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曲终敲损燕钗梁
日沉月落, 已是第三天了。
我守在房门外,痴痴地看着坐在里面失魂落魄的师兄。侍女从我身体里鱼贯穿行而过,然而她们每每穿过我时, 都只是打个哆嗦, 随即疑惑地打量周围, 旁若无人地走进房里。
师兄满面憔悴, 伏在床边一动不动。我想进去劝他, 却被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挡在房外。
日光懒懒地照着,我落在日光中的半截身子变得透明。
我不知我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萧颛给我的药将我弄得人事不省, 尔后我迷迷糊糊醒来,惊骇地发现我竟站在床边, 而床上躺着“我”的身体。师兄怔怔地坐在我身旁, 我傻站许久, 想将师兄劝起身,却看见自己的手径直穿过师兄。
我不知我现今是什么东西, 魂魄离体,而床上的身体仍在微弱地呼吸,却醒不来。我试着融回身体里,以失败告终。
这几天没见着来拘魂的黑白无常或鬼差,也无法跨出国师府一步。若我想往府外走, 总是有些看不见的屏障挡在我身前。看来师父这个国师也不是虚有其名。
“阿湘, 你看今日外面晴了, 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师兄俯在床边低声说道, 手指轻轻抚在“我”鬓发边。床上仍是一阵死寂, 没有回答他。
宫里虚情假意地派人来问了几次,都被师兄赶出了府。师兄又是三天没合眼, 双眼布满血丝。一碗碗药灌下来,我仍是安稳地站在这里,没有被拉回躯体。
又有人穿过我的身体,是个小侍女。
“国师大人,宫里……”
小侍女刚说两句,师兄蓦地暴喝:“滚!”
她哆嗦一下,犹豫着还想说,师兄神色阴枭:“让你滚!聋了吗?!”
小侍女差点被吓哭,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是、是宫里的消息!宫里派人来府上说能治好夫人……”
房里陷入可怖的沉静,小侍女泪痕未干,战战兢兢地等师兄的回应。师兄怔忪出神,忽然将一旁药碗掀翻在地,房里顿时乒呤乓啷响成一片,残余药汁横流满地。
“让他们滚。”
小侍女领命,逃命似的奔了出去。我远远望着师兄憔悴容色,不禁叹了口气。
如此又来回折磨了好几天,师兄不堪其烦,遂下令闭门谢客。他一直强撑着,这些天来只睡了几个时辰,滴水难进油盐未沾,换作其他人,怕是早就垮了。
师兄遍请京中大夫,诊治丝毫未见起效。万般无奈之下,师兄只得请了师父来。
我虽是魂魄离体,却也会困会累。我在榻上歇了一夜,醒来正好与师父的脸对上。
师父不知何时到了,一身风尘仆仆,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他正眯着眼朝我这儿看来。师兄在旁疑惑不解,“师父,您在看什么?”
“你这锦榻不错。”
师兄勉强一笑:“委实不错,阿湘……最喜欢歇在上面……”
“是么。”师父意味深长地看了来,令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看的不是这张锦榻,而是在看锦榻上的我。
师父看了半晌,才走到床边,在我那具躯体上探脉。师兄在旁紧张地候着,忍了半晌,才试探地问道:“怎样?”
“确是被下了毒。脉象虚得很,拖不得。”师父沉吟片刻,师兄立刻将笔墨奉上,师父蘸着墨正要下笔,忽然没由来地瞥了师兄一眼,抬笔在师兄脸上横着画了一道。一道大喇喇的墨痕顿时横在师兄脸上。
师兄傻了。
我也傻了。
师父在纸上唰唰地写着,还不忘对师兄张口就训:“让你在这儿收敛些!朽木不可雕!牵连了阿湘跟你受苦!混账东西!”
师兄张了张嘴,终是将委屈话全部咽了回去。师父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师兄头上,在师父看来,若非师兄在京城太过嚣张,也不会被萧颛这般记恨,更不会让萧颛迁怒到我头上。我在旁听得哭笑不得,想劝也没法劝。
师父骂尽兴了才停下,稍微敛起神色:“那位用的毒并非无解,只是解药比较难找,为师几个江湖朋友或许有解药,过几日为师去跑一趟。”
师兄急了:“不如让徒儿去一趟罢?”
师父摇头道:“不可,那几个朋友性子颇是古怪,为师去的好。为师担心的倒不是阿湘中的毒,而是你能不能带着阿湘从京城全身而退。近来京城守卫森严,为师花了不少力气才进京城,你们出去怕是难如登天。”
我听罢叹气,萧颛如今怕是丧心病狂了。争不到我,便要慢慢磨死我,让师兄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总归只有宫里和师父的几个江湖朋友那儿有解药。他也真够狠的。
事不宜迟。师父先行去找解药,师兄留在国师府里照看,这样好歹能确保我在师兄这儿。若师兄也跟着出去找解药,回来发现我又被萧颛弄进宫去了,那才叫欲哭无泪。
师父来了一趟后,师兄总算是好转起来,不再像先前一般不吃不喝不睡,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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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师府里的日子又清闲起来。我亦渐渐习惯了现今这种飘忽的日子,有时候师兄睡着了,我会走到师兄身边,往他脖子里吹一口凉风。师兄往往会被吹得咕哝两声,翻个身继续睡。似乎很久以前我也这样做过,然而仔细想却想不起,只能记起一些模糊的碎片。
正如师父所说,师父走后,国师府附近的路人突然多了起来。来往的行人都若有若无地在国师府附近转悠,就是不离开。府里也多了些面生的下人。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师兄一心一意在房里照顾我的躯体,反而没心思理会外面。
不过师父走得也够久的,久到让我以为我本就不是个活人。
时间久了,我也不再只是呆在寝居附近,而是在府里四处游荡,权当消遣。
国师府里景色煞是不错,师父还是国师时,我与师兄常常在府里到处捣乱,经常是我将师父最喜欢的兰花压折了,或者不小心将几株桃树的枝给折了。这时候师兄往往会替我顶罪,我只消请他一顿拾翠居的点心就行。
穿过大半个国师府,我不知不觉走到膳房附近。几个小侍女正埋头在炉边忙活,给我熬的药腾起热气,在膳房里氤氲成一片。给我熬了这么久的药,加上师兄又不怎么用膳,膳房里如今尽是药味。
“当心,别让火烫着了。”
一个小侍女不知不觉走了神,手竟朝炉火里伸去,被旁边另一个眼尖的侍女打开了手。
“傻了?!”那个大一点的点着小侍女的额头骂,“真烧着了手谁管得上你?!”
小侍女有些委屈,“就是想起……”
“想起什么?”
“想起国师大人了……”
大一些的愣了愣,随即促狭地笑道:“看你傻的,大人对夫人痴心一片,你就做梦去罢!”
小侍女红了脸,“但国师大人真美啊……”
膳房里笑闹一片,我亦是听得忍俊不禁。看来师兄即便憔悴不堪,他的容色风姿也丝毫不损。
笑闹歇后,药也差不多熬好了。小侍女正要将药端起,那个大些的开了口:“让我来罢,你先去收拾你的手。”
“诶,我去了,多谢采翠姐姐。”
“客气什么。”
待到小侍女小步跑走,名叫采翠的侍女左右看看,将膳房的门掩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她抖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倒进了药汤里。
莫非这个是萧颛的人?萧颛真想害死我不成?
没等我多想,采翠已经将事情料理好了,端起药碗离开膳房。我连忙跟了上去。
正如我所料,采翠端着药碗,一路走到寝居门口。
“国师大人,药送来了。”
“放下罢。”
我眼睁睁看着那碗药被师兄送到了“我”的嘴边。采翠的笑容愈发深邃。
师兄对着药碗凝视片刻,我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