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二十五话

59.第二十五话

“当当当……”

方入夜, 芷兰殿的地宫中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武器相交的嘈杂音。

“看紧牢门, 千万不要让犯人趁机逃脱。”牢头看着混战中的人群大喊, 然而声音很快便被淹没。

激战中的双方都穿着同样的服饰, 原本也都是自己人, 但不知为何, 一部分人竟像撞了邪般,无端地去攻击自己的同伴。

一时间,地宫里乌灯黑火, 敌我难分,混乱不堪。

叶知秋三人抛开拷在手脚上的铁镣, 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没想到故技重施, 又救了自己一命。

这地宫中妖气比外面高出了许多, 原以为其中会藏有大妖,不料却都是些小妖, 但若不是得这些小妖的帮忙,只怕他们还逃不出去。

三人一路外逃,途径一岔道时,叶知秋突然停了下来。

“叶道长,为何停下?”莫为问。

“这里的妖气……”叶知秋迟疑了片刻, 又道:“你们先行离开, 我随后跟上。”

“道长, 此地不宜久留。”莫行不赞同地看着他。

“我自有分寸, 你们速速离开, 出去以后立刻离开炎宫,尽快与太子取得联系, 至于我那徒儿,恐怕……也已落入敌人手中,往后再说吧。”

莫行二人闻言,知其主意已定,亦不再劝阻,疾步而去。

那边激战仍在继续,而这边则无人把守,叶知秋寻着妖气的源头走过去,过道狭窄,仅容二人同时通过,前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两侧皆是铁牢,其中关着许多身材高大的人,一部分行为呆滞,毫无感情,一部分尚有意识,痛苦哀嚎,他们与在上弦关抓到的那两个妖兵有相似之处,却也不尽然相同。

莫非这里便是炎军用来训练妖兵的地方?

他迅速上前,在地牢的尽头看到了一口小池子,上面盛着一些鲜红而粘稠的液体,而弥漫在整个地宫之中的妖气正是由它们散发出的。

这些是……血?

叶知秋因自己的发现而惊讶无比。

他在附近找来一个容器往里装了一些液体,若他没有猜错,这些液体便是妖兵的秘密。

远处脚步声渐近,他亦不再逗留,急急离去,回到岔口之时,地宫里面的侍卫尚未追来,他舒了一口气,不料却在地宫的出口处碰上了敌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当机立断,夺了离他最近那敌人的兵器,欲杀出重围。

幸而此刻的敌人还不算多,尽管应付不能自如,他还是逃到了芷兰殿的高墙边,翻墙而过,将敌人抛在了墙的另一边。

侍卫们不死心地想继续追击,却被人阻止了,只见重檐顶上,立着一个朱红色的身影,他挽弓搭箭,瞄准了叶知秋,下一刻,羽箭离弦,嗖地没入了叶知秋的背心,而殿顶上的人弯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叶知秋挣扎着站稳,继续向前走,很快地便消失在黑暗中。

暗卫上前向朱袍人禀告:“主上,那人瞧着飞雪宫的方向去了,而另外两人已经逃脱。”

朱袍人思索了一阵:“飞雪宫?那个女人啊……”他望着叶知秋消失的方向冷笑了起来,“倒是小看了他们,也罢,本意也只是想抓住那个小女孩而已。”

相比起地宫里的喧闹,芷兰殿里却非常安静,冰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书,将巫娅的注视全当做空气,而巫娅,只闷闷地坐在一边,百般无奈,时而低头握拳,时而昂首怒视,直到地宫出口处的打斗声响起。

她猛然地站立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冰放下了手中的书:“千幽?”

巫娅一顿,回首坚定地说:“让我出去。”

冰嫣然一笑:“千幽可是饿了?我命人送一些糕点过来吧。”

“让我出去!”巫娅厉声重复了一遍。

“难道不是饿了?那便是渴了吧。”冰依旧对她的要求充耳不闻。

巫娅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她放软了语气:“冰,算我求你,让我出去吧,现在在外面的,一定是叶知秋他们。”

冰沉默了半晌,终于敛起了笑容,他走到巫娅面前蹲下,凝视着她:“即便我让你出去,你又救得了他们吗?而他们,自身难保,恐怕也救不了你。”

巫娅无言以对,然而机会就在眼前,若不经过一翻努力,她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叶知秋。

“千幽,我们不出去可好?”他突然倾身搂住她。

也不知是否错觉,她竟感到他的语气中带着哀求与落寞。

屋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巫娅看着眼前的人也觉得越来越陌生。

“冰,你变了。”她道,声音中掩不住失望。

冰将头埋入她的颈项之间:“不,我没变,变的是你,是你……”

玄雪倚在窗前,夜已深,然她却不想入睡,心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忽觉一阵冷风袭来,吹熄了屋中的烛火,尚未回过神,她便被搂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大气不敢喘,又是恐惧又是期待。

“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玄雪一愣,眼泪不自觉地盈眶而出,她挣扎了一下,欲回首,不料环在自己腰身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不要动,听我说……”身后的人又道,语气生硬,吐字艰难,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心中的不安开始放大。

他将一个小瓶子塞入了她的手中:“把这东西送到玄莫那里,跟他说余下的要他自己想办法,此外,若是我那徒儿还活着,请他好好照顾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压在她身后的重量也越来越沉,血腥味顺着风飘入了她的鼻子,她急急将小瓶子收入怀中,使劲地掰开了他的手,然后转身扶着他的双肩让他坐到地上,手一伸,不经意地触到了他身后那支箭,心刺痛了起来,仿佛箭射的不是他,而是她。

“知秋!”她低唤了一声。

叶知秋这才又勉强地睁开了眼:“放心,我还没死呢。”

“可是你……”泪水簌簌而下,但她却无暇去拭擦。

“堂堂公主殿下,哭成这般,也不怕别人瞧见了笑话你。”叶知秋笑道,全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笑罢又叹了一口气,“有了那瓶子里的东西,这场战争的胜算便大了,你也不用再受那么多苦了,而我这一生,也算完满了。”

玄雪的泪水流得更凶:“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呵呵……雪儿,我不是你,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喜欢的女人罢了,我帮玄月,只是因为那是你的国家,我帮千幽救人,也只是为了来见你……而现在,我受到报应了……但是……”他的嘴唇动了动,便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知秋!知秋……”

玄雪瞪大双眼连唤了几遍,然而对方始终没有反应,她咬着红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方儿召入屋中。

方儿本是玄莫的暗卫,略通医理,她立刻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迅速地上前替叶知秋把脉。

“娘娘暂且放心,叶公子只是晕过去了,但箭上有毒,只怕……”方儿道。

玄雪拭干了脸上的泪痕,目光突然坚定了起来:“先把他带到密室里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决不允许他在本宫的飞雪宫里死去……”

“是。”

翌日清晨,刺客的搜寻队伍便来到了飞雪宫,就连炎皇也破天荒地出现了。

“听说爱妃这里好生热闹。”他一来便说了这么一句。

玄雪一惊,只觉浑身冰冷,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在炎宫里居住了几年,也清楚了炎皇是什么样的人,许多事情,不是他不去做,只是他不想做,而现在,不知叶知秋的事他知道了多少……

她定了定神:“皇上这话是何意?飞雪宫数来清幽,何来热闹之说?”

“是吗?”炎皇的目光渐渐凌厉,他细细地打量了玄雪一翻,“既然如此,便不打扰爱妃的清幽了,只是近日宫里来了些刺客,还望爱妃多加小心,好自为之……”

“谢皇上提醒。”玄雪跪在地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到炎皇带着人走远了仍不能平静,一边猜测着炎皇的用意,一边思索着要尽快将叶知秋送离炎宫。

炎皇前脚离开飞雪宫,后脚便转向了芷兰殿,而那个银发白眉的人早已立在亭中。

“按你所说的,饶了那人一命,只是,他身中剧毒,只怕也活不长了。”炎皇道。

冰一脸淡然,仿佛事不关己:“如此便好。”

炎皇敛起双手,讪笑:“朕只是不明白,杀了他岂不更好?断了那女孩离开的念头。”

冰亦笑,却带着自嘲的味道,他沉默了片刻,道:“只是不想让她恨我罢了……”

屋中,巫娅翻上了房梁,暗中窥探着庭中的一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身着龙袍的高大身影,心跳加剧。

竟然是他?虽然在玄月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样的体型,那样的气势,还有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将冰带到炎宫……一项项地联想起来,一项项地吻合,她越来越肯定自己心中的猜测,答案呼之欲出:炎皇便是那赤琉璃!

然而这答案却叫巫娅更加心惊胆战,这属下已经是一国之君,那么离魈……她已经不敢想象,只怕倾尽她与玄莫的全力亦难以与他抗衡。

她不动声色自房梁上跳下,回到床榻装睡,而此时冰也回来了,只听屋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响起,轻而缓慢,越来越近,最后在她的床边停下,不多久头上便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巫娅睁开眼,只见冰坐在她身旁,正安静地看着她。

“可是吵醒你了?”他将手伸向了她的脸。

巫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头偏向了一边。

冰愣住,悻悻地收回了手,起身道:“罢了,你继续睡吧,晚些我再过来看你。”

他淡笑着,然唇角勾着失落。

巫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伸了神,却终是没有出言挽留,寒冰虽然无害,但触久了还是会将手冻伤,她与他之间的隔阂,恐怕早已存在,只是各自都选择了忽略,到如今,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

门再次合上,锁了满屋寂静的尘埃,就好比巫娅,心欲张口狂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处,压落心底,又积了厚厚一层。

“咕咕。”梁上突然传来了两声熟悉的叫声,她的心一窒,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黑哥拍拍翅膀,飞到了巫娅的膝上,“咕”地又叫了一声,抬头,黑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着。

“黑哥……”巫娅激动地唤道,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咕。”黑哥侧头蹭蹭她的手,又将一爪子放了上去,而在他的腿侧,绑着一个小竹筒。

飞鸽传书?巫娅立刻领会到他的用意,迅速地将小竹筒拆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条。

摊开信,玄莫的字赫然纸上,言简意赅,大致意思是炎军来信,以她的性命相挟,而他将救她与否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巫娅冷笑,笑自己何德何能,竟得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更笑玄莫多此一举,不管她的决定如何,玄月绝不可能退兵,这个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何必特意要黑哥走这一趟?

信末还说了一个炎国与玄月国之间的恩怨,短短数句,但真相却叫巫娅的心彻底凉了。

她总说玄莫自作多情,不料这次她也自作多情了一回。

这便是她不惜一切也要前来相救的冰啊……

她匆匆抽出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又将纸放入竹筒重新绑到了黑哥腿上,黑哥依依不舍,最后还是飞走了,而她将自己埋入了被窝之中,心中如巨浪翻腾,虽极力压抑,却始终不能平复。

傍晚时分,冰带着晚膳出现了:“千幽,该用膳了。”他掀开她的被子,微笑以待。

未料被下之人不曾入睡,她坐了起来,散发红眸,冷冷地盯着他:“我该叫你冰,还是,炎国的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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