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二十九话
玉廊山一脉风景秀丽, 就好比一条玉砌的长廊，时而险峻，时而平缓, 时而葱茏, 时而斑斓, 或见湖水清如镜, 或见白雪皑皑覆山巅。
始灵山并不难找, 它恰恰落在玉廊山脉的中央，从山脚开始便迷雾重重，五步以外皆余影, 十步之外全不可见，而茂林通幽径, 灵气弥漫, 沾雾则觉神清气爽, 恍若浴水重生。
“果然是灵山！”玄莫走在前头赞道。
巫娅默默跟在后面，甫靠近始灵山, 她便觉这里的灵气非同一般，隐隐中有一股熟悉的感觉缠绕着她，就像那时在冥河之上顺水漂流般，灵魂被安抚着。
始灵山，莫非与那初始与终结之畔有着什么关联不成？
两人早已下了马, 步行而上, 一路上交流甚少, 巫娅习惯性地跟在玄莫身后, 保持着五步左右的距离, 就如多年前她跟着他上雾隐山那般，而黑哥在他俩之间来回跳动着, 翅膀扑腾扑腾，看似非常欢乐。
“雾太大，走近一些吧，免得走散了。”玄莫突然停下来等她。
“哦。”巫娅上前了几步，却依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地上的足迹仍新，看样子那几个年轻的术士刚经过不久，而雾越往上便越浓，偶尔回首发现，早已不见了来时路，就连东南西北亦分不清，偶尔听得几声怪音，或尖高，或低沉，或清脆，或沙哑，或似飞鸟鸣于高空，又像猛兽嗥于低涧。
黑哥站在玄莫肩上侧耳倾听着，突然咕了一声，像在回应着谁一样，展翅飞进了白雾之中。
“黑哥！”巫娅一急，伸手欲追，然雾中已无了他的影子。
玄莫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乱跑，黑哥不是寻常的鸽子，许是先我们一步去找仙泉了。”
巫娅默然，事实上她也没有担心黑哥，这儿毕竟是仙家的地方，总不会为难同样是仙的他，只是……她看向自己那只被牵着的手，又看看玄莫，玄莫目视前方，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的手居然是温暖的……手心微微地渗出汗来，粘粘的，巫娅稍用力挣了挣，却没有成功。
而玄莫泰然自若，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从她的角度看去，似笑非笑。
忽见他勾起了红唇，笑出声来：“幽儿，你很紧张？”
巫娅全身一紧，突然被道破心事的她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目光飘忽不定，声音也似被夺走了，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当然，人对看不见的东西都会产生恐惧，现在前路茫茫，会紧张很正常。”
“是吗？”玄莫瞟了她一眼，笑容变得愈加狡黠，“放心吧，有我在。”
还不是因为有你在！巫娅低着头腹诽，手又挣了挣，再次失败。
“手抓紧了，万一你出了什么差池，我恐怕很难向叶兄交待。”玄莫又道。
巫娅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想再与他浪费唇舌，只好任他继续牵着。
而心在怦怦跳动，快而有力，分不清是悸动，尴尬，厌恶或是羞恼……
玄莫在牵着她的手，尽管她一直在刻意地忽略着这一事实，但它却始终在她脑中盘旋着，挥之不去。
这一路，连地面也仿佛变得更加崎岖不平。
心没来由地一抽，一股酸涩无奈的感觉似乎透过雾水在侵染着她的肌肤，再流入她的血液，刺激着她的心脏，眼一眨，两行清泪滑下。
“你怎么突然哭了？”玄莫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来问。
“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很悲伤。”
“悲伤？”
“它在哭。”
“它在哭？谁在哭？”
“雾，那些雾在哭。”巫娅抹着泪道。
“雾？”玄莫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蹲下，轻轻地为他拭擦着泪水。
“乖，不哭了。”他的声音格外的温柔，巫娅又敏感地嗅到了慈爱与怜惜的味道，猛然回神，被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吓了一跳。
“又……不悲伤了。”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而那股悲伤也确实在消失，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戏弄了别人一番后，又悄悄地离去。
玄莫收回手，眼神有些古怪。
“走吧。”片刻后，他站起来道，却不再牵她的手。
两人继续前进，一路沉默。
始灵山确实是个怪地方，兜兜转转，两人仍在半山腰，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在一树下休息。
周围都是雾，现下不说找到仙泉，只怕想要原路下山也不容易。
“啊——啊——”林中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是那几个术士。”玄莫抽出腰间的汲血剑道。
巫娅亦警惕了起来，将鸦镰挡在身前。
雾越来越浓，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安静得诡异。
忽听周围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哼，虽说是仙，可是对付起人类来却一点也不留情。”玄莫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仿佛过去与那些仙家有什么过节般。
巫娅忍不住翻白眼，这句话由他说出来才是真正的讽刺，他本来也是天上的仙，而且还似乎是个不简单的仙，按他这种性格，只怕也没少让人吃苦。
玄莫话音刚落，雾中便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条形黑影，靠近后方知是一条粗藤，正摇摆着向他们袭来。
玄莫将巫娅往后一拉：“幽儿，在这等我回来。”说罢便提剑迎了上去。
白雾中数个黑影交织着，料想这巨藤不止一条，玄莫的身影穿插在其中，灵活应对。
巫娅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女孩，尤其是玄莫的话，万万不会听，他让她在原地等她，她却偏要上前，无奈周围突然生出了许多细小的藤条，纠缠着叫她寸步难行。木与剑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不多时竟没了声响，而雾中的黑影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无踪。
巫娅紧张了，愤然一跃在半空旋了一圈，鸦镰似乎也染上了山中的仙气，灵力大增，竟划出了锋芒，幽蓝的一道将她周围的藤条全数割断，并扇到了七步之外。
“玄莫——”她对着浓浓白雾大声呼着玄莫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然而山中寂寂，只回旋着她的声音。
这一路上她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亦不曾给他个好脸色，甚至想若少了他这路也许更好走些，怎知当真只剩下她一个时，她却不知所措了。
该留在这里等他，或是前去找他？
“幽儿，我在这呢。”玄莫的声音突然自她左侧传来。
巫娅侧过身，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修长的影子，手里拿着剑，看身形似乎是玄莫。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却看个究竟。
上前三五步，影子忽地消失了，玄莫的声音再次自她的左侧传来，一侧身，影子又立在不远处，看不真，更触不及，她心中顿时生了许多疑惑，又上前几步，果然，影子又消失了，如是重复了几遍，她早已偏离原地，不知身在何方，而那影子仍乐此不疲，似乎有意将她引到什么地方。
影子将她引到了一条小道上便彻底消失了，而前方传来阵阵小孩儿的哭声，哭声嘹亮，在这空旷寂静的仙林中显得无比突兀，然巫娅走到这一步却早已将方才那股紧张不安压落心底，此刻气定神闲，扛着鸦镰，恍若闲庭信步。
路旁果然有一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揉着眼睛，放声大哭着。
巫娅顿了顿，视若无睹地越了过去。
小男孩的哭声更大了，伸手揪住了巫娅的衣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瞧见人家哭了也不安慰安慰。”
巫娅挑挑眉：“你哭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事，大家都是小孩子，路见不平，应该拔刀相助。”
“没见着什么不平的，而且，我的刀不用拔。”
“你……我把糖葫芦给你吃，你陪我玩行不？”小孩子换了个迂回战术。
“不吃，太酸。”
“那我把我的木偶给你？”
“幼稚。”
“我给你采花？”
巫娅侧首想了一阵，啧啧摇头：“小小年纪便辣手摧花，残忍。”
“你！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上道！”小男孩终于不哭了，鼓腮瞪眼地看着她。
巫娅打了个哈欠，悠哉游哉地拂平自己的衣摆，道：“好说好说，欺负小孩正巧是不才在下的恶趣味之一。”
她仔细地打量了几眼这与她同高的小男孩，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这性格虽然有点像，但果然还是她的黑哥可爱些。
小男孩恼羞成怒，抹干眼泪跳来了起来：“我警告你！你要是不陪我玩，我，我便跳崖！”
巫娅耸耸肩：“请便，记得挑个高点的。”
早便听说始灵山上有许多灵兽奇葩之类的，或许会变化成各种模样迷惑修行者，如今看来不假，不知眼前这一只的本体是什么，若是好欺负，捡来叫他带路似乎不错。
她瞄了一眼自己的鸦镰，“咚”地一声将镰柄敲在小男孩的脑袋上。
“小子，赶紧现出原形。”
那小子愣在那里，眼睛眨巴眨巴的，也不知疼也不疼，忽噗地一下冒出了一团白烟，白烟散后，那小子便不见了，而地上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巫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狸猫，她突然乐了。
小狸猫瞪着她，眼睛红红的，这一次恐怕是真哭了，却不像方才那样哇哇大哭，只是哽咽着，小模样委屈得很。
“你跟那老头一样不上道，净敲人家人家的脑袋。”小狸猫嘟囔道。
老头？莫非是这山中的仙家？巫娅的眼中闪过了一些兴奋之色。
“小狸猫，那老头在哪？”巫娅难得地和颜悦色起来。
“我干嘛告诉你？又没有好处。”小狸猫得瑟了起来。
巫娅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鸦镰往肩上一扛：“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行，我走了，你自个儿寂寞到死去吧。”
“你……哼！”小狸猫鼓着腮帮，在原地不停地跺脚，而巫娅远走越远，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
最终小狸猫还是乖乖地走到巫娅前面给她带路，虽然时不时地便回头哀怨地瞪她几眼。
“哎，小狸猫，有没有看到跟我一起那个人啊？”路上，巫娅突然问起了玄莫。
“哼，就说你不上道，你们都分开这么久了，现在才想起来要问他。”小狸猫的步伐优雅，屁股高高翘着，尾巴一摇一摆，这姿态就像带着跟班在散步的山大王。
巫娅顿时感觉非常不爽，待回过神时，镰柄已经再次招呼到某只狸猫的脑袋上。
“抱歉，习惯性动作。”她收回鸦镰，不带诚意地道歉。
小狸猫又微红着眼抱着脑袋，哽咽道：“他被仙藤姐姐带走了，说要把他娶回去当夫君，仙藤姐姐还说了，大人归她，小孩归我……”
小狸猫揉揉鼻子，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些赧色。
巫娅嘴角抽了抽，握住鸦镰的手再次蠢蠢欲动。
“哈，我知道了，变成这个模样你便不敢打我了吧。”小狸猫突然捡到宝似的跳起来，噗地又变了一个模样。
长身玉立，俊雅翩然，不正是玄莫么？
巫娅当下不再手下留情，小小身子一跃而起，对准某人的脑袋“咚咚咚”地落下三个重击，随后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完美地着地。
“谢谢，我做梦也想着揍这个人。”
小狸猫再次被打回原形，愣了许久才又哭了起来，眼泪如缺堤般狂涌而出。
这狸猫少说也有百来岁，却出奇地爱哭，巫娅没好气走过去，催促他赶紧带路。
至于玄莫，估计吃亏的会是那仙藤吧，巫娅突觉松了一口气，甚至打起了坏心思。这些年，玄莫艳遇的几率在黑翼门的插手下几乎变作了零，如今在这仙山之中，远离了黑翼门的视线，不知他会不会积压爆发，化身为狼……
终于，闷骚了许多年的巫娅有了一股想大笑的冲动，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着，要不要叫小狸猫回头，先去他那仙藤姐姐那儿看一出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