。

乌衣庵外,草庐新成,名剑山庄一夕易主,长江后浪便移居在此,不再是名剑,终究只是皓言。带发修行的静墨师太,虽然神志并不十分清明,却终于被唤作脉雪,被他安妥照顾着。

脉雪已然不认得他,却安然于他的照顾,日升礼佛,日落而息。日子平静而简单,江湖老去,他们便守着最后的这点幸福时光,携手等桑榆之年。

这日,他收到名剑山庄内传来的消息,剑七苏醒,十五得子,不由微笑着问脉雪:“我们有孙子了,你可高兴?”

脉雪歪头静静想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个安详笑容,时光静谧。

江湖更是传言,这一年,江湖中很有几个大消息。

杜丞相和尚书府被西域国奸细所害,圣上加以表彰,门楣一时辉煌,却终究渐渐消逝在朝堂争斗中。

兵城中,韩延年将军府被霹雳弹所毁,更引发全城大火,天降异祸,兵城被圣上体恤,多加修复,善加安抚。

南宫世家的南宫烈暴毙,却有人在“清风涧”附近,见过一对中年夫妻,颇像当年的南宫烈和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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