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三十一话

65.第三十一话

自武真的茅屋往东走十里, 再走过一条吊桥,穿过一小片竹林,便是青源仙君的处所, 所谓的仙门, 其实只是一块须五人才能合抱的大石头, 孤单地立于那青竹白雾之下, 像一座寂寞的坟冢。

大抵仙山中的人大都将这里视为了禁地, 是以狸七与武真只将他们送到吊桥处便离开了,而巫娅与玄莫备足了干粮与水,倒也不怕在这里耗上几天。

巫娅绕着那块石头转了许多圈, 却没有发现丝毫端倪,亦曾与玄莫从各个方位用力去推它, 然石头依旧在雾中屹立着, 纹丝不动。

“这个青源仙君倒是奇怪, 这么多好地方不住,偏偏要住在一块破石头里。”巫娅累了, 负气地坐到地上。

玄莫闻言,微微笑了笑,亦在她身旁坐下。

夜幕降临,他们生起了一堆火,火光摇曳着, 像在雾中开出了一树红花, 也许是位置比较高的缘故, 透过稀疏的竹叶, 竟然还可以看到空中有一个模糊的月的轮廓。夜再深一些的时候, 空气中突然飘起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似花香, 也不是竹子的味道,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叶子的香味,荡涤人心,令人迷醉。

巫娅默默地嚼着干粮,偶尔喝一小口水,玄莫亦然,两人各守一端,已经好一阵没有说话了,一如在到达始灵山之前那十数个夜晚般,之前还有黑哥,如今……巫娅捶捶自己的胸口,感觉怪怪的。

“噎到了?”玄莫关心地问。

巫娅连忙摇头,背贴着石头缩成一团,然尽管一直低着头,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她身上,灼热灼热的,就像火堆里的火。

“幽儿,你有想要的东西么?”玄莫迟疑了一阵后突然又问。

巫娅虽不解他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想要的东西可多了,只是得不到罢了,人活着总不会永远无欲无求,有时即便得到了,还想着得到更多,真正能无欲无求的,恐怕只有天上那些神仙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玄莫,却见他略显懵懂而若有所思,不禁感慨,就算是神,在凡间呆久了,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人的习性,犹记得当年在雾隐城之时,她仍觉得他是居高临下的只能受人膜拜的神,然近来却感到有些不一样了,很微妙地,他似乎越来越人性化了……

不知他想要的是什么?天下?似乎……不曾见他表现得十分热衷。自由?她想起他曾两次问过她的话。只是他为什么想要自由?他,不自由么?

火的热度烘地她头脑发胀,她捏了捏太阳穴,将自己的意识从那混乱的思绪中抽出来,冷不防又撞上玄莫的视线,心猛然一突,尴尬地低下头。

玄莫轻声笑了出来:“幽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在瞒着我?”

“我没有必要花那个心思。”巫娅嘴硬道。

“是么?可我觉得你有。而且,你方才的表情……跟你娘很像。”

娘?巫娅瞪大了眼睛,连她都不知道云千幽的娘是何方神圣,他会认识?

巫娅频频摇头,摆明了不相信。

却不知玄莫何时凑了过来:“幽儿,你敢说你不认识巫娅么?”他的声音低低沉沉,而墨玉般的眼睛一直迫视着她,仿佛一定要问个究竟。

巫娅僵了,脑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土地雷,轰隆隆的,轰得她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和语言。多长时间了,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真实名字,虽然说出这个名字的人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响起。

“是么?你敢说你不是从双音崖出来的?”玄莫的俊脸又迫近了几分。

“是……又怎么样?”巫娅不自觉地往后缩,总觉得今夜的玄莫有问题。

他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与石头之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拜师,只是若我没猜错,你当时拜的是叶兄身后的破庙吧?那个地方空置了多年,会对它有感情的除了那两个人不作他想,你这般的年龄,又是从双音崖出来的,对我又总是那般怨恨的态度……很久之前我便想,你会不会是他们的女儿,毕竟……没有人能证明他们落崖之后是否真的死了。”

巫娅觉得自己的脑中又炸开了一个更大的土地雷。他竟将她当做她的女儿?这也太能扯了吧?枉他英明一世,居然也会犯这样的糊涂。

“我很佩服你的想象能力,但很抱歉,这都只是你的臆测,事实并非如此。”她吞咽了一下,总算稍稍淡定了些。

玄莫却不肯就此放弃:“如果仅仅是那样我也不敢妄自猜测,可是你要如何解释,为何你给我的感觉会跟她给我的如出一辙?为何你们总是轻而易举地便能闯入我的视线,又总能脱离我的掌控之外,为何每每遇上你们我都会变得与平日的自己不一样……这么多的巧合,难道你还要我相信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巫娅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对他产生了那么多的影响,今夜的他似乎特别多话,还变得有些蛮不讲理。

“真的没有……好吧,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事到如今,你对她的女儿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觉得自己落入了秀才遇着冰的无奈局面。

“还说你不知道她?”

“我住在双音崖,对双音崖上的事自然有所耳闻。”巫娅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玄莫一顿,默然垂手退到了一边,良久才道:“我欠了她……”

“你……欠了她?”巫娅不敢置信地问,心扑通扑通地剧烈地跳动着,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只怪我当年的手段过了些,你怨我也是应该的。”玄莫又道,声音出奇地温柔。

现在,巫娅已经百分百确定,他今晚撞邪了。

事过境迁,还提那些做什么呢?好不容易,她才将自己的心冰封了起来……

巫娅蜷作一团,不再多说一句。

“幽儿,你还没有答复我?究竟要不要当我的女儿?”不知安静了多久,玄莫又突然看向巫娅,目光烁烁。

“不要!”巫娅斩钉截铁地说。

“是么?”他的眼神微微一暗,略顿了片刻,低沉而清晰地说道,“那么,便快些长大吧。”

玄莫最后那句话叫巫娅惊栗了许久,借口火堆前太热绕到了大石的另一面。天空中那模糊的月早已消失,然那股淡淡的香味却依旧在弥漫。

巫娅抱着鸦镰合上双眼,虽然睡意不浓,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入睡,好将方才那番乱人心神的话语遗忘。漫漫长夜,也仅仅过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已。

她到底是睡着了,在梦中看到了自己正站在雾隐城那蜿蜒的石阶上,上方是玄莫,虽然仍背对着她,但到底停下了脚步,下方是沙漏,他向她伸出了手,默默地期待地看着她……可她却犹豫着,不知该上还是该下……

终究还是无法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心酸涩而发痛,悲伤在滋长,那悲伤像是她的,又像不是,亦或者是两股悲伤混在了一起,叫她愈发难受。

她缓缓转醒,发现脸颊上泪痕未干,更令人诧异的是,眼前的景象竟全不是她睡前所见到的。碧田连天,上面种满了一种未知的植物,叶香缭绕,正是先前闻到的那种。雾散了,巨石不见了,竹林消失了,就连玄莫亦失去了踪影。

这里是……巫娅握紧鸦镰,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自己的处境。

“冥河的源头。”一个动听的声音回答她道。

巫娅蓦然回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亭,而说话的正是亭中的美人。他坐在石椅上,青丝随意散着,身上穿着一袭绿边的白袍,闲逸却不失优雅。

“青源仙君?”巫娅不甚确定地问。

美人微笑着点点头。

忽听“咕咕”地两声,一个黑黑的脑袋从美人的膝上抬了起来,它眯着眼睛又叫了两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随后又垂了伏了下去。

竟是黑哥?巫娅目瞪口呆,这只鸽子可真会享受。可是,不是说这青源仙君不会轻易见客么?怎么黑哥还有她……

“你可是在奇怪我为何会见你?”青源仙君道。

巫娅没有否认。

青源又道:“我平日确实不喜见客,只由着自己的性子,但,若是与那人相关之人,却是定要见上一面的。”

他面容慈祥,然尽管一直浅浅笑着,巫娅还是察觉到了,他眼底隐藏的忧伤。

青源一垂眸,巫娅的心脏便会被那熟悉的悲伤再次包围,原来那雾中的悲伤全来自他,这山中所弥漫的,恐怕不是雾,而是他的泪,因怕被人发现,于是让风将它们碎作了雾。

他忽然闭上双眼,放大了脸上的笑容,却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原来如此,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人能感觉到我的悲伤。”

“我不懂,你的意思是?”巫娅越听越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

“也怪不得你,他虽有心助你,只怕也顺道利用了你。他连隐镯也赠与了你,想必极为盼望我能与你见上一面,好借你讽刺讽刺我,毕竟这苍生六道之中,能识此镯的仅有我,他还有……三人而已。”

巫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那人是指……冥王?

她想起他先前说的冥河的源头,这一望无际的碧田,只见绿叶不见鲜花,而在终结与初始之畔却是见花不见叶,莫非……

“你与冥王……这里……”巫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青源的笑容越发悲切:“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也持续了几千年了,他却从来不知何为放弃,确确切切是一个难缠之人。至于这里,想必你也猜到了,这里其实也是终结与初始之畔的一部分,只不过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分明相连着,却永远不会重合。”

就好比那花叶两不相见的曼珠沙华……青源虽没有说,但巫娅在心中补了一句。

“想来我们亦算有缘,你若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便尽管开口吧。”

巫娅想了想,步入亭中:“我是为了取仙泉而来的。”

她粗略地说了一翻血藤妖之事。

“血藤啊?”青源低眉思忖了片刻,“过去倒是与他有一面之缘,也是个痴情的孩子。也罢,你且随我来吧。”

青源将巫娅带到了一座宫殿之中,甫进入,她便觉得这建筑似曾相识,细一看,才发现,尽管具体的布置不一样,但构造风格却是与冥王的宫殿一致的。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走到了一个宽阔的殿堂,殿堂中央是一口喷泉,黑色的泉水正汩汩而出,似无穷无尽,却又总不会溢出。喷泉旁是一张缠绕着藤叶的冰床,上面躺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正安然地睡着,但直觉告诉巫娅,这个人还要睡很久,几百年,几千年,又或者更久。

“她是……”巫娅指着冰床上的人问,也不怪她诧异,因为这女人的脸与青源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孪生妹妹,你手上的隐镯便是她与冥王的定情信物,只可惜她没有你幸运,只落得了这般的下场。”青源倾身抚过他妹妹的脸颊,眼中尽是爱怜。

巫娅不再多问,虽然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总夹着一些她不懂的东西,她幸运?她怎么可能会幸运?

“这便是你要的仙泉了。”青源指着那口喷泉道,“确切来说,仙泉不过是忘川水而已,但用来化解血藤之毒却是凑效的。”

巫娅掬起半掌泉水,闭目细细回味了一翻,果然与当时在冥河上感觉到的一样。想来,这忘川水确是个好东西。

青源还送了巫娅一个瓶子,看起来只有个小花瓶般大,可装进去的水却整整有一大缸。

如此一来,取仙泉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巫娅松了一口气,眼中也有了笑意。

“孩子。”青源突然唤了一句。

巫娅回头时,正好看到他将手置于她的头顶上方。

“你不是还困扰着,这具长不大的身体么?虽然跟你的灵魂很是契合,但终究不好用,不是么?”青源笑道,而手心发出了一道柔和的光线,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巫娅奇怪地看着自己,青源已经收回了手,但这身体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已经可以了,当你摘下手中的镯子的时候,便是你‘长大’之时。”青源解释道。

“我……谢谢你。”巫娅感激地看向他,不仅为了他为她解开了身上的术,还为了他将最后的决定权交还了给她。

“这个孩子便先留在这吧。”他抚了抚黑哥的背毛,又道,“山中的仙气有助于恢复他的元气,也好陪陪我。至于玄莫大神……过去我俩的交情还不错,只可惜如今他心中有迷惑,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巫娅这才想起,自己从见到青源开始便遗忘了玄莫,虽然不觉有何不妥,但终是有些心虚,毕竟两人一起来寻仙泉,结果只有她一个……

回到先前的亭子,青源还想邀巫娅喝上一盏茶,但巫娅拒绝了,这里日日夜夜都光如白昼,她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里,外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青源亦不再挽留,手轻轻一挥,巫娅便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漆夜,竹林,雾水,巨石,火光……一切都和她离开之前一样。

她松了口气,绕回石头的另一面,玄莫正睡着,眉头微皱,不知梦到了什么。

他在迷惑?那一瞬间,巫娅想起了青源方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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