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3-1话
那是一个阴暗的森林, 高大的树木遮却了所有的阳光,绞杀榕的须根垂下,如一条条毒蛇, 蜿蜒着, 或攀在树上, 或匍匐在地面, 而就在这样的一片森林中, 有一个身穿黑衣手执镰刀的女孩在拼命地奔跑着,没有目的,只是向前, 即使满身泥泞,即使被石砾划了几道伤口。
一定得逃出去……她咬紧牙, 再一次坚定自己心中的信念。
“啊!”空中突然飞来了一个黑影, 她仓惶闪避, 不料脚却绊着了一树根,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
她挣扎着坐起来, 抬眼,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遍地残尸,血流成河……
这是,战场?
一种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赶紧掩住了口鼻。
然后, 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战场中央, 手执玄铁黑剑, 身披黑光鳞甲, 威风凛凛,遗世独立。
那是, 天神。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武器往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她。
“是你?”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又是一惊,这个天神认识她?
“听闻鸦之一族遭到了灭族之灾,没想到你还活着。多年前曾托你父亲与我铸剑,那时你还小,想必不记得我。”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步至她面前,又道,“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也罢,只当还你父亲一个人情,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她愣愣地看着他伸向她的手,有些戒备,又有些心动。跟他走吧,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会跟他去到什么地方,只要可以逃离那个恶魔……
尽管畏畏缩缩,她最终还是搭上了他的手,在他的协助下站了起来,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个男人应该可以保护她吧,哪怕只有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脚步问。
她亦止步,望着他高大的身影迟疑了一阵,低声说道:“我……想到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
居然想起来了,前世的记忆,虽然只是这小小的一幕,但是……玄莫似乎救了她,而且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或许他是为了她才去寻找的,单凭这两点,她是否该对他心存感激?巫娅坐在亭中的大石上,再次陷入了烦恼。
今天,院中来了几位故人,其中有一个对巫娅来说称得上熟悉,只不过这个人似乎将她当作了罪人。
“又是你!你可真厉害,死了也能复活,三番四次地勾引殿下,如今也不知施了什么妖术,叫殿下连太子的尊贵身份也放弃了。”莫为怒斥着,脸上布满了不甘心。
巫娅觉得很无奈,亦很无辜,这个莫为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在她面前叫嚣,以前她缠着玄莫算她不对,但现在,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罪名也归她了?再说,玄莫要是这么容易被人左右,他也枉为天神的转世了。
她双手抱胸,不打算白白忍受这份冤屈:“你可真会含血喷人,你的太子殿下许久之前便迷恋着我,如今为了我不惜放弃一切,与我归隐山林,长相厮守,你这个做侍卫的不支持他也就罢了,跑来我这里咋呼什么?还是……你在妒忌我……”她拈着下巴,唇角勾起了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
“你!”莫为怒发冲冠,正要拔剑,不料巫娅竟快他一步将鸦镰架在他的肩上。
“少得意,我可不是以前那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巫娅了。”
冰冷的刀刃透露着杀意,再看她目光自若,笑容尽敛,不像在开玩笑,莫为不禁暗暗吃惊,仿佛看到了恶作剧的小孩在一瞬间变作了成熟的大人。
“莫为!”忽听一声沉稳的低呼传来,是莫行。
莫行几步上前,揖道:“巫姑娘,舍弟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巫娅看着这有过几面之缘的莫行,他对她倒是恭敬得很,遂收起了鸦镰,耸肩道:“没什么大不了,闲来无事,只当找点乐子。”
莫为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殿下……便拜托了。”莫行迟疑了一阵道,微微一颔首,转身跟上了莫为。
巫娅喉咙一痒,大咳了一声,险些从石上滑了下来。
多可靠的侍卫啊,巫娅一边感叹着,一边挥了两下鸦镰,鸦镰变小,顷刻后只余一尺多长,她将它别在腰间,跳下石头,向玄莫的书房步去。
玄莫的书房中,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望着自己失踪了好几个月的儿子,眼中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慈爱。这个他向来最欣赏疼爱的儿子,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我便知道,皇位、江山之类的,你从来都不在乎,就连我与你的父子情分,或者你的母后,也无法留住你。”
玄莫露出了一丝愧疚之色,下跪道:“父皇与母后的养育之恩,儿臣自当铭记于心。”
玄皇叹了一口气,百般无奈地扶起玄莫:“起来吧,事到如今,还做这些虚礼做什么?今日来这里的没有一国之君,只有一个可怜的老父亲罢了。百姓们都羡慕我们皇室中人,可谁又知道,这皇帝也有为难之事。养个女儿吧,却把她嫁到了异国他乡,养个儿子吧,或许说失踪便失踪了,到头来也不见得愿意守在你身边。”
“父皇……”玄莫蹙起了眉头。
“罢了,罢了。”玄皇挥挥手,“莫儿,我再问你一次,真的要放弃现有的一切?”他突然严肃了起来。
“是的,父皇。”玄莫毫不犹豫地回答。
“理由?”
“儿臣之事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如此说来,这些年你是在做身为一个太子该做的事,那么如今呢?又为何做这些该做的事?不许告诉我是为了那个女人。”
“这……”玄莫迟疑了,沉默了许久方道,“抱歉,父皇,唯有这个问题儿臣无法回答。”
“你……”玄皇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玄莫微垂着首,目光平静,略带着恭敬,却无丝毫畏惧之意。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却是玄皇先软下心来。
“也罢,逼你说那些也无用,这些年你做的也够多了,也是时候放你自由了。你这孩子,从小便染上了那些江湖人的习性,就连处理政事也像极他们的作风,想来皇宫太小,或许委屈你了。”他颓然坐下,那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
“父皇,儿臣不曾觉得委屈。”
“不委屈你为何离开?”玄皇佯怒,“行了,出去吧,朕毕竟是一国之君,不能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
巫娅走到玄莫书房附近的时候,玄皇正推门而出,他昂首阔步,衣摆被拂得猎猎作响,国君的气度尽显,只可惜这一份威仪并没有镇住巫娅。
她依旧站在原地,抱胸而立,既不行礼,也不作声,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离开。
“丫头。”玄皇经过她时突然停下,唤了一声,“闲来无事之时便到皇宫走一趟,给朕讲些个鬼故事,又或者朕再与你举办一个试胆比赛。”
巫娅点点头,道:“再说吧,不过我很忙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像你这么闲啊。”
鬼故事,恐怖电影,试胆比赛……这些东西确实曾是她的最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要对付的,是真真正正的妖魔鬼怪……岁月一去不回头了呢,连带着当年的心情。
玄皇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去,莫行与莫为紧随其后,玄莫则目送着他们。
“莫儿,以后若遇上了困难便回来吧,只要朕还活着,皇宫的门就为你开着。”玄皇走到院门处时又道。
“谢父皇。”玄莫下跪行礼,直至玄皇三人的背影消失后才站了起来。
“这样好么?把那么忠心的侍卫随从都送走了,以后想找个仆人来差使也没有。”巫娅站在不远处调侃。
玄莫淡笑了起来,走到巫娅身旁道:“没关系,我只差使你一个便够了,若多了些不想干的人,恐怕会诸多不便。更何况……”
他忽然拉长了声音,笑容越发变得暧昧,巫娅慌了,先前那份自在仿佛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更何况,我方才似乎听说,我迷恋某人已久,不惜为她放弃了一切,那么,某人为我做些事以当回报,是不是也应该呢?”
他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脸上,她不得不承认,这张俊脸实在太具杀伤力,而她恰恰对他没有防御力。
“那……你去找那个某人就是了。”巫娅努力地佯装着镇定,心中却懊恼着,那句戏话怎么叫他听了去?
“啊,肚子饿了,我到厨房找吃的去。”她推开他,借故匆匆地走向了厨房。
玄莫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轻笑:“又逃掉了啊……”
六月,正值雷雨季节,炎国西海的海面上,乌云密布,黑压压地仿佛要与翻滚着
的巨浪拥吻,狂风呼啸着,偶尔卷着海水共舞,乍一看,就好比一群妖魔在纵情欢聚。
轰隆隆……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照亮了海中央一座黑色的岛屿,岛的中间凹陷,而左右两侧解隆起,就像一双展开的黑翼。
黑翼岛,名副其实。
岛上的植物早已枯死,只留下高大而干枯的枝干立在黑乎乎的土地上,偶尔被雷电击中,燃起一片妖冶的火红。
穿过死树林,在岛屿的中心,屹立着一座古老而神秘的宫殿,塔尖高耸,旧墙上布着风蚀的痕迹,宫殿的外围有一层暗红色的结界,外面的狂风暴雨,这里却风平浪静,雨滂沱而下,在触到结界时都自动地流向了别处。
轰隆隆……又一道闪电劈下,电光透过窗户照在了一张妖孽般的脸上。
他慵懒地坐在麒麟宝座上,双手摆弄着一条黑练,而银灰色的眼睛却凝视着窗台上的几只乌鸦。
“乌鸦啊乌鸦……难道你以为你能够逃出我的手掌心么?没想到竟被冥王摆了一道,不过,也多得他,你的灵魂与身体总算融合了,虽然凑合着,到底聊胜于无。”他扬起红唇,银眸中迸出一丝丝期待。
门吱嘎地开了,一个戴着碧绿色面具的青衣女人端着一碗血走了进来。
“该喝血了。”女人道。
不料宝座上的人却冷然一笑,黑练如灵蛇般脱手而出,练端系着小黑刀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度,正中碗身,只听哐啷的一声,碗碎了,鲜血洒了一地。
“这般劣质的血,不喝也罢。”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鲜红,又看了一眼那个青衣女人,忽地用黑练缠住了她的腰肢,一把拉到了他身前。
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拨开了她肩上的青丝,又拨开她的衣领,继而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细颈上白皙的肌肤。
“你的血……”他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红唇张开,露出了两只森然的獠牙。
青衣女人一动不动,仿佛在安然地等待着,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你的血……”银灰色的眼睛眯了眯,最终,他还是推开了她。
“你还是不愿意喝我的血。”青衣女人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而他只是回到了原来慵懒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用小黑刀戳破了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如一颗红色的珍珠。“血……”他将自己的食指含入口中,笑道,“果然还是她的最香甜……”
“那么,可要我去将她抓回来?”青衣女人问。
“不,这种狩猎的游戏还是亲自动手比较有趣……”
轰隆隆……宫殿之外又一道闪电落下,青衣女人默默地走了出去,阴暗的屋中又只剩下一个人,双手摆弄着黑练上的小黑刀,红唇微勾,银灰色的眼眸中偶尔划过一道算计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