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二十四话
飘逸的银色发丝, 带有冰花纹地白缎长袍,纤细的身体,清澈的笑容, 如冰般纯净的眼神……是冰, 真的是冰……
巫娅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数遍, 确定他完好无缺之后才放了心, 然而那股激动却是暂时无法平息了。
“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她总算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还知道要逃离, 然而定下心来看清眼前的一切,却惊呆了。
雕柱巨梁菱花窗, 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茫, 照着银白色的帷幔, 墙角种着几盆白兰,高架上摆着许多白玉雕饰, 而她身下是一张宽大而柔软的床榻,床边的雕兰熏炉上正飘着淡烟,兰花的清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哪?巫娅疑惑地看着冰。
她记得自己被敲晕了,不是该被带到牢里严刑敲打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遇上冰?
“这里是芷兰殿, 千幽, 你刚醒来, 不要着急。”冰轻声道, 声音还是像以往那般具有安抚人心的魅力。
冰半推着让她躺下, 又为她盖上被子,动作不疾不徐, 然而巫娅却更疑惑了,冰定是对她隐瞒了什么。
她再次掀被而起,抓住冰的手臂:“我为什么会在这?你是不是求别人了,你是不是让人对你做了什么?”
赤琉璃不会无缘无故将他带到这里,而那个炎皇,有人说他为了江凝而将后宫三千妃子全打入了冷宫,也有人说根本就不喜女色,个中真相她不可得知,然而任何会让冰受到伤害的可能,她都无法忽视。
冰握住她的手浅笑:“千幽放心,不曾有人强迫我做过什么。炎皇见你小,杀了可惜,便将你留在了殿中,也好让我有个伴。”
“可是……”
“别可是了,难道千幽连冰的话也不相信了么?”
巫娅很想说不相信,她虽不了解炎皇,但对他的行事作风却略有耳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潜入宫中的刺客?然而冰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在他安静的注视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叶知秋他们怎么了?”那时殿中处处皆是毒烟,又隐藏了许多暗卫,不知他们是否也着了道,是逃脱了还是像她这般落入了敌人手中。
冰突然站了起来,头微微地偏向了一边:“叶道长他们……此刻恐怕正在牢中……”
巫娅忽觉全身发冷,她又害人了,为了救一个人,又连累了其他人,她总是这么的……顾此失彼。
冰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抬了抬又放下:“天尚未亮,千幽还是先睡上一觉吧,一切待天亮以后再作打算,可好?”
巫娅依旧没有回应,他低声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离开,门徐徐而合,将他的身影挡在了外面。
屋内顿时寂静无比,许久之后,巫娅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面而卧,床榻深陷,似要将她淹没。
冰的平安无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然而此刻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就连冰也不真实,她疑惑了,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否真的存在,猜测着也许她仍旧停留在梦中。
睡了也好,待醒来的时候,或许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而她正在牢中,和叶知秋他们一起。
这一觉睡得很浅,天刚刚亮,巫娅便醒来了,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那座华丽的宫殿,失望之情顿上心头,但是她却不敢泄气,叶知秋他们生死未卜,若连她也放弃,那么他们便真的输得彻底了。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发现鸦镰不在手中,急忙跳下床榻寻找,只可惜翻遍了屋中每一个角落,却连一把小短刀都找不到。
忽听门外人影闪动,她迅速地翻身上了房梁。
门轻轻地打开了,宫女们鱼贯而入,或端着梳洗的用具,或端着早点,她们放置好东西,又依次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见冰踏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白缎锦袍,银丝上别着一支碧玉簪,步伐轻盈,淡笑连连。
巫娅从未见过他有这般的好心情,过去他总是彬彬有礼,冰洁而疏离,尽管也经常把笑容挂在唇边,但那笑容始终有所保留,不曾像今天这般发自内心。
冰看了一眼那空空如是的床榻,笑容凝滞了起来,四处打量,终于看到了房梁上的她,他又笑了起来:“千幽,你跳到房梁之上,可是为了练武?”
巫娅无奈,只得跳了下来,漱了口,又捧几把水洗了脸,再胡乱地扒了几下头发。
冰看着她那凌乱的发丝,不大满意地拢起了白眉:“千幽,怎能由着发丝不整?”随后便唤了一名宫女进来,若是往日,他定会拿过梳子细心地为她梳头,然而今天却没有亲自动手意思。
“千幽这身衣服也旧了,待用过早点之后便换一身新的吧。”冰又道。
巫娅不作声,只任由宫女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早点过后,果然有人送来了两套新衣,她默默地其中一套换上,新衣非常合身,就如量身度造的般,就连颜色也是她喜欢的黑色。
“我命人赶制出来的,仓促而成,只怕做工有些粗糙,你且穿着,过些日再给你送几套过来。”
巫娅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做工精细,哪里有半分粗糙?而且用料上乘,与她的旧衣服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她更喜欢自己的旧衣,尽管布料很普通,但却是他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她隐隐觉得,眼前的冰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举手投足之间,哪里像一个被软禁的人,更像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她不禁怀疑,他真的是冰吗?亦或,这一个才是真正的冰……
细一想,她对冰的认识仿佛一直都只停留在表面,知道他有一段不堪回忆的过去,知道他敏感而心细,却从来不曾深入了解过,他的身世,他的心思,全是谜……
傍晚,玄莫与凌星傲等几位副将在帐中商量着战术,巫娅等人离开之后,他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凌星傲却知道,夜深人静之时,他会独自走到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眉头轻蹙,内隐担忧。
“殿下,炎军来信。”帐外突然出来了传信兵的声音。
“炎军?”玄莫疑惑的看向凌星傲。
“呈上。”
传信兵入帐,呈上了一封装裱得非常精致的信件,乍一看,还以为是宴会的邀请函。
玄莫展信细读,越往下读眉头便锁得越深,末了拍案而起,只听砰地一声,书案应声而碎。
玄莫的喜怒甚少形于色,此时此举叫场上之人都大吃了一惊,暗暗猜测这信中的内容。
“殿下?”凌星傲试探着唤道,心中却大致明了,怕是那四个人出了事。
玄莫平伏下自己的怒气,对帐中人道:“凌副将留下,其他人都先下去吧。”
“是。”
一阵脚步声过后,帐中安静了下来,玄莫捏着眉心坐下,久久不语,凌星傲只得又唤了一声。
玄莫依旧不作声,只将信递给他。
凌星傲接信大致读了一遍,亦大为震惊,炎皇竟然拿巫娅四人的性命来要挟,让玄莫带领大军退离上弦关。
“岂有此理!这……”过去落入炎军手中的探子亦不在少数,却从未发生过这般的事,此番敌人的用意非常明显,便是知道了那四人是殿下的弱点。
退离上弦关是万万不可的,但,就这么看着那四人牺牲又似乎太不近人情,凌星傲看着低头沉思中的玄莫,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良久,玄莫终于抬起了头,眼中的波澜早已平静,他清晰而淡漠地对凌星傲道:“把信烧了吧。”
“可是……”
“烧了!”
“是。”
凌星傲将信投入了火炉之中,看着信纸发焦,燃烧,然后一点点地化作灰烬,他默默地行了一礼,便退到了帐外,将安静留给了帐中的人。
“咕。”黑哥轻叫了一声,飞到了玄莫的肩上。
玄莫将他捧入怀中,轻捋着他的背毛:“你也担心她?”
“咕。”黑哥应了一声。
玄莫笑了起来:“那就去找她吧,救与不救,让她自己来决定。”
芷兰殿中,冰悬笔案前,正专心致志地画着画,不多时,一支兰花便跃然纸上,他满意地放下笔,笑问巫娅:“千幽,你觉得这兰花画得如何?”
巫娅一直望着窗外,听到他的话兴趣缺缺的回头看了一眼:“还可以。”
“还可以,便是不够好。”冰说罢,将方才的画投入了纸箩,再次悬起了笔。
巫娅看着他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双手又紧了紧,在这芷兰殿也住了一段时间了,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尽是着急,却始终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地忍气吞声。
炎皇从未出现过,周围的宫女侍卫对她还算恭敬,但从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而冰更是奇怪,每次问他关于叶知秋的消息或者跟他说要离开他便转移话题,仿佛根本不存在那些事。
她越来越疑惑,炎皇为何要留她在这里,而冰,他在这殿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冰,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炎皇?”巫娅不死心地再次问他。
冰的手一顿,毛笔画过了衣袖,白色的面料上墨迹赫然,他笑着搁下笔道:“衣服脏了,千幽你暂且等着,我回房换一身衣服再来。”
“冰!”巫娅恼怒地在大喊。
然而冰却施施然地迈出了门槛,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巫娅负气地一拳敲在桌上,起身欲追,但方及门口已被侍卫拦了下来。
门外,冰始终没有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他直视着前方,银丝飘然,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