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二十一话
与狼王定下契约之后, 巫娅便不再杀狼,白天习武,晚上到地牢里修炼, 偶尔还约个士兵过上几招, 生活还算平静, 只是始终忧心忡忡, 时不时走到城墙上眺望远方。
玄莫这些天几乎都呆在帐中, 许是在处理军中的事务,叶知秋依旧与术士们在地牢里研究,只可惜即便加入了狼王血, 符水的功效仍是不大。
黄昏时分,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走入了玄莫的帐中, 低声地禀报了几句。
玄莫点头让他退了出去, 凝神沉思了片刻, 唤来莫为道:“去吧,若出了什么差池, 便不用回来见我了。”
莫为迟疑了片刻:“是。”
玄莫又静坐了一阵,终是策马向苍狼的枯林奔去。
“呜——”
夜深时分,狼声在空中回旋,晚风猎猎,平林岗上的军旗飘扬, 炎军营周的灯笼摇摇摆摆, 巡逻的队伍时不时经过, 哨台上的士兵不断地打着哈欠, 但却始终不敢偷懒入睡。
忽见远处有些在靠近, 滚滚兮如沙走,细一看, 灰色的皮毛,碧绿的眼睛,竟是狼群,扬沙而来,数不胜数。
哨兵不由大惊,赶紧敲起了锣鼓:“狼袭!狼袭!”
急促的锣声将睡梦中的炎兵惊醒,他们还来不及穿戴好,拿起武器便冲出了帐外,而狼群已经在军营内四处乱窜,撞翻了架子,扯坏了营帐,却不与士兵们正面作战,只拖着他们东走西奔。
巫娅在军营附近潜伏了许久,直到狼群出现才趁乱摸了进去,到了营中最大的帐旁,周围嘈嘈杂杂,这里倒显得安静了许多,然而甫进去便听到了啪啪的鞭声与哼哼的□□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帷幔上烛影晃动,巫娅已大致猜出了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皱着眉头正想走过去,不料帷幔内的人倒先说话了。
“何人如此大胆?”
帷幔打开,现出了一章熟悉的面孔,他踏在一中年男子身上,右手持鞭,左袖飘飘,冷然地看着她。中年男子双手被捆,嘴巴也被塞着,正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巫娅愕然,竟不是她想象中那样。
只可惜,熟人虽是熟人,却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个。
思忆见是巫娅亦很惊讶,讥讽道:“你竟追到这儿来。”
巫娅举起鸦镰:“冰在哪?”
思忆轻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么?还是……你以为此刻在帐中的人是他?”
巫娅沉默,显然被道中了心事。
思忆又道:“其实你们不必担心我会说谎,赤琉璃负了我,我要报复他还来不及,又何必得罪他的敌人?”
他扔下手中的鞭,换了一把剑,从床上走了下来,巫娅警惕地退后了一步。
“更何况,你今晚的出现还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
巫娅话还没说出口,却见思忆持剑往中年男子的心脏上一插,顿时鲜血四溅,中年男子四肢一僵,两眼一瞪,便没了动静。
思忆也不急着擦去脸上的血迹,反而割断了左袖,在断口处沾上许多血迹,又拿出一张面皮戴上,不消片刻,已变得与那个中年男子一模一样,只是断了一支手臂。
高超的易容术叫巫娅暗暗惊奇,她忽然明白了他口中那大忙的含义,赶紧加强戒备。
“我本想再等上一阵子才实行这计划,没想到你却来了,实乃天助我也。”他拨翻了床边的烛台,火迅速地燃烧了起来,沿着帷幔不断蔓延,火舌燎窜,灼热逼人。
“然而,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便不能再让你活着!”
思忆忽然加重了语气,挥剑向巫娅刺去,巫娅急忙应对,两人武功相当,细较之下或许巫娅略胜一筹,然而帐中火势太大,处处受阻,思忆又像是个不要命的,不多时,她便被逼到了帐外。
帐外,苍狼四窜,炎兵忙乱,火光熠然,喧嚣嘈杂……
巫娅未想自己会突然暴露在人前,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应战,地方大了,她施展拳脚的空间也大了,倒也没吃上多少亏。
一些士兵见自家的将军负伤而战,连连吆喝:“刺客!刺客!”也不再理会狼群,冲过来保护思忆。
思忆一笑,干脆退出了战局,变换了嗓音厉声道:“速速将刺客拿下!”
巫娅忿忿地挡开炎兵们的来剑,却对敛手观战的思忆无可奈何,幸好苍狼们围了过来,像在保护她般,不断地攻击着炎兵,原先道苍狼是凶残嗜杀的动物,没想到一旦认了主便对其死心塌地。
思忆见状,对手下道:“放妖兵出来。”
巫娅一顿,虽说对狼们没有多少好感,但看着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死去,终是起了恻隐之心,想着若自己能趁早逃脱,它们也能趁早离开。
她一边挥着鸦镰一边想着自己的退路,忽见几个黑衣人自空中跳下,隔开了她附近的炎兵,为她开出了一条路。
“走!”黑衣人的首领走到她身旁说了一句。
巫娅闻声立刻施展轻功跟在他身后,余下几个黑衣人也跟了上来,狼们负责断后。
炎兵追了一阵,奈何苍狼阻挠,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狼王在巫娅等人消失后仰天长嗥,哀伤地望了一眼营中死去的苍狼,然后领着其它苍狼结群而去。
天色未亮,玄莫的帐中灯火通明,巫娅站在中央,周围还有几个人,而玄莫就坐在她面前,肃颜看着她。
叶知秋双手环胸,也难得地正经了起来:“单枪匹马闯进敌军的军营,千幽,你这一次也确实胆大妄为了些。”
巫娅低头默不作声,仿佛也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
玄莫清咳了一声,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叶知秋仍站在原地,对上了玄莫的眼色:“连我也要出去?”
玄莫不作表示,叶知秋又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摇头晃脑地步到了帐外。
帐中一下子空了出来,然空气依旧缓慢地流动着,闷热,压抑。
玄莫抿了几口茶,久久才道:“你可知错?”
巫娅依旧沉默,不敢抬头正视他的目光,心中却是不满,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不自量力,他救了她,她感谢,但是他又凭什么责备她,或是他真的已经把她当做了女儿?
却听前面响起了一声微微的叹息,稍一抬头,便对上了玄莫略带无奈的眼神,巫娅的心莫名地一虚,像穿了一个洞。
玄莫揉揉自己的眉头,又道:“幽儿,你为何如此倔强,遇上事情总是藏起来自己解决?分明与那人不大相像,却又为何总像她一样惹人烦心……”
巫娅微愠,虽不知他口中的她是谁,但既然觉得烦心,便大可以不管她,正欲反驳,不料玄莫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幽儿,身边如此多人,你为何不向他们求助?”
求助?为何要求助?巫娅在心底冷笑了起来,以前她只懂得向人求助,结果失去了沙漏,如今她求己,难道又做错了不成?不对,她是错了,错在自己没有本事,再如何努力,还是无法与他们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猛然仰起头,微红着双眼瞪着他:“求助?好,我要去炎国的皇宫救冰,你可愿意帮助我?”
玄莫一顿,眯起了眼睛。
巫娅等了片刻,见他仍未有动作,便嘲讽地勾起了嘴角,拂袖而去。
这便是所谓的求助!
他玄莫心怀天下,又何必来关注她一小丫头?
这个人做事的目的从来就不单纯,就连之前带她去杀狼,恐怕也只是为了得到苍狼这一股力量罢了。
巫娅没有再见玄莫,小睡了一觉,醒后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习武,用过晚膳,估计那些术士们已经离开地牢,便又去了地牢。
两个妖兵依旧悬在铁架上,令巫娅奇怪的是,叶知秋竟然还在,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像是在等人。
巫娅径直走了进去,也不打招呼,只盘膝而坐,闭上了双眼。
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到叶知秋道:“你这个徒弟做得可真有模有样。”
巫娅睁眼反讥:“彼此彼此。”
叶知秋冷哼一声,又扶额低叹:“罢了,我陪你去炎宫。”
“什么?”突如起来的话语叫她反应不过来。
“你收拾收拾东西,过几天我们便出发吧,为师明白你的意思,有些时候,求人确实不如求己。”他走过来拍拍她的脑袋便举步离去,待巫娅回过神时,地牢中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她想去炎宫的,这个人平时看起来虽不多可靠,但是……既然他已经说了要陪她去,便是不假,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如是又过去三日,炎军依旧没有动作,玄月军亦相安无事,玄莫还在帐中处理军务,巫娅与叶知秋却在私底下准备着去炎宫。
玄莫不知如何知晓了这事,倒也不反对,只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派人请她到他帐中走一趟。
巫娅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决定见他一面,顺便将几日前在敌军帐中的所见所闻告诉他,孰料他听后竟不为所动,只递了一幅地图给她。
“此图乃雅盗张一飞所画,炎宫的格局布置尽在其中,你拿去吧。”又对莫行莫为道,“莫行莫为听令!尽力协助云千幽直到她救出冰公子为止,如敢违抗,军法处置。”
莫行莫为一怔,急忙下跪。
莫为揖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若属下二人去了炎宫,那么殿下的安危……”
“本太子主意已决,有凌副将与十万精兵在,你们不必担心,速去速回吧。”
莫为还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放弃了,垂下头遵循主子的旨意。
巫娅攥紧手中的地图,冷眼看着这一切。
虽不能亲自帮忙,但送出了地图与得力的助手,他也算是尽力了,然而巫娅还是咬紧牙,告诉自己不能感激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于是道:“你要他们去炎宫打探消息直说便是了,不必拿我来当借口!”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莫行抬头,眼中多了一抹诧异,莫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而玄莫眸色深沉,直视着巫娅,仿佛要将她看透。
顷刻后,他雅然一笑,道:“果然还是幽儿了解我,若是幽儿能顺便帮我查出妖兵的秘密,本太子定当重重有赏。”
最后四字,他咬得很重,半真半假,听得巫娅很不是滋味。
莫为再次说她不知好歹,她没有听进去,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在玄莫身上浪费太多的情绪,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冰救回来而已。
这临行前的一面,算是告别,然而这一别,不欢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