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3-9话
月朗星稀, 隐音阁的遗迹里却悬浮着星星点点的光,碧绿,晶莹, 闪烁, 乍一看, 如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翩翩起舞, 抚慰着此处的亡魂, 细看之下,却又不是萤火虫。绿光之间站着一个女人,绿衣弯刀, 发髻轻挽,她双手结印, 目光平视着前方, 而那些绿光正缓缓地自她手心飘出。
后悔了吗?她扪心自问。
不!在隐音阁的生活虽然欢乐, 但,太短暂了, 在她漫长的一生当中,那样的欢乐甚至还填不满她记忆中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么做他们的灵魂便能够超脱吗?”玄莫自一幅断墙后步了出来,望着漫天的绿光,仿佛也忆起了旧日时光。
“我不知道。”她道。深夜不思眠,本意只是出来走走, 然而待反应过来之时, 她已经站在这里, 这么做或许真的没有用, 但是除了这么做, 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一潭止水, 不料重踏旧地之后,这潭止水竟起了涟漪。想当年,这里也曾有过许多欢声笑语,弟子们一起挥洒汗水与努力,一起研习武功……只可惜,如今只余下这断垣残壁,荒草萋萋,就连那些冤魂亦早在几年前被高僧超渡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片废墟,再也没有他们的痕迹,或许还残存着几分怨气吧,或许……
“不知道却还是要做么?你似乎变了,师姐。”
“你不也变了么?莫儿,过去的你总是什么都不在乎,不管做什么仿佛都只把它当做任务,完成了便作罢,现在似乎越来越用心了。”
“是么?”玄莫想起了某个人,不禁轻笑。
“是……真的变了呢……”她垂下双手,眼中流过几分怅惘。这般会心的笑容,过去的他何曾露出过?拥有这笑容的人一定很幸福吧?不,那个女人只怕未必懂得珍惜。
她抬起头,今夜的月色很柔很美,可惜今夜却不是赏月的时候。
“是你吧,师姐?那时的,凶手……”清风中,玄莫的声音如穿透夜空般传来。
“嗯,是我。”她落落大方地承认了,目光与他相对着,无丝毫闪躲。
“为何?”
“是命令,离魈殿下的。”
“是么?我那时便想,天底下能将弯刀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除了师姐之外还能有谁,想不到,真的是师姐。”
“如此说来,倒是这柄弯刀出卖了我,当真失策啊!”她低头,手按住了弯刀的刀鞘,可眼中却看不出有多少惋惜之意。
“我不认为师姐是那般大意之人。”玄莫道。
“呵呵……真不愧是莫儿,但那又如何呢?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而且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世事变迁,当年的师姐变作了如今的敌人……莫儿,你可是想杀了我替他们讨个公道?”
玄莫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她微微一笑:“很遗憾,我这命却不能给你,莫儿,你的武功虽高,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但却想请师姐答应我一件事。”
“哦?”
“只是向师姐讨一个机会而已。”玄莫说罢,浅浅地扬起了红唇。
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小男孩,眼神中还有些懵懂,不管见到谁都一脸防备,然而却在看到她时笑了,然后半是疑惑地唤了一句:师姐?那时,他把她当作了那个女人了吧?
“为了那个女人,你竟连仇恨也放弃了,当真用心良苦啊。”活了几千几万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苍老了,“不过,你为她甘愿下凡,许她一世情缘,本来已经够用心良苦了。”
玄莫垂眸:“转世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但,她的事,我无法放着不管。”
“也是。抱歉,莫儿,若是没有我们从中作梗,你们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了吧。”若是没有他们从中作梗,他们或许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相遇,继而相知相恋,最后携手白头,但,也可能分隔在两个时空,一生都无缘相会……
“或许吧。”玄莫轻笑,仿佛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师姐才是真的用心良苦呢,为了那个人,不管什么都愿意去做,哪怕得不到任何回报。但这样做好么?”他看了看依旧漂浮在半空的绿光,“他若发现了,恐怕会误以为师姐您背叛他吧?”
“莫儿多虑了,他只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他的水镜里只有巫娅的身影,又或者与其相关的人,比如玄莫,而她,除非她正巧出现在巫娅身旁,不然,他也许永远都不会透过水镜看到她这身绿衣。真是讽刺啊,倘若他肯分半点心思在她身上,或许……
哪怕得不到任何回报么?她凝视着托盘中那杯鲜红的血液,不禁苦笑,或许她只是为了那一份小小的的不甘心而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婚礼就定在这一日的黄昏,玄莫这幽静的别院仿佛一瞬间热闹了起来,喜庆的红绸挂满了横梁,大红双喜字赫然夺目,又不知从哪冒出了些敲锣打鼓的人,歇在院中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工,厨房那边更甚,据说把雾隐城里有名的厨师都拉来了。连上清这头总是叨唠凡人的礼节麻烦,那一头却又乐不思蜀地为婚礼做准备,倒比玄莫更像这里的主人。
巫娅看着桌上那一袭鲜红的嫁衣,脑袋乱哄哄的,凤冠上的珠饰耀眼夺目,直晃得地她头晕目眩。玄莫的计谋真的行得通么?她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心也越来越没底。
“新娘子大喜,我等来给您上妆了。”几位美妇走进来道,看她们的衣着打扮,似乎都出自大户人家,却不知连上清是怎么请来的。
巫娅看着她们,心里越发没底了。想她自转世后换了三个身体,也算活了三辈子,可这三辈子加起来都还没有化过一次妆,没想到第一次却是在这种时候。此刻她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已泪流成河,纵有万般不愿意也只得任那些美妇摆弄,原因无他,只为了玄莫那一句“要先把连上清哄住”。
“新娘子能嫁得连公子这般的如意郎君,当真是好福气。”一美妇一边梳着巫娅的头发一边道。
巫娅勉强地笑了笑,心里却想说,要不我拿这福气跟你换吧。嫁给一只来历不明的妖怪,这种福气她实在无福消受啊。
“幽儿,我的幽儿准备好了么?”门外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正是连上清,他亦已换了一身大红喜服,看起来神采奕奕。
“新郎君,成亲之前不能……”一美妇上前道,无奈被他一瞪硬生生地打断了话。
连上清兴致盎然地走了进来,看着身披嫁衣的巫娅笑了起来,忽地又摇摇头:“看来红色果然不适合你,不过入乡随俗,幽儿你便忍一忍吧。”
巫娅点点头,她能不忍么?
但连上清还不能满意,望着桌上那几盒红的白的粉,眉头皱了又皱:“这些东西便免了罢。”
正欲给巫娅上粉的美妇手抖了抖,战战兢兢地应是。
连上清这才步了出去,却在门外回头,送了巫娅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容:“幽儿,我很期待哦。”
巫娅再次假笑,她也很期待,不过是期待这场婚礼以失败告终。
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天空,仿佛要给这场婚礼再添些喜庆的颜色。
吉时将至,巫娅如坐针毡,连上清却坐在房中,透过一盘水欣赏她的一举一动,心情似乎非常好。
“千百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阵子么?”江凝托着一盘子缓步走了进来。
“是啊,千百年都等过来了,所以才在着一刻兴奋不已。”连上清道,双眼依旧不离水面。
“不喝一杯么?就当庆祝这千百年等待的结束。”她淡定自然,如往日一般将托盘呈到他面前。
连上清笑了起来:“果然是我最得力的属下,深得我心啊。”
他拿起了盘中那杯血,在自己面前晃了晃,血晶莹剔透,半粘不稠,可他低头轻嗅时仍微微皱了皱眉,虽然很快又展开了。“想到日后再也不用喝这些劣质的血,我便……呵呵……”他轻笑,举杯一饮而尽。
“吉时到了,走吧。”他站起来,抹净唇角残留的血迹,健步如飞,长袖拂过水面,掀起了几道波纹,水面上那个穿大红嫁衣的身影很快的模糊了,再然后,水面平静了,水中的身影也消失了……
夜幕初临,华灯初上。
“吉时到——”
一声高唱响起,继而鞭炮声响遍了整座雾隐山,山里向来清幽,这般热闹还是第一次。
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巫娅在接收到玄莫的暗号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迅速地换下了那身嫁衣,携好随身物品,只待与玄莫会合。
连上清站在喜堂前,安静地等待着新娘的到来,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即便不用法术,他也可以猜到,玄莫此刻或许就潜伏在附近,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坚信,不管玄莫做什么,事实都不会改变。
但是,片刻后,他的笑容荡然无存了。
新娘,不见了……
他纵身飞向巫娅的屋子,然而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袭嫁衣,赫然于桌上。
他双手握拳,青筋隐隐,显然已经走到了暴怒的边缘。“乌鸦,乌鸦在哪?”他一遍遍地问着,却不知在问谁。
“看样子,似乎逃走了。”江凝上前道,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是么?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不知道?为何我的术不起作用?”他看似没有怀疑到江凝,目光在院中的人之间穿梭着,“是你们么?是你们帮她逃走的么?”
他忽地抽出了一条黑练,转手一挥,如放出了一条黑蛇,带着练端的小黑刀击向面前一人的喉咙,血溅当场。
血的味道叫连上清更疯狂了,他迫不及待地将小黑刀扯了出来,又刺向下一人。院中的人尖叫了起来,争先恐后地逃走,跑得快的勉强捡了一条小命,跑得慢的当下便成了刀下亡魂。
血腥弥漫,血色仿佛染红了半个天空,与别院里的红绸相互辉映着,妖异而迷离。
连上清便站在院中,一身红衣如方从血池中沐浴而出,却变了个模样,银灰色的眼睛森然,恨然……
“又是玄莫么?愚蠢的乌鸦啊,就这样乖乖地回到我身边多好……我最重要的,血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