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三十话
山路七拐八弯, 巫娅跟在小狸猫身后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一间茅屋,茅屋背山而建, 围着篱笆, 看起来简陋, 与普通农家的屋舍相去无几, 然因建在这仙山之上, 白雾缠绕之下,硬是添了几分仙气。
小狸猫跳到篱笆上大喊:“臭老头,你狸大爷来了, 还不出来迎客。”
茅屋里传出一阵呵呵笑声,不多久便见一鹤发童颜的老道人开门而出:“狸七, 你倒是不客气, 一天来七遍, 贫道这门槛都快叫你踏平了。”
“哼,要不是给你带客人, 我还不想来呢。”狸七将头撇向一边。
巫娅打量着这老道人,胡子垂到了腰间,身材精瘦,手执着一根拂尘,确是一个仙风道骨之人。
老道人也看着巫娅, 面容慈祥, 他捋着胡子点了几下头, 笑道:“徒孙儿, 怎么见到了师祖也不行礼, 愣着做什么?”
“哈?”巫娅真愣了,他不是在山中的仙家么?怎么变做了她的师祖?
狸七哈哈大笑:“哎, 武真老头,你该不是诓人家的吧,我看她一脸懵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啊。而且,这徒孙的仙气比你这老道的还多,你羞不羞啊。”
老道人的老脸红了红,清咳道:“狸七,如果我没算错,今天的客人应该有两个,你怎么只带了一个过来?”
“另一个?在仙藤姐姐那呢。”
“仙藤?你们怎可如此胡闹,那位客人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看还是这小孩好玩。”
“我可不是来跟你玩的。”巫娅轻轻地瞥了他一眼,鸦镰从一侧肩膀上换到了另一侧。
狸七的脖子缩了一缩,下意识地又去摸他的脑袋,细声嘟囔:“是仙藤姐姐她……知道了,我去就是,先说好,臭老头,你屋后那几坛果酒可都是我的了。”他一跺脚,又哀怨地瞟了巫娅几眼,悻悻地离去,惹得武真一阵大笑。
巫娅只挑了挑眉,她本来也对这个师祖感到莫名其妙,但一听到武真二字便明白了,眼前这老头正是叶知秋那失踪了多年的师父,难怪找遍了江湖也不见他,原来躲在这仙山里头了。这老头跟她之间似乎还有些恩怨,当年若不是他,黑五丑也成不了玄莫的太子妃,想到这,她刚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便瞬间荡然无存了
“先说清楚,我虽拜了叶知秋为师,但不代表我会承认你这个师祖。”
武真呵呵笑着走回茅屋:“秋儿果然会收徒弟,看在这张镰刀的份上,师祖便承认了你这个徒孙了。”
这老头!巫娅不悦地眯起眼,但听他说鸦镰,又觉得这话当中有些个玄机,便暂时不与他计较。
屋内装饰很简单,中央是一张竹编的方桌,桌上摆着一个茶壶三个杯子,壶嘴上蒸气袅袅,想是这茶刚沏了不久,而他早便知道了他们要来。
“我的镰刀怎么了?”巫娅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武真对面,将鸦镰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的镰刀上附着很强大的武灵。”武真托起茶杯,闻着茶香道。
“这个叶知秋早说了,换点实际的吧。”
“你无法让它的实力彻底地发挥出来。”
巫娅抱着胸点点头:“然后呢?没有再实际一点的么?”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今虽然时常可以感觉到鸦镰的灵魂在回应她,但是它却仍是与她同高,仿佛在讽刺她般,始终不见变大,如果她没记错,当初冥王将它交给她时,它的长度该比现在的两倍。
武真轻轻一笑,搁下茶杯:“丫头,你的年龄不如身体这般小吧?”
巫娅暗暗一惊,这老头果然不简单,连叶知秋也不知道的事,他却一眼便看出来了。她盯着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中了毒,身体到了五岁便不再长了。”
“中毒,不然吧。”武真又捋起胡子,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什么意思?”
“丫头,依师祖看,你中的不是毒,而是……术。”
术?巫娅低头沉思,云千幽的册子里写的分明是中毒……一个是闻名天下的神医,一个是道行高深的真人,这连上清说的与武真说的那个更可信?
却听武真又道:“只是这施术之人不简单啊,若你师祖我的修行少了一两年,只怕都看不出来了。”
巫娅唇角微抽,有其师必有其徒,这武真跟叶知秋倒是一个德性,臭美!她无奈地呼了一口气,道:“那你倒说说看,要怎么解。”
“无解。”武真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又端起了他的茶慢条斯理得喝着,“丫头,你既然能得此神兵利器,必会有你的仙遇,凡事顺其自然罢,不必强求。”
又在说些不实际的话!巫娅忍不住翻白眼,不愿再与他啰嗦。又坐了片刻后,她粗略地向他解释了这番上山的缘由,正要询问仙泉之事,怎知话还没说出口便叫他打断了,说一切待到玄莫来了之后再作商议。巫娅虽有不满,但也只得放弃,捧起茶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安心地坐在一旁等待。
玄莫……他此刻应该还在头疼吧?一想到那个仙藤要娶他做夫君,巫娅又乐了起来,连脸上露出了微微笑意也不自觉。
而在始灵山中的另一处,玄莫被四面八方而来的藤蔓缠住了四肢,动弹不得,就连汲血剑亦被随意地抛在了地上。
“出来!不必再躲躲藏藏。”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而目光如永夜般晦暗。
却见几根藤条滑动,纠缠,顷刻后竟在玄莫面前化出了半个人形,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她的上半身为人,而下半身仍是藤条,碧绿碧绿的,像裙摆一样散开。
她的头发亦散着,只在顶上戴了一个藤编的花环,而花环下粉面含春,目若秋波。
“公子,小女子仙藤,这厢有礼了。”她微微倾身道。
玄莫面色不改,虽落入了敌手也不见露半分怯意,而方才若不是那藤蔓化作了云千幽的模样,他稍稍分了心,亦不会让她乘虚而入。
“不管你是仙藤还是妖藤,只要触怒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条。此刻,你心中可是这么想的?”仙藤掩嘴笑道。
玄莫看了一眼身上的藤条,却也不意外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心中的想法。
“这仙山寂寞,数百年了也只来了你这么一个美男子,仙藤我又岂能错过?公子,这寻仙问道有什么好玩的,不如跟奴家回去,做我的夫郎可好?”仙藤绕到了玄莫身后,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而双手伸到了他胸前。
“仙藤也这般贪图美色,渴望男人?”玄莫嗤道,唇角勾起了一抹轻蔑。
“呵呵,奴家虽名仙藤,但顶多算个半仙罢了,真正的仙可都在……天上。”仙藤指了指上方,又道,“世人都说神仙好,但是奴家却不屑那个地方,说什么绝七情六欲的,何不干脆将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还不如现在这般逍遥快活呢。而且,今日遇上了公子,即便要沦为区区凡人,奴家以为也是值得的。”
“这么说,始灵山不过徒有其名,山中并没有仙?”玄莫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仙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仙藤将樱唇凑近玄莫的耳垂,纤指则变回了藤蔓,缓缓地探入他的左胸,“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以为呢?公子难道没有想要的东西么?奴家认为,人活着定会有想要的东西,若什么也不想要,那便不是人了。”
藤条触着玄莫的心脏,仿佛要探知他的一切,玄莫也不挣扎,反而冷笑着等待她的下文。
“看吧……”仙藤展开一抹得意的笑容,“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到底有想要的,让奴家猜猜,公子想要的是……”
仙藤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亦因惊恐而扭曲了起来。
“你倒是继续说说,我想要什么?”玄莫见她突然不说话,沉声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威胁。
仙藤全身僵了,好一阵之后才在惊恐中缓过来,她迅速地松开玄莫,化成了完整的人形,退开几步下跪叩首:“仙藤不知大神驾临,惊扰了神驾,望大神饶恕。”
“大神?”玄莫挑起汲血剑,疑惑地看着她。
仙藤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玄莫的眼神,脸上的惊恐又添了几分,又匆匆地磕了几个头,只低头求饶,不敢多说一句。
玄莫正要问个究竟,忽听林中传来了一个童声,他循声望去,而仙藤则如获大赦般,趁他不留意,施法隐去了踪迹。
玄莫虽有话欲问仙藤,但想起云千幽或许还在原地等他,遂收起了剑,不再追究。此时,一小男孩窜了出来,三言两语道清了缘由,两人便前往武真道长的茅屋。
临行前,狸七四处打量了一下,心道,这仙藤姐姐不是要娶这公子做夫郎么,怎么不见了人影,莫非见这公子太俊,害羞了?他仔细看看玄莫的脸,觉得该是这么一回事,不禁暗笑,这仙藤平日在山中作威作福,其实胆子比他的还小。
想着,他追上玄莫问:“哎,跟你一起来的是你女儿么?她平日都喜欢些什么?还有,把她嫁给我可以么?”
他拦在玄莫面前,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玄莫停下脚步,听着狸七的话,脸色越来越黑,他一言不发,只是冰冷地,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
狸七的心咯噔了一下,虽然对玄莫这一眼感到些莫名其妙,却也只得哆嗦道:“当……当我什么也没说……”
巫娅与武真等了一个多时辰,玄莫与狸七才施施然出现,尚未到门口,武真便迎了上去,又是躬身又是行礼的,巫娅不禁又摇起了头,这老头果真不实际,在这深山野岭竟然还拘泥于虚礼。
玄莫看起来还是像先前那样精神奕奕,尽管脸色有些暗沉,狸七则倚在门边,眼神极其哀怨,看看巫娅,又看看玄莫,最终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灰溜溜地消失了。
巫娅莫名地耸耸肩,托着下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玄莫身上瞟,看他的发丝,看他的衣衫,发丝虽垂了几条,却不算凌乱,衣衫……似乎也没有不整的地方。巫娅犯难了,眉头蹙了蹙,这玄莫与那仙藤究竟有没有做过什么呀?
像是察觉到巫娅的视线,玄莫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迅速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茶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玄莫却笑了,脸上的阴云仿佛在一瞬间散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道:“幽儿,我也渴了,可否给我也倒一杯茶?”
巫娅咬着杯沿,含含糊糊地吐了一句:“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倒?”
玄莫的阴云又骤拢,两人僵持了一阵,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武真呵呵笑着过来倒了一杯,不料却吃了玄莫一记厉眼。
“我说老头,现在可以说仙泉的事了吧?”巫娅说道,只愿快快打破这僵局,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武真亦顺阶而下:“对,对,瞧我,年纪大了,这记性也差了。”
玄莫抿唇不语,最后轻吭了一声,算是默许。
始灵山中确实存在一口仙泉,然武真在山中居住了八年之久,却从未见过,即便是山中的仙草灵兽,亦极少有缘一见,倒不是因为他们修行不足,而是这山的主人总是闭门谢客,不愿与人往来。据山中的小仙说,始灵山本没有雾,但自从那位仙人来了之后,这里便终日白雾茫茫,而那位仙家的大门鲜有打开,上一次开启至今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百年。
“可怜人?”玄莫轻摇着茶杯,有意无意地说了三个字。
巫娅则想起了先前那股突如其来的悲伤。
“此外还有一事,听仙藤说,她的一位远亲在数百年前亦曾求过仙泉,在那仙人门前跪了整整三百天,甚至愿意拿自己千年修行来交换,然仙人门却始终紧闭着。仙藤那位远亲后来消失了,至今不曾出现,也不知他得了仙泉没有。”武真道。
“这些个神仙就是难缠。”巫娅嘟囔道,说这话时看着玄莫,尽管他现在只是个凡人。
然玄莫却像什么也没听到般,只继续摇着他的茶杯,即使武真的话他也似乎不大放在心上。
三百天也罢,要用千年的修行来换也罢,仙泉来之不易,这事早在离开上玄关之前便知道了,得或不得,都要等走完这一遭才能见分晓。
巫娅看着玄莫的侧脸,也不知为何,竟突然能读懂他的心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