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蝉蜕幽风且问情

81.蝉蜕幽风且问情

剑七这才微怒:“又是十五的主意?他不要你的命了?我拆了他的骨头。”

悠云却偏头:“倒不能怪他, 是我的主意,不过怪不好玩,你怎么认出来的?”小女儿娇态此刻尽显。

剑七叹气:“我倒是要先问问你, 你的装扮也就罢了, 居然连歌声舞艺都和芊芊一模一样, 怎么做到的?”

悠云笑笑:“我身形本就和芊芊相近, 再兼之她常年轻纱敷面, 装扮本就不是难事。歌声和舞艺,当年她五月宴在名剑山庄内歌舞□□时,我与她声乐上相互揣摩, 多的不敢说,一两曲还是能糊弄的来。”

剑七皱眉:“难怪唱《良人》, 她最名动四海的一曲。”

悠云点点头:“所有一切的一切, 都是要芊芊就此消失不见。”

剑七还是皱眉:“你身子也不好, 如何让你假冒顶替?”

悠云这才漾起笑来:“芊芊有了孩子。”

剑七一愣:“十五的?”

悠云点头:“月老就是我,所以我唯有一力承担了。”

“今晚全都出自你们安排?”剑七问。

“也是也不是。”悠云唯有摇摇头, “算定影门必然用毒,必定暗杀,我们只换了一个人而已。”

剑七再一思索:“最后一击的那个黑衣人?当真好计策,有的放矢,真真假假, 虚虚实实, 这样方能不被人看破。那黑衣人看功夫不弱。”

悠云笑:“不但不弱, 还是故人。”

剑七点头:“那个混小子, 我就说身形像。”

悠云摇头:“真是怪没意思, 你什么都猜的到。”

剑七摇头:“我还是有没猜到的。‘罂粟绝’不是闹着玩的毒药,明明看你中了毒, 我才一时失了主意。还有最后一击,侯大少用了什么毒药?那样青黑弥漫,看得我心惊。”

悠云浅笑:“都是小把戏,我要装扮成芊芊,自然不单单是面纱遮面就能糊弄过去的,自然还是在面容上动了手脚,也因为担心影门用毒一节,几乎全身上下都提前用了‘九转回魂香’,这才能逃过此劫。侯大少剑上所用是我自配的药,无毒无害,不过遇血则变色,其效用堪称惊悚,足够蒙混过关。”

剑七这才想起这一关节,闷声问:“为什么要穿那么薄透的衣衫?”

悠云面上一红:“为了把芊芊怀孕这一节彻底隐藏过去,以防有人查到芊芊同十五的往事,联想到此节。”

剑七这才问:“伤口还是深,还痛不?”

悠云这才皱了小脸:“痛,还好候大少下剑精准。”

剑七终于有了宠溺口吻:“这才知道痛,怎么把这事大包大揽下来的时候没有想到日后要痛?而且居然沆瀣一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悠云叹气:“你性子那么直,又不像十五,堪称唱念俱佳,如若不瞒着你,我岂不是要白挨一剑?”

剑七仍是闷声道:“下次不许瞒我,下次不许受伤。”

悠云终于轻笑:“佛说因果,你自己种下的因果,是你逼我如此。”

剑七挑眉:“怎么说?”

悠云从案上的书中取出两张纸条:“十七个字,你远去在外三月,竟是只得十七个字给我?”

剑七看眼前的悠云,明明是笑意盈盈却如何也遮掩不去口气中的两分埋怨。

悠云这才道:“本不过是设局于你玩笑罢了,却还是被你看破,真是怪没意思。”悠云眼波流转,“这样说起来,你倒是何时看出那并非芊芊而是我?”

剑七皱皱眉,低声道:“这芊芊扮的形神兼备,只是之于我,你就是你罢了。”

悠云也如剑七一般皱眉:“这也算答案?”

剑七笑笑:“在提剑而出向你去的那刻,我便看出并非芊芊、乃是你。”

悠云点点头,终于郑重了神色:“我现在才要问你,伤了多重?”

剑七终于眼神中有了一丝慌乱:“并没有怎样。”

悠云叹气,神色黯然:“对我都不肯说么?”

剑七这才摇头:“你如何看出?”

悠云答:“喝酒时用左手举杯,拔剑也用左手,五月宴影门刺杀那次,我记得你御敌全是用的右手。这就罢了,满厅公子全数出击,唯有你端坐中心不动,你平日不是这样托大的人,惟一的解释只有你受伤了。”

剑七这才勉强点头:“影门的中心‘死城’并非善地,受了点小伤。”

悠云这才问:“中毒?”

剑七点点头:“一时没留神中了‘月中影’。”

悠云满脸惊异,‘月中影’和‘影玉’一般,都是‘影门’的独门毒药,‘影玉’隐匿,杀人于无形,‘月中影’霸道,伤人如附骨之蛆,中此毒后,中毒部位的肌肉就此萎缩,此生难复。悠云不由急问:“右臂?”

剑七摇头:“不碍事,还好有季岚海在,他飞马山庄的‘九圣散’也是疗伤圣物。”

悠云再皱眉一思索:“是了,还好‘九圣散’的刚烈正克‘月中影’的阴毒。只是少不得要受些苦楚,将养几月。”再一顿问道,“你是攻入‘死城’之时才中的‘月中影’?”

剑七轻轻点了点头。

悠云这才忍住惊呼,摇头叹道:“你又是何必?”说着便将剑七的第二封飞鸽传书拈出来,“明明中了那样重的伤。却还拼力写了书信于我。”

剑七这才笑:“这六个字,我用左手练了许多遍,才写得象样。”

悠云终是问:“为何如此待我?”

剑七不答反问:“可记得我带你所去的幽风谷?”

悠云如何不记得那个星光都格外近的塞上山谷,却只是点头:“如何?”

“你说七夕的心愿是想要片刻宁静,我只是尽我微薄之力而已。”剑七直看着悠云,莫说此刻并无外人,纵是茫茫人海,也只有这个蕙质兰心、风华绝代的女子罢了。

悠云心底翻滚,这坚毅诚挚的男子,把整个身心捧到她面前,不过为了她一句感慨,身入虎穴,负惊天之勇,神兵寒光,剑挑影门。

剑七见悠云看着他,神色怅惘,不言不语。不由欺身上来,唇齿间只逸出一句:“方才我以为你中毒身亡的那刻,只是想,拥你入怀,纵然这样一同去了,起码,我的怀里有你。”唇便贴上悠云的,万千情语,尽在这无声一吻中。

梨花院风波之后三日,悠云前往城外乌衣庵追悼亡人。引门的小尼姑低眉顺目,将悠云带至庵堂主持处。

悠云许下心愿,在庵中静心斋戒一日,以悼亡魂。特意寻了主持问,庵中可有造诣高深的师太,为之诵经。

主持是面目安详的老者,静心思索了片刻,引领悠云到后堂院落中,灼灼枫叶红,枫树下,一位师太眼神空洞,看着枫叶出神,真是临风无限飘然。

主持扬声轻呼:“静墨,这位施主要诵经。”

悠云这才忙施礼:“静墨师太,烦劳。”

被唤作静墨的师太,依旧眼神空空洞洞扫向悠云这厢的方向来,喃喃念:“万事空,忘清净。”

主持这才歉意朝着悠云道:“静墨神志并不十分清明,于诵经却是极为虔诚。”

悠云答:“师太所言,禅意重,修为难得。”

主持这才将悠云引至斋戒的厢房,虽器物简洁,却极是清净。将悠云安排下,主持谦恭有礼:“施主尽可在庵中随意行走,有任何需要,吩咐便是。”这才退了下去。

悠云便遣了柔儿打理饮水饮食,自是独自一人在厢房中安坐。柔儿离去不过片刻,果然听得叩门声响,婉转声音在门外问:“浮云流水?”

悠云才轻漾着笑开了门:“这时辰才来。”

进门来的正是芊芊,青灰布衣,一洗铅华,寻常女子装扮,似也是来这乌衣庵中上香祈福求平安喜乐的平常女子罢了。

悠云忙扶着芊芊的手坐下,芊芊这才微红了双目:“连累云姐姐为我受苦,剑伤可好些了?”

悠云微笑摇头:“不碍事,不过皮肉伤罢了,快别难过,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怕是对胎儿不好。”

芊芊忙点点头,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来:“现下就这个宝宝让人操心。”

悠云叹气:“十五哪里这样好的福气。你也是,有喜了却也不言语,倒是让眉娘寻上我才知。”

芊芊摇摇头:“我本还在无措间,眉娘只是看我叹气,后来才知眉娘寻了云姐姐去。”

悠云倒是偏头思索:“说起来,眉娘倒是诚心待你,不是女儿,胜似女儿。”

芊芊点点头:“从我记得事开始,我就跟着眉娘了,眉娘待我真的是极好极好的。”

悠云微笑:“你这样好的女子,谁能待你不好。”说着便从贴身的衣襟中取出一物。莹白轻彩,光色清亮,似玉佩类物事。悠云替芊芊挂上,这才说道:“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我还在南宫家的时候,从爹爹手里得了这块玉,倒也没有其他异处,不过能吸物之精华,我用保体护元的药物浸淫了许多年,你带在身上,大的用处没有,也不无小补。”

芊芊靠近悠云:“云姐姐,你待我这样好,这些年,除了眉娘,十五和阿七,就属你待我最好。”

悠云轻抚芊芊的发:“你要好好的,女子如你,出淤泥而不染,皓皓红尘,便是普天之下女子,待所爱之人,有你这份无怨无悔,无欲无求的勇气的,我此生也唯见过天青姑姑一人罢了,为着这个,我便要尽自己全力,成全了你。期娴代我驰骋江湖,你便代我活出女子的勇气吧。”

芊芊也不言语,只是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毅然的勇气。

悠云这才问:“说起来,倒看不出眉娘一介青楼,待人倒是有如此赤诚。”

芊芊点点头:“眉娘也是很苦很苦的。她常说,早年时,也爱过一个男子,却终究只是伤心,这才把前尘往事都看淡,只是专心经营梨花院,女子抓不住爱情,便拼了命只是要抓住些别的什么。所以,我待十五的心思,她也劝了数次,只是我执意坚决,她后来便渐渐转为维护我,只怕她也是望我能替她成全了心愿,拿我倒是真真当作女儿看待。”

悠云点点头:“原来如此,眉娘曾对我说,她之于你,不过是个除了钱,什么都给不起的母亲,这话倒也不假,颇有几分情谊其中。”

芊芊这才满心难过:“这次假死,眉娘不知倒是要如何伤心?”

悠云叹:“这也是权宜之计,名剑之战不足三月,江湖泥沼,便在这刻,十五担心你的安危,安排你消失也是护你和孩子的周全,少不得暂且瞒眉娘一瞒,待名剑之战后,便能与眉娘重聚。”

芊芊这才点点头,问道:“说起来,十五现下倒是在哪里?”

远在十数里之外幽风谷的十五,忽然一个寒颤,眼神哀怨,又远看了离他数步之外的树下身影一眼。

十月冷清秋,幽风谷内已是草木凋敝,满谷空旷荒凉,这幽谷中本应有个伤心欲绝的人儿,守着寂寞怅惘的坟儿,一抔黄土埋红颜,萧萧冷泉湮碧骨。只是伤心欲绝不假,十五伤心的却是树下两个无知无觉的身影。

一个自是剑七不错,冷峻了神情,怀中抱剑,背靠在树上,不言不语。

另一个寻常衣衫,寻常面目,坐在地上,左手一方黑土陶壶,右手一盏粗瓷酒盏,自斟自饮,好不快活。口中念念有词:“举杯畅饮,长风为歌,人生快意,尽在此刻。”

跪立在坟前的十五再哀怨看了欢饮的身影一眼:“侯大少你会不会太不厚道?好歹这是芊芊墓前,虽然是假的,起码你也装装样子。”

这饮酒的男子,正是易容过后的侯亭林,一偏头:“我就是一掘坟小工,生死离别早就见惯,等大爷打发了银子,我自然走人。”

十五继续哀怨:“那你为什么还不走?把我紫玉扇都讹去了还不够么?老七赶他走。”

剑七摊摊手:“于我无干。”

十五更哀怨:“不就小小伤了悠云么?出剑的是你旁边的人,怎么都怪到我头上来?”

剑七不提也罢,提了更是冷哼一声:“也知道她因此受伤,你该的在这里跪守。”

十五长叹一口气,交友不慎,遇人不淑。为了让江湖无限叹惋,他唯有在这里做出芊芊此去,平生之恨的姿态,墓前跪守数日。易容的侯亭林扮作掘坟小工,大放阙词,饮酒高歌,讹诈了他的紫玉扇去,不就是因为琴儿喜欢,在名剑山庄内多看了两眼,这要老婆不要朋友的鼠类。

老七更狠,来探他,竟是连食物也不带,不知道他啃自己怀里的那点干粮,已经啃到痛哭流涕了么?天天看着侯亭林从怀里变着花的拿出各种酒肉来,世上有这样的掘墓小工?

剑七再冷瞪十五一眼,从怀里丢出一个油纸包裹,说道:“板栗糕,你要谢谢悠云。”

侯亭林这才问:“你这守墓戏码还要演多久?”

十五答:“中了‘罂粟绝’,七日内尸骨消亡,无踪无影,总要守到四五日上下,给这些掘坟的留点褴褛衣衫、残骨血水交差罢。”

侯亭林大摇其头:“江湖就是这么个地方,人比兽还不如。我这个掘墓小工还是走人吧,这时节,掘墓的生意岂不是要大发其财了。”

剑七也皱眉,心下思索,怕是在乌衣庵内见够了吧?也转身拂袖去。

两动一静,三个身影,都渐渐在幽风谷的长风中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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