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二十七话
玄莫抱着浑身僵硬的巫娅走向白尘, 然而不到两步便停下。
“看来有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呢。”他凌厉地看向门口道。
只见门徐徐而开,现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银丝飘舞, 满眼责备。
“骗子。”他紧盯着巫娅说。
“呃?”巫娅顿然回过神, 目光闪烁, 不知所措。
“你打算连鸦镰也抛弃了么?也是, 不过是件兵器, 像你这么狠心的人,还有什么不能抛弃?”
冰的话字字带着讽刺之意,巫娅不由地内疚起来, 她挣脱玄莫的手跳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鸦镰自然是要拿回来的,她本欲与玄莫会合后便去寻, 只是方才受到了刺激, 一时忘了而已。
冰背过身, 似乎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如果要拿回鸦镰便跟我来, 一个人。”
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亦不待她,便向一侧走去。
巫娅眨眨眼,毫不犹豫地上前,却被玄莫握住了肩膀。
“他说的对, 只是一件兵器而已, 先离开这里要紧。”
巫娅思忖了片刻, 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 转身飞了出去:“不!虽然只是一件兵器, 却比我的命还重要,一盏茶的工夫, 若过了这个时间我还不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鸦镰伴着她重生,绝对不可以失去,而冰,是她重生后见到了第一个人,不管他做过什么,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玄莫没有在阻拦,只是目光在她背影消失的那一瞬间突然暗了下去。
冰将巫娅引到了隔壁的一室,室中的装饰与巫娅住的地方相去无几,而鸦镰正放在中央的圆桌上。
冰站在圆桌旁,忽然伸起了食指指着巫娅,又重复了那句话:“骗子。”
巫娅垂下眼,不想面对他再次的指责。
“你曾经说过,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是你的冰,世界上最纯净的冰,而如今,你嫌弃我了吗?”
“我没有。”
他笑笑,双手执起鸦镰走到到面前,巫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你口上说着不嫌弃,身体却在往后退。怎么?你以为我会拿着鸦镰要挟你,死缠烂打不让你走吗?”他用力地将鸦镰塞到她怀中,双眼微红。
“那是因为……”巫娅握紧鸦镰,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我始终比不上那个人,是么?”
巫娅不解:“谁?”
“双音崖底,冰中的那个人。”他忽然放大了脸上的笑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叫巫娅的心猛然一抽。
“你……知道?”她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
“什么时候?”
“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从你看他的眼神中猜到的,再后来,你时不时便到那个洞中看他,又证实了我的猜测。而你,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在你睁开眼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不是真正的云千幽。”他蹲了下来,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巫娅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而心亦仿佛悬到了半空,久久不下。她虽从不曾刻意地伪装过云千幽,却也料不到这么容易便被人认了出来,更料不到,认出来的人与她相处多时,竟只字不提,直至如今,两人的关系将近破裂……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一直不说,是么?从小到大,因为这奇特的容貌,除了皇兄,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尤其是到了玄月国之后,唾弃,辱骂,轻薄,毒打,甚至……你能想象我一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么?云姑娘虽将我带回了双音崖,但到底还是疏远的,而你,你是世界上除了皇兄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但是……我们最终不过是在激流中相遇的浮木,紧紧依偎着,为彼此争取着喘息的空间,同时也欺骗着自己,以为是找到了最终的依靠。千幽,你可知,在你面前我从不敢妄自尊大,我,于你,只不过是恰好在你想要保护别人之时出现的一个需要保护的人罢了。”他长长地说了一段,话音轻细,间或夹着一些哽咽。
“相遇的浮木?很形象的比喻呢。”巫娅此刻心乱如麻,失望与怒气搅作了一团,不知是为了他的自怨自怜,还是为了自己。原来在他眼中她是这般的人,但她却无法完全否定他,因为连她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态,或许她真的在潜意识中将他当做了沙漏的替代品,把对沙漏的补尝全部倾注于他身上……
“那么,你的意思是否如今我们都找到了新的浮木,所以便分开了?如果你真的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她一步步地退到了屋门处道,“鸦镰我已经拿到了,再见。”
相聚与分离,原本便是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更何况,浮木之间的相逢……
冰垂首坐在地上,发丝遮却了他的面容。
放弃了吗?巫娅看着他,却不敢深究他的表情,默然地转过身。
“不行!”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冰几乎扑着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面上早已泪痕连连:“不行……我果然还是狠不下心,千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从不曾在意过你的真实身份,我回来也只是不想再接受你的保护,我想获得力量,即便无法保护你,至少……至少也不要成为你的累赘……”
巫娅的神情缓了下来,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的,你不会伤害我,但是留在这里对你比较好,……”
她抽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冰再次伸手去抓,却已够不着,跌出门廊,望着远去的身影,急切地问:“真的那么迫不及待,一刻也不能多留吗?”
巫娅顿了一下,又再次举起脚步:“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对不起……”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随缘吧。”
承诺太沉重,所以不敢轻易许下,但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那句话都不会变,你依旧是我的冰,世界上最纯净的冰,所以,永远不要失去了那份纯净……
回到隔壁,玄莫还在,他的神情有些严肃,只因屋中多了一个人——炎皇。
巫娅迅速地定了定神,闪到了玄莫身侧。
炎皇背对着门口,夜色中的身影越发显得高大,他噙着笑,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桀骜:“殿下深夜来访,稀客,稀客呀。”
玄莫将巫娅挡于身后,抽出了腰间的汲血剑:“白尘,带幽儿先走。”
闻言,白尘一愣,巫娅更是吃惊。
“殿下,那你……”
“哼,短时间内还死不了,速去速回,走!”他捞起巫娅抛给了白尘,而自己则倾身将剑挥向了炎皇,剑尖在空中划过了一条美丽的弧光。
白尘施展法术,令脚下的圆阵发出了一道白光,白光渐渐地将他与巫娅裹了起来,不消片刻,两人便在原地消失了。
炎皇笑容不减,仿佛全不把玄莫放在眼中,他也抽出了剑,从容应战。
“离魈殿下果然没猜错,你待那个女孩与别人不一般。”炎皇一边挡着玄莫的攻势一边道。
玄莫眉头一紧,又加大了挥剑的力度:“与你无关!”
炎皇啧舌摇头:“自然有关,那个女孩要是出了什么差池,皇弟可是会伤心的,而朕最见不得皇弟伤心。”
说罢又听“当”地一声两剑相击,二人各自各自弹开了数十步。
“何出此言?”玄莫迎风而立,汲血剑持在身侧,疑惑在他的面容上一闪而过。两人在庭中激斗多时,竟不见有侍卫前来,而炎皇亦只是敷衍般应付着他的攻击,黑翼门中人行事素来诡异多端,这叫他不得不心生疑虑。
炎皇见玄莫停止了攻击亦垂下了剑,笑道:“看在皇弟的份上,劝殿下还是好生看好那女孩,毕竟,离魈殿下的心思……就连朕也猜不透。”
“离魈……黑翼门难道连一个小女孩也不肯放过?”玄莫沉声道,怒气自唇缝泄出,飘远。
“唉……要怪只怪她与你扯上了关系。玄莫,过去我一直以为你是可与离魈殿下势均力敌的对手,只可惜……也罢,今天的武器不顺手,朕与你这一战还是留在战场之上吧,刀光剑影之中,即便将你误杀了离魈也无话可说。”炎皇说罢,将手中的剑丢到了一旁,似乎有意放玄莫走。
玄莫却不敢掉以轻心:“为何这么做?”
炎皇冷笑:“殿下不要误会了,软禁云千幽来威胁你只不过是因为离魈的吩咐罢了,朕并不屑做这些,而我炎国与你玄月国之间的恩怨,自会在战场上清算。”
玄莫收起了剑:“如此甚好。”
说话间白尘再次出现,稍作休息后便施展法术将玄莫带离的炎宫。
这炎宫一行就像一场恶梦,幸而清醒得还算容易,炎皇没有过度地为难他们,至少她出来了,玄莫亦平安无事,而冰……巫娅甩甩头,她相信自己已经为他作出了最好的选择。
回到上弦关的时候已是暮春,炎军与玄月军依旧在对峙着,这一场仗似乎随时都会开始,却又不知何时会开始。巫娅的日子又在修炼中度过,那些战争,玄月以及炎国之类的,都与她无关,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叶知秋。
她步上城楼,望着木轮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一阵心酸袭上心头。
她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同望着沙漠中的落日。
那时叶知秋身中剧毒,生命垂危,玄雪想方设法才把他送回了上弦关,莫行等人将毒逼到了他的双腿之上,以便延长寻找解药的时间,不料命是救回来了,但双脚却无法再行走,如今靠木轮椅代步,也不知何时方能双脚踏地。
说到底,是她害了他……
“她……还是不肯跟你走?”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虽然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嗯。”叶知秋的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看似平静,却暗藏着忧郁,“她真傻,明知道继续留在那里亦是毫无意义,只不过,或许我是天生的道士命,老天爷等得不耐烦了,在催促我赶紧出家呢。”
他突然扭过头,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这笑,比哭更难看。
岁月磨人,沧桑了人生,当年那个俊朗而青涩的年轻人,如今也露出了这般无奈的苦笑。
巫娅闷闷地蹲了下来,将头埋在了双臂之间。
忽然,头顶被敲了一下,只听叶知秋的声音传来:“傻瓜,别胡思乱想,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去,你一个小娃儿,懂大人们的事么?你若是真的觉得内疚,就帮为师想想如何解决妖兵的事吧。”叶知秋又敲了她一下。
“哦。”巫娅哽咽地吭了一声,又蹲了一阵,急急地离开了,却始终不敢让叶知秋看到她的脸。
入夜之后,巫娅便推着叶知秋来到了地牢之中,玄莫以及一干术士已经等在那里,而桌上摆着一个小盘子,里面盛着一些鲜红的液体。
巫娅曾听玄莫说叶知秋自芷兰殿中带出了一些东西,想必就是这桌上的液体,她仔细地嗅了嗅,发现这液体似血非血,不带丝毫腥味,却漂浮着浓浓的妖气。
“想必诸位已经看过这盘中的液体,不知可有想法?”叶知秋道。
一干术士或锁眉沉思,或窃窃私语,或捋须摇头,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而玄莫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恕我等愚昧,这桌上的东西是闻所未闻,不知叶道长可曾知晓?”一术士道。
叶知秋摇摇头:“在下亦不曾见过,只是觉得它像家师说过的血藤妖之血。”
“血藤妖之血?”
“不错,似血非血,误服者可丧失神智,为他人命是从,然身体却呈近妖之态,普通兵器难以伤及。”
“听叶道长之言,确实如此,在下亦曾听说过血藤,然只知其世间少有,不晓得它的血竟有这般的用途。”又一术士道。
此时,玄莫突然勾起了唇,从巫娅的角度看去,觉得他奸诈无比。
他该不会想找人来试一试吧?她在私底下想。
玄莫开口,不料说的却是:“是或不是,既然如今别无他法,何不赌一局?就将它当作血藤妖之血来解决吧。”
说罢,他莫名地看了巫娅一眼。
巫娅心虚地低下头,方才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殿下所言极是。”术士们纷纷垂首作揖。
却听一声轻嗤响起,只见叶知秋再次摇头,连叹了两声才道:“即便知道这是血藤妖之血,要解决起来也不是一件易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