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二十二话
晨风习习, 炎宫的御书房前,一个女人站在石阶上,素钗简服, 目光看似平静, 但内隐忧色。
一个老太监走了过来道:“皇上目前正在处理政事, 娘娘还是请回吧。”
失望之色瞬间爬上了她的面容, 她僵硬地掀动红唇:“有劳公公了。”
转身之时再看一眼那紧闭的门, 百般无奈最终只变作了一声叹息,他始终不愿见她……
难道这一场战争真的避无可避了吗?
玄雪步下石阶,抬头仰望曦微的阳光, 不禁悲从心来。
她以为自己牺牲了幸福便可成全国家,但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做到, 她没有完成好子民交给她的使命, 即便是和亲公主, 也只是一个失格的和亲公主。炎皇没有亏待她,身份地位, 衣食住行无一缺少,然而也是仅此而已,来这里也有几年了,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她甚至记不清他的面容。
公主又如何, 披着尊贵的身份, 也不过是只笼中鸟罢了, 好不容易飞出了一只鸟笼, 又飞进了另一只鸟笼, 天空就在眼前,但是可望不可即。
以前在玄月, 还有父皇和母后,还有皇兄,还有乌鸦……想起了巫娅在御花园里游来荡去的模样,她便忍俊不禁,然而笑过之后更感悲凉,那个怪异但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儿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啊。
还有叶知秋,她压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个名字,出嫁之前他曾找过她,还说要带她远走高飞,但她拒绝了,他与她终是背道而驰的。
“雪妃姐姐早安。”一个穿深蓝色宫服的贵妇经过施礼道。
玄雪停下脚步:“刘妃妹妹不必多礼。”此人她认得,是炎国大将刘成的女儿,妃位只比她低一级。
“不知雪妃姐姐一清早的去往何处?”
“只是随便走走罢了。”
“姐姐倒是好心情,妹妹便没有这样的福气了,臣妾的父亲昨日接令东征,这一去至少也得大半年才能回来,虽说不算久,但毕竟是亲人,思念难断呀。”刘妃戚戚然说道,虽听不出有几分真心,然那话还是像刺一般一根根地刺进了玄雪的心。
思念,她离家数载,千里迢迢,谁能与她比思念?
亲人,如今在某种意义上可算是她的敌人。
东征,征的不正是她的母国么?
玄雪的面色异常苍白,她勉强地稳住自己道:“妹妹还是放宽心吧,本宫也倦了,先行回宫歇息。”
“妹妹恭送姐姐。”
玄雪茫然离去,尚未走远便有几位妃子围到了刘妃的身边,她们嬉笑寒暄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了玄雪的耳朵。
“刘妃姐姐,若这一战刘将军凯旋归来,这后宫怕是得由您当主了。”
刘妃笑道:“这仗还没开始打呢,你们休要胡言,仔细让雪妃姐姐听见了……”
炎皇尚未封后,这宫中身份最高的便是玄雪,她什么也不争,只求平息两国的战争罢了,然而,这群人却不愿意放过她。
“娘娘。”侍女贴心地为她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风,担忧地看着她。
玄雪摇摇头,苦笑:“都是些可怜的女人罢了。”钩心斗角,恐怕都是为了消遣度日。
这几年以来,从未见炎皇宠幸过谁,偌大的后宫,却都是装饰,他不需要女人,可又有谁敢诟病?他十五岁继承皇位,前三年韬光养晦,后脱胎换骨,肃奸党,富百姓,强军事,短短十年便将原本弱小的炎国壮大到足以与玄月国抗衡,仅凭这些他便是一个有为的君王,虽说他独断专权,从来说一不二,但国家在他手里日渐强大,百姓在他统领之下过得幸福,在事实面前谁还敢有怨言?更多人只会把他当神一般来膜拜。
玄雪裹紧披风,抚摸着上面光滑的缎面,再次叹息:乌鸦,你总说黑色无边,宽大,深远,可是我裹在这黑色之中,为何仍会感到压抑,狭窄,捆绑……
而此时,御书房中,炎皇正背靠龙椅,戏谑地看着面前那个戴着碧绿色琉璃面具的女人。
“碧使大驾光临,在下实在受宠若惊呀。”炎皇道,语气中不失狂傲,然从他的眼神中又可读出,他不敢轻视眼前的女人。
碧使的声音清冷,略带无奈:“此话出自一国之君之口,实在不妥。”
“一国之君啊……”炎皇不大认同地敲敲龙椅,“在你面前,或许用另一个身份比较好。”
碧使轻笑:“赤使在在下面前肆无忌惮,难道就不怕他日身份暴露,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我又不是暗使,又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世事难料,我们都不过是离魈殿下的棋子罢了。”
“是么?但碧使身为离魈殿下最亲近的心腹,又与在下有所不同了吧?”人有贵贱之分,棋子也有亲疏远近之别,他虽身份高贵,但在离魈眼里,恐怕还及不上这个女人的十分之一。
碧使装作听不出他口中的讽刺之意:“本质上并无差异,何况,我今天来,也只是当殿下的传话者罢了。”
炎皇不以为然:“传些什么话?莫非是要告诉在下可以攻打玄月了么?”
“攻打之事不急,殿下近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需要赤使帮一个忙。”
“哦?”炎皇挑起浓眉,有些跃跃欲试。
能让离魈殿下感兴趣的事,确实有趣……
炎国之都位于炎国的西部,那里不再是荒凉的沙漠,山清水秀,虽比不上月都,也算得上一个富饶之地。
从上弦关到炎都,横跨了一整个沙漠,巫娅等都是习武之人,尽管没有遇上太大的困难,但仍是耗去了将近半月的时间。
走出沙漠,又越过一个草原一座大山,才到了炎都的郊区,几人乔装打扮一番混进了城中。
此刻,巫娅一个人在路上东张西望,鸦镰不在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泥人儿,路人见她的举动不禁窃窃发笑,只当她是初入城的乡下丫头。
“唉呀呀,小姑娘,前面可不能去了。”一位大婶好心拉住了她道。
“为什么?”
“前面不远就是皇宫了呀。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官爷,那可了不得。”
“哦。”她点点头,往前再看了一眼,默默地往回走。
穿过一条大街,又绕过两条小巷,来到了一间小饭馆,馆内人不多,叶知秋三人正坐在边上的那一桌,都穿着旧布衫,脸涂得黝黑,行为粗俗,一口乡音,说不是庄稼汉还怕没有人相信。
巫娅站在门口,拧着眉,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小花衫也是旧旧的,脸也被他们用东西抹过,估计并不比他们好上多少。
叶知秋最先发现了她,吊高嗓子喊:“哟,黑丫回来了,快过来,让爹爹抱抱。”
巫娅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看着叶知秋张开的双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爹爹,我把马蹄糕买回来了。”
“好好,你个丫头,买个东西怎么去那么久?这城里可不比乡下,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叶知秋一边叨唠着一边将巫娅抱到膝上,这一爹爹演得像模像样,巫娅不止一次怀疑,是真的有必要这样做,或是这仅是他的恶趣味……
虽感无奈,但她还是乖乖地配合着他,窝在他怀中低声地报告方才调查到的一切。
炎都最近戒备森严,巡街的士兵随处可见,皇宫一带更甚,几乎没有百姓敢靠近,宫墙很高,每个城门处都有重兵把守,即便是张一飞那样的轻功好手,恐怕亦难以潜入。
叶知秋闻言,不动声色,只大口地啃着大饼,末了又对巫娅道:“哎哟,黑丫,不是买了马蹄糕回来了吗?糕呢?”
巫娅扭捏着自他膝上滑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怀中的油纸包。
“哎哟,黑丫,俺们有四个人,你怎么只买了三块糕,算错数啦。”叶知秋摊开油纸包再次嚷嚷。
馆中有人噗嗤地笑出声来,莫为不断地抽动着嘴角,险些破功,就连莫行也微抖着肩膀。
巫娅白了一眼莫为,转向叶知秋道:“爹爹,二狗子叔叔不喜欢吃甜,所以黑丫没买他的份。”
“哦,原来这样啊。”叶知秋点点头,拿起了两块马蹄糕,将其中一块递给了巫娅。
莫行与莫为面面相觑,莫行抢先一步拿起了最后的马蹄糕:“既然你不喜欢吃甜的,那么就怨不得黑丫了,是不?二狗子。”
莫为看着三人低头吃糕的模样,怒火攻心,又无处可泄,只得对着巫娅干瞪眼。
然而巫娅只当看不见,这一路上,莫为没少挤兑她,而巫娅向来记仇,又怎么会错过报复的机会?
饭后,还未来得及结账,便来了一队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道:“你们是何方人士?到京城来所谓何事?”
叶知秋一下子狗腿了起来:“哎哟,官爷,这是何故?俺们可是一等一的良民哟?”
“少说废话!”
“是,是……俺们是上溪村的木匠,到这里投奔亲戚讨活计来的。”
“什么亲戚什么活计?”
“哎哟,木匠还能有什么活计哟……就是尚工坊的李三,他前阵子接了一桩大活,寻我们来帮工的。”
“尚工坊?”
一士兵上前道:“尚工坊乃朝廷御用的木工坊,目前正在为新王府赶制一批家具,看来不假。”
士兵首领依旧迟疑:“这女娃儿又是怎么回事?”
“唉,娃儿小,家中又无他人,只好带上了。”
“那箱子呢?”士兵首领又指向叶知秋身后的一口大箱子。
“都是些讨活儿的工具罢了。”叶知秋打开箱子,里面杂七杂八,无非是些锤子跟凿子之类的。
此时,一中年男子步入馆中,自报姓名道是李三,一翻解释之后,士兵首领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话,带着手下离开了,而叶知秋等人则跟着李三到了尚工坊。
门一掩上,李三便跪了下来:“李三来迟,望诸位大人饶恕。”
叶知秋挥挥手:“算了吧,俺也不是什么大人,还是赶紧说说现在的状况吧。”
原来,这李三竟是玄月国安排在炎都的细作,炎皇上月突然说要建一座新王府,尚工坊人手不足,正好给了他借口。
“新王府?这炎皇倒是会劳民伤财,那边攻打玄月,这边又大肆兴建宫殿。”叶知秋看着那新王府的设计图讽刺道。这哪像一座王府的设计?规模宏大,贝阙珠宫,若说是皇帝的行宫亦不为过。
“新王府要给什么人住?”
“不清楚,只听闻要封一位王,却不知是什么王。”
“这些炎国人行事就是古怪。”叶知秋将设计图递还李三,“新王府不在皇宫之内,那么我们要如何潜入皇宫救人?”
李三道:“三日之后,我们有一批新椅要送入宫中,那时将诸位送进去便是,但是宫中规定,我们只能送到内务府的司设房。”
“只要能进去便可,可是,李三,你们在炎国也有几年了,难道没有人混入炎宫之内吗?”
“此事莫行大人应该再清楚不过,这些年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不少,只是混入宫中的皆已死于非命,小人只负责接洽事宜,因此才得以侥幸存活。”
莫行颔首:“正因如此,殿下才求助于轻功卓绝的雅盗张一飞,本期待他能查出妖兵的秘密,只可惜终是无功而返,只探得了炎宫的地图。”
“这可真了不得了呀。”叶知秋叹了一句,坐到一旁支起了脑袋,双目紧闭。
李三看情形,略施了一礼道:“几位大人若无事,属下先行告退了。”
门吱呀地一声打开又合上,屋内安静了下来,叶知秋不想说话,莫行一向寡言,而莫为则似乎仍在为马蹄糕一事怄气。
巫娅摸摸怀中的地图,默默地打开了那口大箱子,撬开夹层,将鸦镰紧紧握入手中,最近也不知为何,每当鸦镰不在手中,她便觉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般。
她何尝不知要从炎宫里救一个人出来会困难重重?不说能不能全身而退,他们甚至连冰的具体位置亦尚未弄清楚,但不管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送走了碧使,炎皇饶有趣味地笑了起来:“不愧是离魈殿下。”
他召来了太监总管吴临,道:“即刻始放松宫中各处的守备,切记,要暗中进行。”
吴临甚是不解:“皇上,这……”
炎皇勾起嘴角:“只是玩一场游戏罢了。”他顿了顿,又道,“这可是一件好事,得与皇弟分享分享,吴临,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