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3-4话
红酥手, 紫砂壶,茶香袅袅,朦胧里一双璧人, 好一个郎才女貌, 但这一幕看在巫娅的眼里却觉得十分刺眼, 若不是身体仍在连上清的控制之下, 她定然会一气之下离去, 但也拜他们所赐,方才那股恐惧感总算稍微地消失了一部分。
“师姐煮的茶还是与以前那般好。”玄莫优雅地品着茶道。
“是么?”江凝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 “那……比起巫姑娘的如何?”
“她?”玄莫笑了,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又岂能与师姐您相比。”
“哦?”江凝抬起头, 望着玄莫的笑容, 眼神忽地暗了暗,只听她叹道, “若她真的无法与我相比,我倒宽心了,莫儿,我说实话,在黑翼岛被困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 归来却看到你与别的女人状似亲密, 虽然以我的身份不便说什么, 但到底是心有郁结。莫儿, 师姐的心意你不懂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多少男人追在我身后, 可我却连容貌都不许他们看清,只守着你……”她顺势倒在玄莫的怀中,脸贴着他的胸膛,而目光却看向了门外,就仿佛那些话都是说予门外之人听的。
“师姐……”玄莫皱起了眉头,手中仍握着茶杯,只是动作有些局促。
“莫儿,你可还记得,幼时你答应了给我去寻找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江凝又道。
玄莫顿了顿,迟疑道:“自然记得,但……”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巫娅的心已经凉了,最自由的地方,不是为她找的呀……以前总说他自作多情,这回可好,换作她了……
透过门缝,她清楚地看到了一切,也不知连上清动了什么手脚,玄莫似乎没有发现他们,而她,自始至终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听着,连一个掩饰自己心情的冷笑也做不到。
“这下,你可看清楚了?”连上清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推开了那扇门,搂着她走了进去。
“莫公子与江姑娘郎情妾意,实在羡煞旁人啊。”
闻言,玄莫脸色一变,推开了江凝,目光落在连上清搭在巫娅臂侧的那只手上,一声不吭,而寒眸冻得吓人。
江凝略显羞涩,她迅速地调整好姿容,笑道:“让连公子见笑了。”
“见笑?”连上清摇摇头,“江姑娘言重了,这情之所至,不能自控乃人之常情,又何来见笑一说?况我与幽儿也常常这般,姑娘便不必在意了。”
“连公子倒是不屑于世俗眼光。”玄莫出言讽刺了一句。
“这是自然,不像某些人那般虚伪。”连上清轻松自在地回击。“好吧,我也不与你浪费时间了,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再蹉跎下去,只怕幽儿都要等得不耐烦了。”他暧昧地看了巫娅一眼,喜上眉梢道,“莫公子,江姑娘,我与幽儿决定要成亲了,想请二位来当证婚人,不知二位可愿意?”
他话音刚落,屋外忽然闪过一道强光,惊雷落下,照亮了屋内一张处于惊讶中的面孔。只听砰地一声,玄莫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碎片刺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涌了出来,而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般,只紧紧地盯着巫娅,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成亲?”
巫娅又何尝不震惊?万万想不到连上清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人果然很可疑,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在看到玄莫这般的反应之后,她的心是窃喜的,一种报复之后产生的快感油然而生。她当然不会与连上清成亲,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恭喜连公子了。”江凝道,脸上笑着,口吻却很淡,辨不出真情假意。
连上清却不大在意他们的反应:“也罢,若是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反正我与幽儿有天地为证也就够了。如此,不打扰二位了,告辞。”他挥挥手,便抱着巫娅飞了出去。
夜雨茫茫,那两个人的身影顷刻间便消失了,屋内,只余下依旧愤怒的玄莫与偶尔垂眸思忖江凝。
“莫儿,你的手……”
“不碍事。”玄莫望着那漆黑的雨帘,拳头紧握着,血早已滴了一地。
江凝犹豫了片刻,又道:“莫儿,听师姐说一句,这些年我与连公子同困于黑翼岛,又齐心协力历尽艰辛才一起逃离了那个地方,也算得上患难之交了,他对云姑娘的心我看得真切,如今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你就……”
“我说过,她是巫娅,不是云千幽。”玄莫忽然看向她冷喝,那浑天而成的气势叫江凝吓了一跳,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再有,师姐,我虽敬重你,但那些莫名的易招人误会的话,日后还是不要说了。”
江凝愣住了,玄莫自幼孤傲,只与她较为亲近,却鲜少见他用这般的语气与人说话,更何况如今与他说话的人是她……想必是那个女人改变了他吧,那个女人,她何德何能!思及此,江凝的眸中划过了一抹不甘。
“莫儿的意思是,我方才所说的都是虚情假意的么?我本想着,如今我逃回来了,而你又卸去了太子的身份,两人正好可以携手云游天下,寻找那最自由的地方,怎料你却……”江凝说着,清眸中流下了两行清泪,虽是江湖女儿,却也凄凄楚楚,我见犹怜。
然而,玄莫却无动于衷,只寒着脸打断她:“师姐,我不会随你去的。很抱歉,但不管你相信与否,一直以来,是我认错人了……”
连上清带着巫娅离开玄莫的书房后便放开了她,噙着笑意对她说:“好了,幽儿,乖乖地在这等着吧,我对我们的婚礼可是期待得很啊。”他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蛋,轻松惬意地离开了。
巫娅终于舒了一口气,然心却有余悸,动一动四肢,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知觉,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禁抱怨,那个人怎么那么奇怪,总是自说自话,但也多得他,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这里果然也不是她的归属啊,什么玄莫,什么前生,可说到底没有人规定今生一定要续前世的缘,说不定她本来便是为了了断这一段孽缘才来到这个世界的。竟说要她将玄莫还给江凝,实在可笑,江凝与玄莫的关系她不清楚,但她却知道,玄莫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忽地,她感到无比孤单,天地苍茫,却似乎没有她可去的地方……现在还可以去黑翼岛解决与离魈之间的恩怨,那解决之后呢,又该何去何从?
她抱着双臂倚着墙壁坐下,抬头仰望着黑夜里的雨幕,脑中忽然浮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她在她的生命中也曾有过一段热闹的时光,那时在她的身边,有冰,有叶知秋,有黑哥……再早几年的时候,还有沙漏……或许她也该满足了……
雨水沿着屋檐流下,溅湿了她的斜面,她又往里缩了缩,自腰间抽出了那柄鸦镰将其变大。“算了,如今这天地间真正能与我相伴,又与我并肩作战的,也只有你了。”她把头靠在镰柄上,由衷地叹道。
鸦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着它的主人。
深夜,雨总算停了,风轻云散,朗朗星空。巫娅收拾好包袱,默默地离开了玄莫的别院。
先前查过,黑翼岛位于炎国西面的大海上,原本打算待玄莫的伤好了之后便一起去的,现在看来是不必再等了,孤身上路,兴许还能在途中探望一两个熟人。尽管凭她此刻的力量还不是离魈的对手,但这一路上若勤加修炼或许还来得及,事到如今,也只好靠自己了,没想到在玄莫那里拐了一个弯,她又回到了原路……
至于那个疑点重重的连上清,但愿此生都不要再遇上了吧,虽说他与江凝方从黑翼岛上逃出来,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探知到一些重要的信息,但,那般危险的人物,她实在不愿意接近,而江凝,怕是也不乐意见到她。
刚下了雨,地面湿滑,下山的路显得有些难走了,然而巫娅却不在乎,雾隐山那一千零八十阶石级上上下下也不知走了多少回,却只有这次走得最宽心,就像暴雨冲刷后,涤尽了尘埃,归还了这一山清新,此刻她亦心情舒爽,扶着石壁,一步步地往下走着。
腰间的鸦镰动了动,仿佛在说:可以柱着它往下走。
巫娅笑了:“你倒是贴心,这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竟也甘愿当起拐杖来了。”然话虽如此,却也顺了它的意。只是,不知为何,竟想起了沙漏,当年他带着她下山,也是这般贴心,牵着她,小心翼翼地,到后来,干脆背起了她……
天亮之时,巫娅进入了雾隐城,心血来潮之下,忽然想在这里逗留几天,说到底,这里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大街小巷,亭楼筑阁,一切都似乎不曾改变过,算起来,自从跟叶知秋去了月都之后,也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了,只叹好景依旧,物是人非,谁又会料到叶知秋会去云游四海,那个纤弱的冰少年竟当上了炎国的皇帝,而她……
但是,此时此刻,她怀念的却不是三年前的时光,而是更久更久的以前,那时她与沙漏,都披着黑斗篷,一前一后,街头巷尾地穿梭着,直至今时今日,她依然有一种错觉,只要她回头,仍旧能够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开了玄莫,今天,那种错觉尤为强烈。
一大清早,街道上许多店铺都不曾开门,江湖一阁却例外,早早地便有店小二在门前扫积水。巫娅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稍坐片刻。
“姑娘,可否让一让?”店小二提着扫帚站在她面前询问。
“嗯,抱歉。”她尴尬地笑了笑,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店小二顿了顿,脸上添了一抹疑惑,他思索了一阵,匆忙地拉住了正欲离开的她:“姑娘,稍等。请问……你可是八年前的斗篷大侠?”
巫娅一愣,良久才忆起自己已经恢复了容貌,却实在料不到,事隔八年之久,还有人记得她。斗篷大侠啊,这徒有虚名的四个字,她低下头,不禁为自己当年的幼稚行为感到羞愧。
“抱歉,你认错人了。”
“是么?打扰姑娘了。”店小二叹了一口气,眼中尽是失望,“当年我在月都遭奸人所困,若不是得斗篷大侠相救,只怕也活不到今时今日了。后来听说她曾在江湖一阁出现,便来了这里当跑堂,只可惜,这些年来江湖中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当年只是匆匆一瞥,大约地记住了她的容貌,如今怕是印象模糊了,才错认了姑娘。”
“没关系。”巫娅别开头,轻咳着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心中却更羞愧了,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没有丝毫印象,倒叫别人铭记于心了,情何以堪?
店小二还想邀她进去坐坐,说是阁中今日有高手比武,但巫娅拒绝了,她可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破庙,似乎比以前更残旧了。
城里的人也不曾想过要修葺它,只由着它破烂残败下去,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关于这一点,巫娅还是心存感激的。
庙门处缠满了蜘蛛丝,寸步难行,巫娅不过用手拨了拨,尘埃便扑面而来,呛得她急急后退。
腰间的鸦镰又动了动,仿佛在说,可以用它来弄开那些蜘蛛丝。
巫娅又笑了:“原来你还能当扫帚用啊,但我可舍不得,待会儿还得拿你去洗,多亏啊,还是找根树枝比较好。”
鸦镰又是一动,轻轻地撞了她一下,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巫娅乐了,心中的阴霾也仿佛一扫而空,忙活了一阵,总算收拾出一个干净的地方,铺上稻草,坐在上面啃着方才在街上买的糕点,忽然又想,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没有麻烦的人,也没有麻烦的事,只除了偶尔会有点小寂寞……但,她也清楚,这样的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麻烦这东西,你不去找它,它也会自动找上门的,短暂的安逸,终是贪图不得的。
她吃完糕点,便盘起双膝,潜心修炼了起来。
而此时,在雾隐山上,一间光线昏暗的房中,悬浮着一面银色的镜子,镜中画面上所呈现的,正是破庙里修炼中的巫娅。
“乌鸦呀乌鸦,你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但最终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银镜前面,一名男子眯着他的桃花眼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