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二十三话
天色暗沉, 将夜未夜,李三领着一行人,拉着几车新椅到了炎宫的南门。
叶知秋三人自是扮作搬运的工匠, 而巫娅个子小, 只得藏于新椅之间。
南门的守卫接过李三递来的令牌, 叨唠了一句:“为何在这种时辰送来?”
李三道:“最近活儿多, 好不容易赶出来的, 还请官爷放行,好让小的们尽早交差。”说罢,将一锭银子偷偷塞入了守卫手中。
守卫不动声色, 粗略地打量了一下车上的新椅,便挥手放他们进去。
“多谢官爷。”李三躬身作揖, 又回头对伙计们道, “大家动作快点, 别让司设房的官爷们久等了。”
车辘滚动,这一行人继续前进, 而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那守卫掂掂手中的银子,将它抛给了自己的同伴,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晚些喝酒去吧。”若不是上头早放了话,又有谁会为了这么些银子渎职?
进入皇宫,那行人便直向着内务府而去。
若是往日, 此途中必定是守卫诸多, 跟本容不得他们涉足他处, 然而今日却似有所不同, 不知这些守卫是真的减少了, 还是由明转暗了。
李三将自己的疑虑告知叶知秋。
叶知秋点头以示了解,甫入炎宫, 他便有所察觉,这里绝不似表面上看来如此简单。
他向莫行莫为使了一个眼色,又敲了敲身旁的一张新椅,待行至下一个暗处的时候,几人迅速地闪身,隐入了角落之中,而送椅的队伍继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亦不曾少了什么人。
“好了,先从什么地方开始找?”换好夜行衣后,叶知秋问。
这两天他们已经仔细研究过炎宫的地图,亦大致弄清了这里的布局,然而炎宫之大,宫殿之多,总不可能逐一找遍。
“要不,抓一个士兵来询问如何?”莫为道。
莫行立即反对:“不妥,此举易打草惊蛇。”
巫娅看向叶知秋:“先去飞雪宫吧。”
飞雪宫,顾名思义,乃玄雪的寝宫。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进入炎宫后向玄雪求助是最好的办法,但每个人也都清楚,玄雪二字在叶知秋心中代表了什么,于是都避开了这个话题,又或者等待着叶知秋先提起这个话题,然而,或许,连叶知秋也在等待着。
此刻,他略显怔忡地看着巫娅,目光中的激动忽明忽暗,半晌之后才道:“那便去飞雪宫吧。”
举头望月,月还是那月,人却是他乡人。
以前在玄月的时候,她很少赏月,如今到了炎国,却养成了望月的习惯,世事磨人,总是如此讽刺。
一侍女走过来道:“夜深露重,还是早些进屋歇息吧。”
玄雪涩笑:“方儿,这异国他乡,宫闱之中,也只有你会真心待我了。”
方儿道:“娘娘,这是奴婢应该的。”
玄雪摇摇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千里迢迢来到这。”
“既然如此,当初明明有机会让你逃离今日的命运,你为何拒绝?”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熟悉的男音,玄雪不由地为之一颤。
她缓缓地侧身,果然在墙角的阴暗处了看到了那个自己想见却见不了更不能见的人,心激烈地跳动着,泪水在眶中打转,却只得别开头不让他看到。
“为何不说话?难得他乡遇故知,你就忍心让这时光在沉默中蹉跎?”阴暗处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听得出,他并非在逼她,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已。
“我终是一国公主,又岂能弃自己的国家于不顾?”她轻声道,却不知是要告诉他还是告诉她自己。
冷风袭来,将她吹醒,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她赶紧定了定神:“进去再说吧。”又吩咐方儿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状况。
叶知秋闻言,跟着玄雪进了屋,巫娅自然紧随其后,而莫行莫为则留守在外,飞雪宫中的宫女及太监基本上已叫他们点了睡穴,估计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打扰到他们。
“你瘦了。”入屋后,叶知秋道。
巫娅也有同感,昔日那个俏丽可爱的公主如今已经变作了一个端庄贤淑的少妇,脸更尖了些,岁月虽不曾在上面留下痕迹,但是那抹浓浓的忧愁,怕是用再多的脂粉也掩盖不去。
“你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玄雪亦道,看到巫娅后有片刻惊讶,“这位是……”
“我徒弟,云千幽。”
“没想到你还收徒弟了。”玄雪轻叹,眼底无限酸涩。
巫娅亦很心酸,好不容易见到了昔日的好友,却无奈对面不相识。
“那么,你们今天来是为了……”
“救人。”叶知秋也不再闲话,只将冰一事粗略道来。
玄雪满是疑惑:“这倒奇了,我在炎宫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赤琉璃一人。”
“怎么可能?”巫娅急了起来,却被叶知秋按住了肩膀。
“云小姑娘稍安勿躁,赤琉璃确实不曾听说,但若说到少年,月前宫里倒是来了一个,只是从不见他在宫中行走,我们亦不曾碰上过,唯一知道的是皇上对他极为重视。”
“那他住在什么地方?”
“芷兰殿,那里直到他住进来之前都是个禁地,守卫重重,你们若要救人,只怕……”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巫娅挥着鸦镰,信誓旦旦。
玄雪感慨万分:“你们师徒二人都是这般固执,也罢,我在宫中也只是个摆设,对许多事都有心无力,但,若是你们遇到了困难,便尽管来这飞雪宫吧,至少可以给你们一个暂时的避难之所。”
巫娅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同样都是她的朋友,她却为了另一个而将她独自遗留在这苦痛之地……她很想说,若是有机会,一定也把你带离此地,但是,她看向叶知秋,再次保持了沉默。这一句话,必须由他来开口。
叶知秋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么?”
玄雪苦笑,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吗?那么……后会有期……”叶知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在平伏着什么,然后飞出了屋外。
巫娅却有些不甘心:“你为何要这么做?你的牺牲完全没有意义,不是吗?”话中含有些许怒意,只恨她为何不能自私一点……
玄雪收回自己的目光,有些莫名地看向眼前的小女孩,再次苦笑:“你不会明白的,赶紧随你师父去吧,别耽误了救人的时机。”
那你又何必耽误自己的幸福……巫娅很想跟她说,但手握紧了又松,终是没有说出来,只得愤然离去。
玄雪望着在夜空中渐渐消失的身影,无力地滑到地上,泪悄然而下。
她何尝不想可以像他们一样义无反顾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她不能啊……
与莫行莫为会合后,四人便前往了芷兰殿。
芷兰殿位于炎宫的西北方,宫深木茂,地处偏幽,两人高的墙璧,围着一大二小的三座建筑物,廊腰缦回,重檐叠瓦。
这里的守卫确实比其它地方多上许多,殿中的状况尚不得知,而殿外几乎是每隔五步设一卫,且有两支巡逻队伍交叉巡视着,玄雪说这里曾是禁地,却不知这里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但巫娅已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侍卫绝不是仅仅为了保护或者□□冰而设的。
四人藏身于附近的树上,比划着合算了一下,最终决定由叶知秋三人负责掩护,而巫娅入宫寻人。
“注意,尽量不要引起骚动,尤其是你,千幽。”末了,叶知秋低声说了一句。
莫行二人点头以示明白,巫娅虽不乐意他点名提醒,却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此时,御书房中,一暗卫现身于炎皇面前:“主上,人已经进来了,一共四人,其中一个是五岁小女孩。”
“来了?他们动作倒挺快。下去吧,切记要活捉他们,尤其是那个小女孩。”
“是。”
可怜巫娅四人,自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芷兰殿,却不知自己已然站在了陷阱的边缘。
而炎皇则兴致盎然地坐在龙椅之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噙着一抹期待的笑容:“玄莫,你要如何解决这事呢?
芷兰殿外的守卫虽多,却安静地很,守卫们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就连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亦非常轻,而东边那一段高墙外更甚,也许是位置的缘故,守卫本来就比别处少一些,巡逻队伍亦甚少经过此处。
巫娅他们便是看中了这里。仅有的那几个守卫被他们敲晕了,但他们仍不敢掉以轻心。
叶知秋疑虑重重地凝视着前方,说殿中妖气隐约,恐有蹊跷,巫娅也略微察觉到了。这炎国皇室之中竟然还养着妖怪,莫非君主已被迷惑,而这里亦早已被妖怪控制?想到冰的处境,她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此刻,她独自躲在一树上,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渐渐地急了起来,叶知秋三人进去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没有信息传回来。
殿内亦没有传出任何骚动,安静得就像一个死殿,诡谲无比。
她终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翻墙而入。墙后是一个小院子,兰花饰着鹅卵石小路,冰蓝色的花簇间围着一口小池子,水汽袅袅,温暖地拂在人脸上。
这芷兰殿的主人倒是有情调,巫娅想。
她潜伏在花丛之中,然而在那里观察了许久,依旧不见有人经过,只好拧着眉悄悄地靠近了前面的回廊,察看了几间屋子,屋里都点着灯,却空无一人。不止叶知秋他们,就连殿中原有的人,都似消失了般。
难道他们集体被妖怪吃了?一个恶劣的想法在她心头冒了出来,又被她迅速地压了下去,将鸦镰握在胸前继续前进。
忽觉头上一个黑影罩来,她警觉地转身大退了一步,未及站稳,又见一股蓝烟扑面而来,夹着沁人心脾的兰香,她马上意识到这是毒烟,然措手不及之下,竟忘了屏息,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站稳脚步,又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依旧神志清晰,行动自如,未见丝毫不妥之处,方想起云千幽是神医,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百毒不侵亦非难事。
来人大为吃惊:“女娃儿中了‘暖雾’与‘兰心’竟仍安然无恙?”
行迹已然败露,巫娅也顾不得其他,趁对方为回神之际率先发起了攻击,只想在更多的敌人寻来这里之前解决他,未料此人武功亦不弱,数招下来,她竟占不得半分上风,再与其纠战下去也是徒然,只好设法逃走。
一转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腹背受敌,应接不暇,一不留神,后颈竟受了重重的一击,只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便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自己仿佛到了一个天堂般的地方,周围漂浮着淡淡的兰花清香,而身下是一片软绵绵的白云。许久不曾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了,哪怕这只是一场梦,亦叫她眷恋。
“千幽,千幽……”一道声音由远而近,轻柔的,熟悉的,空灵的,像在叫她,又像不是,还有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了她的脸颊。
是谁?千幽又是谁?她不是云千幽,她是……
巫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忆起自己潜入炎宫的目的,那松弛的神经一下子又绷了起来,而身下的白云也似在一瞬间冻结成冰。
冰……
她握紧拳头,蓦地睁开了眼,而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令自己牵挂已久的人,他盈盈笑着,温柔地看着自己,一只微凉的手正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
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脑袋也似空白了,她猛然地爬了起来,扑入了他的怀中,双手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衫,生怕下一刻他又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