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二十六话
冰僵在原地, 白皙的脸上顿无血色。
“千幽,你在说什么呢。可是做恶梦了?”他牵强地笑了起来,抬手欲拨开她额前的发丝, 却被她一掌拍开。
“你还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炎国的二皇子, 相貌奇特, 银发白眉, 弱质纤纤, 五岁便作为质子被送到了玄月国,然而却于多年前离奇失踪,遍寻无果, 炎国多番为难玄月国,未必不是为了这个缘故。
银发白眉之人, 不正是眼前这一个?别人也许不知道, 但巫娅, 当初那顶乌黑的假发还是她亲手给他戴上的,又怎么会不清楚?
“你储心积累, 为的不正是回到这座皇宫,你的故乡么?”她横眉冷目地指责着他。他要离开,要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她不怪他,只是在意, 为何他什么也不与她说。每每想到自己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对自己的隐瞒, 欺骗, 甚至是利用, 她的心便有如刀绞。
“千幽,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冰似乎也急了,挥着手解释。
“不用狡辩!这段日子, 你将我困在这里,又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不正是心虚的表现吗?还有在玄月的时候,你是故意跟赤琉璃也就是你的皇兄走的吧?你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千方百计地接近他,可笑的是我们,还自作聪明地乔装打扮以为可以守株待兔……”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饱含怒意,握拳的小手,手心几乎掐出了血来。
“千幽,我不是……”冰咬着唇,几番欲言又止,向来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然而巫娅却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不留丝毫转弯的余地。
两人对视着,一个愤恨而心痛,一个焦急而悲伤,终于,他低下了头,背过身,双肩微微耸动:“罢了,你且冷静冷静……”
他缓慢地向屋门移去,脚步异常沉重,那背影灰暗,却刺痛了巫娅的眼睛,她只得狼狈地撇开了头。
芷兰殿彻底地安静了,那些宫女侍卫仿佛一夜间全消失了般,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她,就连她走到庭院之中亦无人阻止,但她亦没有天真地以为炎宫的大门会为敞开,兜兜转转,都只停留在这一殿一院之中。而冰,大概也在刻意地逃避着她吧。
颓然地过了几天,脑中一片空白,连去修炼的心情也失去了,只吃了便睡,醒了到院中走走,或干脆仰望着天空的浮云,一看又是一天。
殿中的生活衣食无忧,她的心思仿佛被人读透了般,不管想做什么,回首之时,已经有人将一切准备妥当,仿佛将她当做了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那个人从不在她面前出现。
她自是知道那人是谁的,却也不愿刻意地去戳穿他,又或者,是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他,一声叹息之下,一个苦笑之间,也许曾经最重视的朋友已经成为路人,世事总是如此难料……
巫娅揉着太阳穴从草地上坐起,开始思索离开的方法,毕竟,这里不是她该留连的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她警觉地跳起来,翻身正面对着他。来人体型高大,头戴金冠,身着暗红色金丝龙袍,正是炎皇。
“朕就知道不该留你。”他带着杀意说道,目光冰冷而凌厉,如寒剑之芒。
巫娅立即领悟,这人是为自己的弟弟讨公道而来的。手上没有兵器,武功更不是他的对手,但她却知自己不能退缩,于是昂首与他对视。
“可是,你未必敢杀我!”她大胆地赌了一回,心却虚得很,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赌注。
炎皇哼了一声,拂开衣服的下摆,抱胸而坐。
巫娅见他此举,极为不解,虽知自己暂时无生命危险,但仍不敢掉以轻心。
炎皇闭目养神,许久之后才道:“原谅我皇弟,我所做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这个人,向来是习惯对人下命令的,然这一刻,却想是在恳求,巫娅愣住了,不曾想过他会为了冰对她低声下气。
“就当我求你,以他哥哥的身份。”他停顿了片刻后又道。
然而巫娅想起过往的一切,只觉得讽刺:“好一个兄弟情深!你在玄月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冰?”
炎皇眼中闪过一抹凶狠:“那是他们该死!而且,你不是也会为了他而杀人么?”
巫娅不悦地拧了拧眉,冰把那些事情都告诉他了吧?确实,她曾恨不得将所有伤害过冰的人都杀死,而那时的心情,至今仍不曾消失,但她却不能完全认同炎皇的话,据她所知,在他杀的人当中并非所有人都伤害过冰,比如说叶知秋的父亲。
“皇弟他自幼便受尽了欺凌,父皇还狠心地将他送到了异国,只恨我当时人轻言微,不能保全他……”炎皇又道,声音中尽是自责。
这一对兄弟只怕自小便是极为要好的,奈何为了国家分隔两地,哥哥为了弟弟不惜染尽鲜血,弟弟也为了与哥哥重逢而……
思及此,巫娅忽然觉得自己跟本没有资格责备什么,冰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至于她如今落入敌手,也只是因为她一厢情愿地要来救他,而他,从来不曾求过她……
“千幽!”一声急切而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路,只见冰小跑而来,脸颊因运动而变得通透粉红,仿佛吹弹可破。
他间入了她与炎皇之间,背对着巫娅,双肩上下起伏着。
“皇兄。”他又唤了一声炎皇,担忧中带着恳求。
炎皇站了起来:“放心,朕不会杀她,也……不敢杀她……”他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勾着唇角离去。
冰回过头,有些尴尬地看着巫娅:“千……”
“我回去了。”巫娅却不愿多做停留,施展轻功回到了屋中。
那天之后,冰倒是不再避她,每天都过来看她,为她张罗身边的一切,只是两人出出入入,却没有过多的交流,冰虽一直想跟她说话,但她却没有给他机会,每天以修炼为由将他拒之门外。
“咕。”这夜冰离开后,屋中又响起了黑哥的声音。
巫娅睁开眼,已不像前次那般激动:“你怎么又来了。”
“咕——”黑哥飞了下来,撒娇似地往她身上蹭。
巫娅叹了一口气,熟练地自它腿上拿出了玄莫的信,半眯着眼看信中的内容。
“他还没放弃啊?”她无奈地将信纸捏作一团。
“咕!”黑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巫娅却不知该笑还是该自嘲,这个玄莫让她彻底迷惑了,她不过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为何他要为了她做到那样……
“罢了,事到如今,不管我做什么都只是刀俎上的鱼肉,随你们吧。”她回完信,又将自己蒙进了被窝里头,这一刻,无比地想念沙漏。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算计她的人,便只有沙漏,一个人而已……
“千幽,我给你送早点来了。”冰将托盘置于桌上,低头站在原地,不离开也不看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冰。”巫娅终于肯主动与他说话,她缓缓睁眼,入目的是冰那激动而又期待的脸。
“让我走吧。”她淡然地说。
冰的面容瞬间冻结,他瞪大眼坐到巫娅身边:“千……千幽,你说的……可是真的?”
“让我走吧,你也清楚,我还要到黑翼岛救师父。”巫娅想了很久,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此途艰险重重,带上他只会害了他,也连累了自己。
“千幽,真的非走不可吗?我皇兄也可以助你救连神医,你不必……皇兄他是黑翼门的赤使,要救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是吗?”
巫娅一愣,未曾想到这一层,但她还是摇头拒绝了,背叛黑翼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再清楚不过。
“你舍得让你皇兄去冒这个险吗?”她的声音如流水淌过,平静无澜,却叫冰接不上话。
他纠结了半晌,终于开口:“皇兄……我自然是……不舍得……”
然而巫娅却笑了:“是吧,不舍得,你好不容易才与皇兄重逢呢。冰,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只是,我与你的皇兄只能是敌人,你明白吗?”
芷兰殿的寂静不是一两天,但是今天,死寂。
许久之后,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头微垂,眼睛微红。
他自然不能随便让她走,即便他肯,炎皇也见不得会愿意,而她也不曾有所期待,只是告诉他而已,在临走之前,以朋友的身份。
冰又消失了几天,而巫娅却似突然看透了许多事情,就像那时躺在冥河之上,任流水声抚平心中的起伏,但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她觉得自己恐怕还要经过更多的修炼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抬头望望空中的月色,算一下时间,玄莫他们也该出现了,她忍不住嘲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会为了救她而亲自来到炎国。
子夜时分,炎宫的上空一片火光,有好几处宫殿都烧了起来,宫中的人为了救火东奔西走,喧哗嘈杂,相反,芷兰殿这边依旧寂静,如一个内向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巫娅自殿顶上跳下,翻身入屋,又喝了几口水,然后默默地坐在床边等待着。
玄莫这一招声东击西的效果显然不大,不管周围如何混乱,芷兰殿都不会受到影响,这里的守卫,虽时明时暗,却从未有半刻松懈过,尤其是那晚的骚动之后,尽管没有人告诉她,但她还是感觉得到,侍卫比先前多了将近一倍。且不说要如何从里面逃出去,想必要瞒过这么多侍卫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来亦是一件难事。
但是,反正不是她要操心的事,她也懒得理会,唯一遗憾的是,鸦镰现不知在何处。
“你若是永远都像今天这般乖巧,我也不必般那么烦心了。”玄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回首,他正站在窗前,就如凭空出现的般。
巫娅倏然而立,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有惊讶,有不解,还有,隐隐约约的,激动。
他竟然真的来了……
“你……你……”巫娅结结巴巴,许久了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进来的?那可多亏了他呀。”玄莫心情大好地为她解除疑惑。
她这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运气调息。
狼王?这下巫娅更不解了。
“苍狼族有一个秘术,练成者可以在空间内随意移动,我们的白尘尚年轻,只练习的月余,虽只有小成,但亦可在方圆一里之内任意行动。”
白尘便是狼王的名字,巫娅听完玄莫的述说,总算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要练成那秘术并不容易,狼王至少得满五百岁,然今白尘不过三百岁,时间又如此仓促,想来这阵子他必吃了不少苦,想到这,她向他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却见玄莫的眼睛闪过一抹异色,他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此术耗气,每施一次便须调息一阵,幽儿莫急,待白尘的真气恢复之后,我们便离去。”
巫娅沉着气,在这异国宫廷,他一个敌国太子犹能泰然自若,她又怕什么,忽然想起了叶知秋等人,几番通信,他都不曾提及他们,如今面对面,又岂能不问?
“他们还好吗?”
“他们?一般一般吧。”玄莫于桌前坐下,拿着她的茶细品着,模棱两可地回答。
“一般?”
“嗯。莫行与莫为受了不少伤,但还是逃出来了,至于叶兄……倒是遇上了些麻烦。”他抬头看向她,似乎故意叫她惭愧。
巫娅低头苦笑,这哪里还是一般?她惹的祸,却让身边的人陪着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玄莫见她的模样也不再说话,半盏茶工夫过后,白尘终于调息完毕,自觉地走到一旁开始施展法术。
玄莫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好了,幽儿,跟我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柔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一刹那,巫娅怔忡了,脑中闪过了几个残缺的片段。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了,幽儿?”玄莫又唤了一次,手依旧伸在半空。
晚风吹来,拂起了他的衣袖,从她的角度看到了他袖下缠着绷带的手腕。
“你的手……”
“啊?只是助白尘练习术法时放了些血罢了。”他不以为意地说。
然巫娅却不相信,若真的只是一些血又怎须那么大的伤口?
“你不必在意,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查清妖兵的秘密而已,或许你还不知道,你的师父已经找到线索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半真半假。
巫娅低头揪住衣服,心中滋味万千。这个玄莫,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是存了心要让她内疚!
“你……大可不必救我。”她挣扎了半天,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
“也是,但既然已经来了,又怎可空手而回?你这丫头,小小年纪,脑中却总是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真不让人省心。这回吃了这么一大亏,也该长大了。”他忽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叹气说道,就想一个教诲捣蛋女儿的无奈父亲。
巫娅只觉一个激灵,继而全身僵硬,如临大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