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三十二话
翌日清晨, 巫娅一醒来便撞上了玄莫生气而烦闷的眼神,他揉捏着太阳穴,眉头深皱, 不知在苦恼着什么。
“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些奇怪的话?”他紧盯着她问。
巫娅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昨晚听了青源仙君的一番话, 得知夜间弥漫的叶香有一种蛊惑人心的作用, 会诱人说出平日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而她因手上戴着隐镯, 这才逃过一劫,如今看玄莫的反应,估计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巫娅的心头大石终于得以放下, 倘若不是如此,她还真的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他。想来他昨夜说得也不真切, 模棱两可的, 或许是她误解了什么也说不准。
抱着侥幸的心理, 她继续若无其事地坐着,然话虽如此, 毕竟是知道了一些以往不知道的事情,心终是像长了一根刺,即便拔了出来,仍留着一个洞,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真的没有?”玄莫又问了一遍, 不知怎的, 巫娅觉得他眼中夹着些期待。
“真的没有。”巫娅道, 但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玄莫嗯了一声, 倚在石头上,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所失望。
巫娅翻了一个身, 忽然感到浑身不自在,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什么嘛,那种反应……
一低头,刚好看到了昨晚拿到的那瓶忘川水,心里挣扎了一翻,最终还是弃械投降,尽管现在不是很想与这人说话,但无奈正事要紧。
她双手端着瓶子,板着脸递给玄莫。
“这是什么?”玄莫疑惑。
“仙泉,昨天夜里青源仙君给的。”她说罢,便紧抿着双唇,不愿再多说一句。
玄莫的脸瞬间黑了,黑眸中夹着浓浓的不悦:“怎么不叫醒我?”
巫娅耸耸肩,谁知道你昨晚消失到哪去了?而且仙君亦说,你心中有迷惑,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仙君不愿意见你,我也没有办法。大概是觉得你心术不正,所以……”她添油加醋地说,心中正不快,只好借口舌来发泄,反正他是破坏她心情的罪魁祸首,气死了也是他活该。
玄莫的脸果然更黑了,乌云密布,恍若骤雨将临,只见汲血剑出鞘,只一招便让地上明灭着的火堆彻底熄却。
巫娅的小身子抖了抖,安分得缩到了一旁,但一想到这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她的心又不自觉地产生了一股小小的得意。
结果,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玄莫都不曾与她说一句话,就连与武真道长道别时,脸色也不曾好过。
巫娅倒也知趣,一路上安分守己,不再去招惹那头盛怒中的黑龙。
小狸猫狸七抹着眼泪拉着巫娅的衣角不愿放手,怎料被玄莫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一溜烟似的躲到了篱笆墙后,直到那两人走远之后才吸着鼻子探出头来,那小模样委屈得紧。
忽听耳朵多了一道嘤嘤的哭声,扭头望去,竟是仙藤。
“小狸七,你哭什么呀。”仙藤一边用手绢拭着眼泪一边问。
狸七扁着嘴:“呜呜……咱的小媳妇没了,我能不哭么?你又哭什么呀?”
仙藤用力地戳了戳狸七的脑袋:“笨蛋,你哭什么我就哭什么。”
身后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两人扭头,只见武真老头捏着胡子大笑:“真不愧是我的徒孙儿!”
仙藤与狸七顿了顿,忽悲从心来,抱作一团,哭得更大声了。
回到上弦关的时候,仗已经打起来了,规模不算大,但玄月军还是打得很吃力,伤亡惨重自不必说,就连凌星傲等几位副将也受了轻重不一的伤。
整个上弦关都笼罩在一股腥风之中,而愁云惨淡,晦暗压抑。巫娅强压□□内的恶心感,端稳了手中的忘川水。这看来并不起眼的一瓶水,竟是这一整关中数万名将士的唯一生机,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觉得可笑,在神面前,人竟是这般的渺小啊。
将忘川水交予那群术士后,巫娅便彻底闲了下来,只因叶知秋说了一句,以她现在的实力,他不会允许她涉足战场,更何况,当初他答应玄莫的时候也说的清清楚楚,只替他解决妖兵一事,如今忘川水也拿回来了,那么这战场上的事便再也没有与他师徒俩相关的了。
叶知秋仍坐在轮椅上,但偶尔拄着拐杖也能走几步了,看来先前给他的药丸确实有用。
他与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正坐在他的帐前,望着西边的落日,神情冷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事不关己,不知是看透了人生,还是厌倦了世事。
巫娅心里轻叹:这个人似乎又成熟了,或者说,更沧桑了。
“叶知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自私冷漠了?”她忍不住打击他道,稍微地有点看不惯他这个模样。
叶知秋有些哭笑不得:“丫头,去了趟仙山回来便得瑟了,竟连师父也感教训。为师这是为了你好,像你这般,到了战场上,也只会碍手碍脚罢了。”
巫娅默然,对碍手碍脚四字感到非常不爽。
接下来的几天,巫娅都躲在自己的地盘里修炼,只苦于武功与灵力始终都不见增长,难道真的非要她……
她看向腕上的隐镯,转了转,到底还是没有勇气摘下。
玄莫回来之后就变得非常忙碌,忙碌得完全没有空闲理会巫娅,巫娅也乐得自在,心里猜测着,他那回的气到现在还没彻底消去,不然,在回程那十多天里也不会对她那般冷淡。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城楼之上,远处的景致还是以前那般,只是近日天气依旧阴霾,少了一圈落日,便总觉得所有滋味都不大一样了。
风吹草动,淡淡的血腥飘来,谁也不曾想,此刻如厮平静的土地上,在几日前却是个战场,一翻厮杀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是他们回来之后的第一战,也是两军交战以来,玄月军唯一一个真真正正胜利的战役,她还记得那天,许多士兵回营之后都激动得哭了起来,跪在地上大呼万岁,唯有这军中的主帅玄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战争,她细细琢磨了这两个字,又总结出四个字:残忍,无奈。
群鸦乱舞,越近夜,沙漠上便聚集了越多的乌鸦,“啊啊”地叫着,争夺着地上残留的腐肉,这画面叫她熟悉且厌恶,尤其是它们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的时候,她便总觉得它们在邀请她。
我才不是你们的同类!她攥紧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匆匆地跑下了城楼,她一路狂奔,直至回到营中才缓下了脚步。
静下心时,发现衣摆竟沾了许多尘土,只得蹲下来拍打,回想方才的情形,自己的反应未免小题大做了些,想必是那些前世的记忆在作祟吧。这个认知让巫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蹲在这做什么?”玄莫的声音突然自上方传来。
巫娅一抬头,只见他上身微倾站在她面前,一手执着剑,一手伸了出来,身上的盔甲泛着黑光,庄严而威武,他额前还沾着汗,几缕发丝自头盔里泻了出来,该是刚刚练完兵,装甲都未曾来得及卸下,眉眼间透着隐隐的疲惫,然而,就是在张布着倦意的脸上,露着一抹会心的微笑。
他向她伸出了手,他还对她微笑……
巫娅愣了,盯着他的手失了神。这样的情景,多么地似曾相识,仿佛只要她伸出了手,他便会带着她逃离一切苦难……
前世的记忆……她本能地抗拒起来,顿然回了神。
玄莫的耐性却是十足,见巫娅久久没有反应,既不催促她,也没有收回手。
巫娅拍净身上的尘,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做什么也不用告诉你吧?你又不是我的谁。”
玄莫的笑隐了下去:“你真的这么想?”
“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尽量与他撇清关系。
“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呢。”玄莫直起身来,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她,一身落寞。
可恶,他凭什么落寞啊!将她凉在一边大半个月不闻不问,想起来的时候又到她面前装一下可怜,什么意思!巫娅在原地转了两圈,可心还是堵得慌,只得气冲冲地跑到了叶知秋那里。
“叶知秋,出来跟我比划比划。”她站在帐门出大嚷。
叶知秋慢悠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手轻轻捶起了自己的双腿:“我看你是惦记着想报复我。”
巫娅一顿,望着他的腿恍然大悟,悻悻地低下头:“算了,我去找白尘。”
“丫头,回来。”叶知秋突然又唤住她,“你这次回来似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啊。”
“哪有?”巫娅小声道,头撇向了一边。
叶知秋摇摇头:“看来修行还是不够啊,也罢,你若自己想不开,便没有外人能助你,丫头,顺其自然吧,或许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那一刻,叶知秋说出了与武真老头相似的话。顺其自然?她有什么逆道而行了吗?她所抗拒的……
那天之后,巫娅便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帐子,除了送食物的士兵,再也没有见过别的人。
炎军送来了战帖,说是炎皇亲征,希望在半月之后与玄莫带领的玄月大军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而玄月军中大多人都对这场漫长的战争产生了倦意,倒也希望一战决胜负,于是爽快地接了帖。
半个月,弹指瞬间。
那一天,军中的号角格外嘹亮,巫娅早早便醒来了,却坐在床上发呆,帐子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仿佛都在讽刺着她的闲逸。或许在别人眼中,她现在更像一只瓷娃娃了吧?躲了这么久,不声不响,不闻不问。躲到最后,连她也茫然了,为何自己要躲着……
抬手打了一个哈欠,目光自然而然地触及了腕上的隐镯,眨眨眼,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或许,她已经麻木了吧 。
“以前我倒还颇欣赏你,只是近来我才发现,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只懂得逃避的胆小鬼。”帐外突然有人说话,是狼王白尘的声音,然也就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胆小鬼,她确实是,很久以前便是了,从她进入云千幽的身体开始,但狼王凭什么那么说?他明明对她的过去全然不知。
眯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换起了衣服,虽然躲了起来,但到底还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始终得到外面走一趟,毕竟生死难料,有些人或许今天过后便再也见不着了。
她闪闪躲躲地走出帐子,在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整装待发的军队,玄莫骑在他的黑马之上,黑甲披身,威风凛凛,偶尔会左右看看,像在寻找着什么,又或与凌星傲等副将说上几句,而一众将士亦精神奕奕,想是不久前那场胜仗大大地鼓舞了军中个士气。
“丫头,你可舍得出来了。”叶知秋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到了她身旁,满脸戏谑。
巫娅扭头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回头时,却对上了玄莫的视线,惊吓之余她下意识地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然彼时已经来不及了,玄莫已经发现了她,下了马,大步地向她走来。
“幽儿。”他唤了一声。
巫娅全身一僵,笔直地站着,大气不敢喘。
“等我。”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唇角勾着微微的笑容,俊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巫娅久久未回过神,就连玄莫何时离开也不知道,脑中只盘旋着那个“等”字。等?在始灵山上的时候,他也要她等他,可是为何她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他不止千百次,为何她觉得等他是一种耻辱,是一种心酸无奈……
不想等他。她闭起双眼下了结论。
“奇怪,这玄莫对你倒是与众不同啊。”叶知秋捏着下巴小声道。
巫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战场就定在上弦关外那片宽阔无垠的大漠上,按炎军的意思是,除非投降,不然便是战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
巫娅与叶知秋到城楼的时候,仗已经打起来了,这十数万人的对阵,巫娅还是第一次看见。战旗飘飘,鼓号声声,喝声震天,刀剑等武器晃花了她的双眼,奇怪的是,那么多人当中,她一眼便看出了玄莫的所在,他手执长剑,指挥若定。
“这一仗恐怕三天三夜都打不完。”叶知秋道,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些点心与一壶酒,碰上巫娅鄙夷的眼神,目光一沉,“怎么?你若不敢看便回去,让我独自在这见证这旷古绝今的一战好了。”
巫娅眯眯眼,没有答话。
第一天,两军似乎都在试探着对方,到晚上的时候,两军的阵型依旧整整齐齐,只有少数地方有厮杀过的痕迹。
夜幕降临时分,两军偃旗息鼓,巫娅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倦意袭来,竟倚着城墙睡着了。天尚未亮的时候,她被一阵厮杀声惊醒,陡然爬起眺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混乱不堪的战场,就连两军的主帅也陷入了战场。
“真正的战恐怕现在才开始呢。”叶知秋感慨道,说罢灌了一口酒。
巫娅又不自觉地搜寻到玄莫身影,他坐在战马上不停地挥着剑,一个有一个地击退着敌人。
“等我。”他的话再次在她脑中回响,她顿时变得坐立不安起来,紧握着鸦镰,手心满是汗。
“我说你能不能别动来动去?”叶知秋不耐烦道。
巫娅猛然站直,瞪着眼睛道:“我不想等了。”
叶知秋眼睛一眯:“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跟他并肩作战?我说过以你现在的实力,我是不会让你涉足战场的。”
“确实,但,若是这样呢?”她伸出双手,毅然地摘下了左腕上的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