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若教眼底无离恨

52.若教眼底无离恨

在东明宫附近来往的宫人们不觉中少了很多。我缩在寝殿里, 忐忑不安地等师兄的消息。

太医毕竟比宫外那些大夫高明,加上萧颛不惜血本地给我用药,我很快好转起来, 没多久便能蹦能跳, 几乎要上房揭瓦。师兄也能沉住气, 似乎打算等我的病好后再设计将我救出来。

但谢允孙女入宫后, 宫里便有些奇怪, 我索性缩在寝殿里不出门。而从宫人们的神色中,更能看出现今朝堂的变动。

或许她们都在想,云家明明都倒了, 萧颛为何还要这般顾及我,为何我还活得好好的。

就这样等了四五日, 萧颛终是在我出现在东明宫。

我正要睡下时, 萧颛带着满身酒气, 一步一踉跄地进了东明宫。

我被他惊住,但他这副模样委实骇人, 只得叫宫人将他扶去坐着。待宫人都退下后,我惴惴地坐在远处,等他开口。

或许是酒终于醒了几分,他不耐地揉着太阳穴,睁着发红的双眼打量周围。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 终是落在我身上。

“原来孤走到这儿来了……”他喃喃道, 抬头看着我, 吃吃笑了两声, “阿湘……”

我没出声, 听他一声声地叫,叫到最后没了力气, 声音渐渐地弱下去。我等了一阵,见他没再动了,便轻手轻脚地靠近,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靠近时他没反应,我走到他身边,刚刚探过头去,他倏地睁开了眼。我惊惶间想逃开,却被他擒住了手腕。

“阿湘,别躲开……”

我抖抖索索地道:“陛、陛下您先放开……”

“阿湘,你为何偏偏执着于他?孤不好么?孤比他还差么?”说到后来他愈发的激动,双眼红得厉害。

我叹道:“萧颛……”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捉着我的手问道:“你明明对我有情!你又为何要选他!”

我摇头:“萧颛,事至如今,你为何还不明白?你走火入魔,执迷不悟,何苦拉我下水?”

“我没有……没有……”

“是你执迷不悟了,你只是在过往中照看过我的人,又何必要挤上另一个位置?”我叹道,“放了我罢,于你于我,都是件好事。”

萧颛哑然,却执拗地摇头。

这死心眼的熊孩子!亏我耐下心来劝了这么久!

萧颛不知神游何方,忽然喃喃道:“若是……若是你与我有夫妻之实,说不定……”

我冷言打断他:“陛下,若您真要走到那一步,便休怨臣妾不顾情面!”

萧颛神色一凛,我接着道:“不光是臣妾会与您撕破情面,朝臣那儿陛下想怎么办?臣妾是云家女儿,迟早要出宫去的。”

我说这话时心里仍是虚的,然而萧颛终是听进了这一句,颓下神色摇摇头。将他劝到这一步,我已出了一身冷汗。

“孤将你还回去就是。”

我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但仍要抑制自己喜悦之情,淡淡问道:“陛下此话当真?”

“金口玉言,哪有翻悔之理。”

他说了这一句便再不说话,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再度将我攫住。所幸他只是看了我一阵,便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出了东明宫。

我一夜未眠。

第二日临近中午时,绮蓝带了两个宫女,在寝殿里给我收拾东西,说是萧颛让她们来的,将寝殿里他亲手理过的东西全给我装好,带回府去。

我抱着绮蓝交给我的一卷书,哭笑不得。萧颛竟将他当年给我念过的书册尽数交来,一本本整理干净,装在一只雕画精致的木箱子里。我倒觉得要是师兄知道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还不得将木箱子扔出府去。

离开东明宫时,我简直是落荒而逃,恨不得一口气逃出宫去。

绮蓝说萧颛临别还想与我说些话,问我愿不愿去。我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毕竟他九五之尊,我身在宫里,没法明面违抗他。

绮蓝将我带到一处偏僻的宫苑,我一眼瞅见萧颛站在破败的院子里,手里不知拿了什么。

将我带到后绮蓝便退下,我走过去,朝萧颛福了福身子,“陛下。”

萧颛专注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去一看,才发觉他手里拈着一朵粉色腊梅。或许是从枝上摘下的时间太久,花瓣有些蔫。

“这是母妃生前的住处,如今物是人非,唯有这株腊梅还在。”

他朝里面示意一下,我才看见中庭里栽的都是腊梅,凛冽寒风中绽出千娇百媚。

“你这段日子住的地方,也是母妃曾住过的。”

我顿时吓了一跳。萧颛此时提这些是想做什么?

“只是将你叫来,叙叙旧而已,不必这么怕我。”萧颛笑了笑,将腊梅递到我手心,“只可惜……”

花瓣在温热的掌心里很快软了下来,我暗道可惜,随即对他道:“陛下既是叙完了旧,臣妾就告退了。”

萧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孤何时说过要放你走了?”

我大惊失色。

“陛下先前分明说过!为何又要翻悔?!”

此时我也顾不得他的身份了,气得冲他大叫起来。

“养好了伤,果然底气足了。”萧颛温文尔雅地笑着,“孤先前只说过将你送回去,可没说过要放你走。这朵腊梅香味如何?”

“你居然……”

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眼前的萧颛变作了两个。我踉跄着朝旁退去,扶在一旁树上,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他竟然又对我下药……

回想起明湖居有惊无险的那次,师兄将我及时救下,再想想现今我身在宫里,我开始瑟瑟发抖。

“卑鄙……”我强撑着说出两个字。

“孤怎就和卑鄙小人扯上关系了?阿湘,你放心好了,孤会将你原原本本地送回去……”

这是我昏过去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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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似乎有些喧闹声音。

身子一摇一晃,却停不下来。

先是几根手指,再是整条胳膊,全身渐渐能动了。我强自撑起眼皮,兀自怔了怔,猛地想起昏过去之前萧颛对我下了药,便慌乱地坐起身来。

我坐着的地方黑暗无比,正在规律地摇晃着,似乎是辆马车。我揉着酸痛的胳膊,连滚带爬地上前,摸索着找到车帘,将车帘一把撩开。

雪亮的剑光逼在我身旁,我下意识朝后退去,看清楚面前是两个陌生的男人。一个车夫打扮,另一个明显是宫里侍卫。这侍卫将佩刀拔出,逼在我颈边,冷冷地盯着我,朝车里示意一番:“进去。”

我无奈中只得退回车里,车帘被侍卫放下。我在车里摸索着,想找到车壁上开着的口子,怎奈摸索一遍下来,这辆马车似乎是封死的,只能在一端出入。

萧颛那番话让我胆战心惊,但他只是将我迷昏过去,未曾对我怎样,而且这辆马车似乎在京城里行进,却不知要去向哪里。我甚至好笑地想,若是萧颛要将我卖到青楼里,我说不定还能和采薇姑娘义结金兰,况且师兄在青楼里的眼线也不少,熟人更多。

想着想着将自己给逗笑了,喉咙有些痒,禁不住咳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溅出来,我霎时一怔,连忙用手在唇边一抹,凑近闻了闻。

是血腥味……

“阿湘,你放心好了,孤会将你原原本本地送回去……”

我蓦地想起了萧颛这句话。

“快停下!找大夫来!快找大夫!”

我忍着喉中微痒,上前撩开车帘。那侍卫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再次亮出了兵器,将我逼回车内。

“找……块找大夫……”我怔怔地将手心的血迹给他看,然而他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便将我推回车内。

我在马车里一筹莫展。开始时只是微痒,到后来简直是万蚁钻噬,疼得我死去活来。我双手紧紧按在车壁上,企图汲取一丝安稳,却丝毫不起作用。

我疼得不清醒,不知不觉中马车竟停下了,然而侍卫却没叫我出来。我忍着剧痛,朝车帘摸去。

“阿湘!你在里面?出来!”

是师兄!

我急忙朝车帘探出手去,却惴惴不安地缩回来。

我不想让师兄看见我这副模样。

师兄的叫声愈发急切,我狠下心来,将唇边抹干净,随即将车帘撩起。

马车停在国师府外,只有师兄站在外面接我。见我从里面出来,他总算是收敛起担心的神色,将我往车下拽。

马车将我送到后便离开,师兄借着门口两盏灯笼左右打量我,叹道:“我本想派人潜入宫里与你暗通消息,今日一早接到口谕,说今晚会将你送回来。我在这儿等了半天,你居然来得这么慢!”话到后面已有埋怨的意思。

我笑了笑:“谁让你猴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师兄点头,将我紧紧搂住,喃喃道:“过几日我们就走,离开京城,去见师父。”

我在他怀中点头。

师兄撤开身子,将我往府里拉去,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仔仔细细听着,觉得他的声音愈发模糊,初时还能听个明白,可现在却渐渐听不清了,混成一片嘈杂。

“阿湘,你怎么了?”师兄发觉不对。

“没什么,进去罢……”

不开口还好,唇角刚刚掀开一条缝,腥甜便止不住地朝外涌出。

药效起得很快,洪水决堤一般将我彻底冲垮。我能感到我在师兄怀里发抖,却根本无法停住。

“他对你怎么了?!”

师兄脸上先前的喜悦被恐惧冲得烟消云散,我紧紧攀住他的衣襟,却说不出话。

萧颛要将我“送回来”,就是没打算让我安稳地回来。我何不将最后一刻装扮得平安一些?即便要死,我也要死得干干净净。我不想一回来就看见师兄紧锁的眉头,他这些日子已经够累了。

师兄的神情愈发慌乱,到最后竟变作无法抑制的狂乱,几乎是走火入魔。

我仰头想看他,却变作仰天倒下,师兄手忙脚乱地揽住我,那神情看得我撕心裂肺。

但很快就看不清了。

我听着身旁愈发低微的声音,不甘地闭上了眼。

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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