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3-12话

80.第3-12话

眨眼间, 巫娅已在始灵山上住了七八日,终日无所事事,只拿着鸦镰躲起来修炼, 尽管修与不修并无差别, 然而怕的就是等待的日子, 虚度时光, 惶惶不安。

玄莫也不大好过, 偶尔请武真道长指点几招,偶尔独自挥剑习武,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不远处看着巫娅, 忽远又近,近了, 却又不知该如何。

终于叶知秋看不下去了, 对他们说:“你们下山去吧, 等这个月过了再上来。”

“叶兄的意思是……”玄莫皱起了眉头。

“意思是我看着你们心烦,左右这里有我看着, 青源仙君是跑不掉的,你们不如到山下去走走,若幸运兴许还能有一翻奇遇,有哪些地方想去的也赶紧去了,不然, 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我倒是不明白, 你这只黑不溜秋的乌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值得那离魈这么巴着把你抓回去。”

巫娅的额头被叶知秋狠狠地戳了一下, 说不上痛, 可心却酸得紧。离魈抓她的原因她大概还是知道的,为了她的血吧……

叶知秋的话虽然不中听, 却是实话,倘若往后真的被离魈抓了去黑翼岛,她这一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走出来了。那晚梦里的一切都还记忆犹新,血花,獠牙,还有鸦王的嘱咐,“逃”,这一字仿佛深深地刻入了她的命运当中,以至于几千年后,她转世了,也还是得逃。

“我倒是无所谓,鸦儿,你可有哪些想去的地方?”玄莫道。

巫娅没有回答,只低头翻弄了几下鸦镰,许久之后才接了一句。

“我想,去双音崖……”

双音崖,那个她曾一度在那里结束又在那里开始的地方。

武真道长得知两人要下山之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拿了几枚铜钱卜了一卦,蹙眉道:“怪哉,看似凶险万分,又暗藏转机,想来巫姑娘与那个地方颇有机缘啊。”

又叹:“这一去吉凶未卜,两位还是好自为之吧。”

巫娅听着他的话,未作多想。凶险如何,转机如何,也不过与现在的处境相去无几罢了,况且很可能只是武真这老头在变着法子安慰他们。

可狸七却不愿意了,顾不得玄莫,只跳到了桌上拨乱了武真的卦,大喊:“黑心仙藤,连相公也是黑心的,明知道山下危险,还要赶他们下去,是怕连累着自己吧,自私自利!”

这话叫叶知秋脸色异常难看,他对准狸七的脑袋一拳敲了下去:“小妖怪,你懂什么啊!”

狸七不管自己脑袋吃痛,挺起胸膛反驳:“我是不懂,但至少比你有义气!”

“你……”叶知秋再次抡起拳头,却迟迟无法落下。

仙藤见不得自家相公吃亏,变幻出一条粗藤将狸七倒悬了起来,斥道:“狸七,你脑子可是进水了?得罪了那两尊,青源仙君又不在,天底下去哪还不是一个样?”

狸七仍不服气,在半空中扭动叫嚷着。

武真再次长叹:“仙藤说得有理,始灵山虽是仙山,但到底在人间,不过是精怪多一些罢了,倘若说安全的地方,恐怕只有天庭或者别个界了。”

巫娅与玄莫不作声,但从脸色看,恐怕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但既然已经决定了下山,也不必在意叶知秋他们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两人草草收拾之后便下了山,叶知秋与武真等人目送着他们离开。

叶知秋道:“师父,这么做真的好么?”

武真捏捏胡子:“总比留在这好,而且……我那一卦该错不了,只看他们的造化了。”

双音崖依然美丽,那时飞舞的桃花如今结了一树桃果,累累于枝头之上,果香诱人,可小木屋却旧了,人,也不在了……

巫娅以前到没有想过会和玄莫一起来到这个地方,更没有想过会和他一起住在那小木屋里,总觉得心里某个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被侵占了,很是郁结,很是排斥。

这里,是她与沙漏的地方。

沙漏曾经站在崖边遥望着天际,沙漏曾在院子里劈柴,沙漏曾在那片空地上习武,沙漏曾经躺在桃树下,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沙漏,沙漏,沙漏……自从再次踏上这座山崖后,她满脑子里都是沙漏的影子。

还以为,压在了心底便不会再想起,原来,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忘不了。

尽管在这里住不了几天,但巫娅还是难得地勤奋起来,卷起衣袖将小屋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当然,玄莫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不会动手,他……怎么可能会动手?

偶尔她也会看着玄莫发呆,却越发不明白了,他与她之间,究竟算什么?他仿佛永远只等着她靠近,有时也小拉她一把,可待她回神时,他又走远了。

小生活,小日子,烧柴煮饭,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扯谈吧?君子姑且远离庖厨,更何况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厨房里的砍柴刀早已锈迹斑斑,巫娅也不怕辛苦,蹲下来嚯嚯地将它磨利,末了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心中竟还生出了几分自豪,如今的她再不是手无抓鸡之力,用鸦镰或许轻而易举便可砍回一堆柴,可她却怀念当年用这把砍柴刀砍柴时的滋味,或许还该抓一两条鱼,再弄点米,煮一锅鱼粥……

想来这些年她也吃过不少美味佳肴,可回忆起来,却都比不上当年沙漏煮的那一碗淡淡的,混着她的泪水的鱼粥。

巫娅到底没有抓鱼煮粥,就当她自私,当年那滋味只想留在心中,不愿与他人分享,即便是玄莫。好在两人早在上山之前便已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倒也不必为食物烦恼。

崖上风光无限,巫娅最喜欢坐在崖边,吹着崖风,望着落日,悬崖深不见底,有时她也会恍惚,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玄莫也知趣,鲜少来打扰她。

一日,两日,三日。

当年,又是当年,话不尽的当年……

第四日,巫娅来到玄莫面前。

“我想到崖底去走一趟。”

玄莫默默地看了她好一阵,道:“好。”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她又补充了一句。

玄莫的脸色稍微一沉,仍然道:“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相望,四目相对,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巫娅背过了身道:“我走了。”

“嗯。”

巫娅拿了一些干粮便走了出去,她以为玄莫不会挽留,但方出屋门,他便唤住了她。

“巫娅,我说过的,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他的眼神认真中夹着些隐忍,看似欲语还休。

巫娅轻轻地点点头,除了他身边便无处可逃,她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几人能够得到神的庇护?当年鸦王请玄墨大神多照应她还真是先见之明,却不知玄莫这般行为是不是为了玄墨大神当初的承诺。

无处可逃……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凭着记忆绕了半天,巫娅总算来到了崖底,找到了昔日那个冰洞。这里倒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许久没有人打理,多了些冰笋之类的。

看着晶莹剔透的冰墙,巫娅不由地想起了那个冰一般的少年,想起他之后又不由地感到惭愧,当初把他带出去,说好一起闯荡江湖,可她最终还是抛弃了他——也不能算抛弃,毕竟他也欺骗了她。如今他回到了故国,听说还当了皇帝,想必日子过得不错,又何必跟自身难保,朝不保夕的她扯上关系?

在冰洞里转了一圈,所见的大都是连上清与云千幽的痕迹,巫娅发现自己对它的记忆其实并不多,然而唯一无法遗忘的那个却是刻骨铭心。

她走向那个久违了的小洞,在洞口处微微地颤抖起来。那时把沙漏冰封起来实在做得太对了,以至过了这么些年,她仍然能看到他的面容,隔着一层冰,虽然模糊,却仍叫人感到幸福。

鸦羽下的女人依偎在他的怀里,身体是黑五丑的,脸却是巫娅的,不是她,却也是她,或许又是她的私心,其实不想把沙漏让给别人,所以那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黑哥取走鸦羽。

相依为命,唇齿相依,唇亡齿寒……那时的誓言一句句地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可是,沙漏他,不在……

玄莫无计可施,青源仙君帮不上大忙,她走投无路,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她怀念那个可以让她依赖的怀抱,可是,沙漏他,还是不在……

不在,不在,不在……

她抚上了冰面,却像抚上了那张熟悉的面容,三寸薄冰,仿佛将他们分开了十万八千里,可她舍不得离开,即便是寒冰刺骨,指尖失去了知觉,她还是不想放手。“沙漏……”她轻唤。

腰间的鸦镰似乎颤了一颤,微乎其微,巫娅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巫娅在冰洞里住了下来,确切来说基本上没有踏出过那个洞口。她在洞中盘膝而坐,鸦镰横放于腿上,一抬头,便可看见沙漏的面容,虽然有点不真实,但她还是觉得幸福,颇有种自我麻痹的嫌疑。

鸦镰自那一颤后又寂静了,巫娅有些失望,但也有些欣慰,先前不管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的鸦镰却在这里动了,她心中的某个猜测仿佛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鸦镰里的灵魂,她可以奢望么?

那时冥王带她到命之轮之前,她亲眼看到了,转世的沙漏与转世的黑五丑,一起……

“到处都找不着你,原来是回到了这。幽儿啊,你可是在怀念我们以往的时光?”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巫娅大惊,迅速地抓起鸦镰站起来,然而未及站稳已有一抹黑影袭来,推着她往后,直到她的背部狠狠地撞在冰墙上。他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按住了鸦镰,高大的身躯抵在她身前,叫她动弹不得。

“你胆子还真不小,浪费了我那么一番心思,居然还敢独自一人呆着,你以为封了我的法力,我便找不到你了么?”连上清,或者说离魈道。

此刻的他消去了法力,不再是连上清的容貌,可这张新的脸巫娅却不陌生,银灰色的眼睛,森然的獠牙,残酷嗜血的笑容,和她在梦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巫娅挣扎,无效。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魈会通过别的途径找到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在想着玄莫来救你么?没用的,他此刻恐怕正在温柔乡里呢,我让江凝变成了你的模样去接近他,你说以他的眼力,认不认得出来?可惜啊,我的法力被封了,不然倒是可以唤个镜子给你瞧瞧。”

巫娅依然挣扎着,却是听进了他的话,力度小了几分。玄莫怕是认不出来吧?她变作黑五丑时,他没有认出来;她变作云千幽时,他还是没有认出来……

“在意么?可惜你没机会了。巫娅啊,前阵子你实在不该坏了我的兴致。”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松了松,拇指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来回摩擦。

巫娅浑身一抖,只觉得他的拇指比利刃更恐怖。

离魈的笑容放大了,显然,巫娅这一反应取悦了他。只见他一抬眼,银眸中映出了沙漏的面容,继而,几分诧异之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没想到,你还抱有这种心思……可要,我毁了他?”他放开了她的颈,一手覆上了冰墙。

“不要!”情急之下,巫娅大喊了一句,手中力度加大,虽然没有推开离魈,却也叫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离魈竟也没有发怒,只又逼近了她几分:“不要么?那便乖乖听话。巫娅啊,那会儿跟我成了亲,乖乖地跟我回去多好,虽然成亲对我来说只是玩玩……现在,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

獠牙埋入了她的颈项,刺痛!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血液滑过他喉咙的声音……

巫娅慌了,挣扎,挣不过;逃,逃不了……只好握紧鸦镰在心中呼唤着那个朦胧的名字。

鸦镰,鸦镰,鸦镰……鸦……沙……漏……

那一声呼唤刚落,鸦镰仿佛突然活过来般,蓦地燃烧了起来,黑色的火焰燎窜,可巫娅却一点都不觉得灼热,反而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她咬牙一使劲,手把鸦镰横向一挥。

离魈似乎对那火焰有些忌讳,拢眉退出了三尺之外。

“你!”他大喝,总算是怒形于色了。

“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巫娅道,顾不得颈上鲜血正在直流。

离魈定了定神,看着火焰没有靠近。

忽地,他又笑了起来,擦干了唇上的血道:“巫娅,便是转世为人了,你的血还是这般合我的胃口。只是想不到……”他顿了顿,“呵呵,你的武器……倒是有点意思。这次便饶了你,但下一次……”

后面的话巫娅已经听不清了,失血过多的她只撑到了离魈离开便倒了下去,颈间血依旧在流,黑暗在缓缓地吞噬着她的意识。

她把鸦镰移到肩上,虚弱地笑了:“左右这血也是流,倒不如给了你吧……”

也许,就这般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

模糊中,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有一双手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为她疗伤,为她清洗颈上的血迹,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很温暖,很柔和……

沙漏……可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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