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三十四话

68.第三十四话

风突然卷了起来, 黄沙入眼,巫娅揉了许久才将沙粒弄了出来,半眯着眼看不远处那对立着的两个身影, 一黑一红, 沙尘在绕着他们打转。

大抵高手间的生死对决都这般吧, 明明两人都没有动作, 但仅凭那过人的气势与魄力便可叫周围的气压降低。

“怎么, 你打算以黑翼门赤使的身份与我对决?”玄莫道。

“不。”对面的人笑笑,摘下面具扔到一旁,“我以炎国皇帝的身份。”

炎皇不再多说, 提起长矛向玄莫刺去,玄莫侧身避过。

“这便是你所谓的趁手的武器?看来不怎样。”玄莫趁炎皇的长矛来不及收回之际, 挥剑一划, 剑尖险些划过炎皇胸前的盔甲。

玄莫往后一退了一步, 有些无奈:“虽然同是长矛,却不是用惯的, 只是,用来对付你,足够了。”

他突然张开一个架势,如展开翅膀的雄鹰,正准备捕捉自己的猎物, 忽又见一阵风起, 巫娅还来不及眨眼, 炎皇已经在原来的位置上消失, 瞬间转移般出现在玄莫跟前, 矛尖抵着汲血剑的剑身,将玄莫逼退了十数步。

好在汲血剑够坚韧, 否则,倘若剑身脆一些或则矛头再锋利一些,那柄长矛便贯穿玄莫的身体了。巫娅抹了一把冷汗,暗骂自己大惊小怪,玄莫是何许人,好歹是天神转世,哪会这般轻易便输了?赤琉璃毕竟只是黑翼门的赤使而已,若连他也赢不了,又怎么去赢离魈?

炎皇的攻势不断,且速度与力量惊人,相比起来,玄莫则保守得多,从初时吃力应付到后面巧妙躲避,却从未主动攻击,仿佛在细心研究着炎皇的招式。巫娅不得不佩服玄莫的理智,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保持清醒。

两人从地面战到了天上,又从天上战回了地面,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看得巫娅惊心动魄。沙尘不断地被扬起,高达三丈,如一条盘旋的龙,渐渐遮却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却不经意地留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徐徐地靠近,他穿着炎国将军的盔甲,左袖飘飘,身后背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巫娅一下便想到了那个易容打扮的思忆。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跑来做什么?巫娅心生疑虑,抓起鸦镰走了过去。

“站住。”她绕到了他身后,将鸦镰架在他肩上。

思忆停下脚步:“姑娘,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刀剑相逼?”

“将军,你可真会开玩笑,这战场上只有敌我之分,哪管什么恩怨?”巫娅道。

“姑娘有理,但在下确实只是为了私人恩怨来的,我保证绝不伤害你与玄月太子一分一毫,如此,不知姑娘能否放了在下?”

巫娅犹豫了片刻,收起了鸦镰:“我倒要看看,你在酝酿着什么阴谋。思忆,你虽认不得我,但我可是认得你的。”

思忆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翻,目光停留在鸦镰之上。

“过去你也只与我打成平手,如今量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巫娅不再理会他施展轻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忽听哐地一声,沙尘散开,玄莫与炎皇分立两处,看起来都还安然无恙,只是,炎皇手中的长矛却断作了两截。

胜负已分了啊?巫娅有些懊恼。

“你赢了。”炎皇抛开断矛道。

玄莫只沉默不语。

那易过容的思忆却走到了炎皇身后:“圣上,我看未必啊,您不是还没有用自己的武器么?”

他解下身后的东西,扯下包在上面的布条,只见一支银色的长矛呈现于众人眼前,耀眼夺目。

“这是……吴将军,你是如何拿到的?”炎皇接过银矛,有些不敢置信,眉头皱了起来。看来这正是他所说的趁手的武器,岂知世事难料,偏偏待到结束了,它才出现。

“回圣上,是从一位少年手上拿的。”

“少年?你将他如何了?”炎皇眸中闪过一丝紧张,似乎没有拿到武器之后的喜悦。

思忆笑了起来:“圣上,原来你还会关心那位少年么?可惜太晚了啊,你以为在你砍下他的手,又抛下他不闻不问之后,他还会对你死心蹋地么?”

“你……你不是吴将军!”炎皇将矛头指向他。

“呵呵……到底让你认出来了。”思忆揭下脸上的□□,露出了本来的容貌,“只是,这么久了,圣上才把我认了出来,真叫人失望啊。”

他靠近炎皇,在他耳边轻声道:“圣上,思忆叫我告诉你,说他恨你,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你……”炎皇突然浑身一震,单膝跪倒在地上,只勉强地用银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脸色青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而思忆的笑得越发妩媚,他亦跪了下来,将炎皇耳侧的发丝撩到耳后:“圣上,你此刻是否非常后悔,当初将这支矛托付与我?不,也许更后悔招惹了我……”

炎皇的嘴唇动了动,然而一个音都不曾发出来便倒了下去。

思忆僵了片刻,颓然坐到了地上,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了下来,许久之后,突然搀起了炎皇,拖着他一步步地离开了战场。

巫娅并不同情他们,冷眼地看着这戏剧化的一幕,只是感叹,那桀骜不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琉璃,竟这般便死在了一个武功平平的独臂少年手上,轻易得叫人难以置信。所谓的悲剧,或许很多时候都只是那些当事人一手造成的吧,若不是他们过于偏执,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思忆走后,玄莫走了过来,轻笑:“真庆幸,你不是思忆。”

他竟然拿她跟那种人比……

巫娅斜睨了他一眼:“可你的可恶比那炎皇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或许,你该感激那思忆,若不是他杀了炎皇,这一战下去,死的极有可能是你。”

玄莫也不反驳,只突然捂着胸口缓缓蹲了下去。

“喂,你怎么了?”巫娅赶紧拉住他的手臂。

玄莫抬头,苦笑:“似乎受了点内伤……”

上弦关一役最终以玄月国与炎国两败俱伤而告终,这空前的一战分别载入了两国的史册。只是若干年后,每当提及这场战事,更多人选择的是保持沉默。

玄月历第二百四十五年十月,护国军与炎军大战于上弦关,两军俱败,护国军十万大军归时只余不足一万人,而双军主帅皆于战后失踪。次年一月,朝廷追封玄莫为玄王,改立二皇子玄晋为储君。同年二月,炎国二皇子登基,改国号为幽,并与玄月国签订了永久不战协议,后史称其为冰皇。

护国军撤离后,上弦关冷清了许多,尽管关中原本的驻军也不少。关外那片荒漠也收拾过了,若不是亲眼目睹,很难叫人相信那里在数个月前曾是一个人间地狱。

同行的术士早已离开,但叶知秋却仍在逗留。这几个月他也尽力了,只是始终找不到巫娅与玄莫的下落,他甚至猜想,这两人都不是寻常人物,或许在人间完成了任务,双双回天庭了,却苦了他,从今往后仍须孤单一人继续在这人世间徘徊。

他执着一壶酒步上了城楼,遥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黄沙,忽然将手中的酒洒了下去:“赤琉璃已死,我也算替你报了仇了。”

忽地想起了家中那个执着的表妹苏梦兰,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果然是天生的道士命,又何苦连累了人家?更何况……他看向炎宫的方向,苦涩地笑了起来:“从今往后,仗剑独行,把酒畅游天下,似乎也不失逍遥。”

而在沙漠的另一端,炎宫的御书房中,一个明黄而纤细的身影正在案前细心地描画着,画中是一个小女孩,她扛着镰刀,身上穿着一袭绣着彼岸花的黑色长袍,小脸上满是倔强。而画者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仿佛那画中人正站在他面前一般,只是一瞬间后,他的笑容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

相见不如不见,他在画上题了这几个字。

如今的他总算不会再任由他人欺凌,只是这冰冷的宫殿之中,纵有千般欢喜万般愉悦,又与何人说?

一个太监走了进来,禀道:“启禀圣上,雪太妃娘娘依旧不肯回玄月国。”

“是么?”冰放下手中的笔,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窗外,“那便留她在宫中吧,闲来无事之时与我说说话,也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已是暮春,雾隐山上的雪早已融化,而玄莫的伤也痊愈了。

满天下的人都找着他们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回到了雾隐山,故意躲了起来。

“你真的要放弃自己原有的一切?”断崖之上,巫娅再一次问玄莫。

玄莫笑而不答。

巫娅叹了一口气,想必即便他回答了也还是那句该做的他已经做完了吧。

巫娅不喜欢雾隐山,因为这里让她有了许多不好的回忆,但她到底还是留下来了,为了他们共同的敌人——离魈。

玄莫估计也有类似的想法,是以与皇宫及朝廷脱离了关系。

他背对着她站在崖边,一如多年前,只是当时眼前的是一片雪地银山,如今的却是青山绿树。

似乎有所不同了,尽管她还是摸不清他的心思,尽管他的风景中依旧没有她……

但是,许久之后,他突然回过头,道:“鸦,陪我去找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吧。”

“呃?”巫娅瞪大了眼睛,久久,久久,未曾回过神……

而玄莫只是微笑着,真诚地,不带丝毫厌恶地,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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