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3-13话
巫娅, 除了我身边，你无处可逃，所以, 抓紧我的手吧……
玄莫站在崖边如是想, 正如巫娅觉得他闯入了她与沙漏的空间, 他也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也明白巫娅回来这里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坚信巫娅最后会回到他身边，尽管这一份坚信正在渐渐淡去, 尽管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没有自信。
曾经他自命不凡，认为天下尽在己握, 却如今, 他竟是这般的……无能。
无能, 所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所以无耻地再次用那句话提醒她, 所以跟她来了这里，却发现她离他更远了，就连“一起去寻找答案”这句话也仿佛变了味，不是一起去寻找，而是他在等着她的答案, 而是他在逼着她交出答案。他是着急了, 可是那份从未有过的不安与狂躁还紧缠在他心头, 他又怎么能不着急？
该如何才能获得力量？该如何才能留住她……
天边的浮云, 崖上的鹰, 道旁的沙石，屋前的桃树, 天地万物，却无一物能够告诉他。
道上一个黑影在走近，黑色的衣衫，清秀的脸，发丝随意地绑在脑后，腰间别着一弯鸦镰，她其实并没有多特别，更谈不上出色，但回首看不到她的日子，他不想要。
“我回来了。”她缓步至他面前轻道，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温顺得一点都不像她。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倘若她真的回来，他会很高兴，但……
“玄莫？”她见他没有反应，侧首问了一句。
他一愣，道：“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竟只过了一天，他认为会更久才是。
“难道，你不希望我回来么？”她靠近他，螓首微仰，目光与他对视着。
他捏捏拳头，希望二字却是吞回了肚子里。
“玄莫，你……不喜欢我么？”她竟张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身，头轻轻地伏在他胸前。
他的拳头又紧了紧，倘若真的是她，他定会用力地回拥，只可惜……
他往后退了一步，推开了她：“师姐，这种游戏还是不要再玩了吧。”
她低头苦笑，倒也不纠缠：“被你认出来了。先前用跟她七分像的脸骗不了你，如今用了十分，竟还是骗不了。”
她施展法术，顷刻后，黑衣变碧裳，容颜变更，换了一张玄莫从未见过的脸，想必这才是她的真容，当真是天姿，竟比原先的江凝还要美上几分。
但玄莫无暇欣赏，只叹：“我已错了两次，如何能错第三次？”
“确实不能再错了。”江凝笑道。她幻出了一面镜子，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感慨万分：“许久不曾用这张脸示人了，还真不大自在。”
“师姐本不必委屈自己。”
江凝摇摇头：“他的命令，我无法拒绝，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倒是莫儿你，为何不愿欺骗自己，若方才把我当作她，或许……也罢，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你赶紧去找她吧。他，也来了。”
玄莫浑身一颤，猛然握住了汲血剑，手背青筋隐隐。
他倒没有急冲冲地撞下崖去，只咬着牙道：“师姐……求你，告诉我……方法……”
江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难为你竟放下了自尊向他人低头，但是，放弃吧，不管你做什么，最后你都会失去一切。”
“我管不了那么多。”玄莫大喝，“告诉我，要如何才能打败离魈？要如何才能获得力量？”他不是神的转世么？只要重获了那神的力量，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了，不是么？
江凝迟疑了一阵：“倘若，要你放弃她呢？倘若要取回力量的代价是……”
告别的玄莫后，江凝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绿宁江，摊开双手，身体倒于江水之上，任浪花推着她向前。
一江碧水，自玄月国之北流向炎国之西，偶尔也湍急，偶尔也澎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平缓的，这便是绿宁江，打从她出生开始便与之同在，她无父无母，生来就是这一江的女神，便时常躺在水面上随江漂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两岸的城池繁荣了又衰败，衰败了又复苏；看着朝代更替，江山易主，皇帝换了一姓又一姓……
直到千年前的一天，她心血来潮，漂到了绿宁江的尽头，漂到了炎国的西海，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如一双黑翼般的岛屿。
岛上的树木都枯死了，更别说其他活物，然而她在岛上转了一圈，居然发现了一座宫殿。
偌大的宫殿里只住了一只魔，她好奇，便问：“魔界的人，为何不住在魔界，却独居在人间？”
那只魔坐在宝座上玩弄着手里的小尖刀，对她爱理不理，过了许久才道：“我在等一个人，枉我建了一座如此美丽的宫殿，又种了一岛的增血果，她竟然逃了出去。”
“她为何要逃？你待她不好么？”
宝座上的魔没有回话，只顿了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之后她便时常到这岛上来，渐渐地，知道了那只魔叫离魈，居然是魔界的三王子；知道了逃出去的不过是一只小鸦妖；知道了离魈讨厌神界的人，尤其是玄墨大神；知道了离魈想抓回那只鸦妖是因为喜欢喝她的血，知道了他因为鸦妖离开而把岛上的增血果树全烧了……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视线里全是离魈……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这只魔……
她是神，却动了凡心。
她割了手腕，放一碗血端到他面前，怎料他一眼也不看，反而弹出了小尖刀，然后碗碎了，血洒了，他却极为不屑地道：“神族的血最难喝了。”
她受伤了，捧着一颗刺痛的心默默地回到了绿宁江。
她不明白，堂堂的魔界三王子为何非那只小鸦妖的血不要。
但终究，她还是再次踏上了黑翼岛，虽然再也没有提过血一事。
如是过了不知几百年，却想不到有一日，离魈竟主动地找上她。
“她总算从天庭里出来了，我得设法逮住她，你可愿意帮我么？”他笑着，眼中满是蠢蠢欲动的光芒。
她默默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点下了头。
千年后的今日，她再次躺在绿宁江上随江漂流，只觉得分外亲切，又觉得与那时大不相同了。
一江碧水，一江惆怅，却不知是江水的惆怅流入了她的体内，还是她的惆怅泄入了江水之中。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她又何尝不是非离魈不可？就好比玄莫，她对他亦有几分情意，却完全不是同一份心思。
她倒希望自己喜欢上的是玄莫，但是……
她是神，但灵魂早已叫魔给吞噬了，只要是他的命令，她都会去做，不管是对还是错，或许还残存着几分良心吧，所以偶尔还会不安，会去祭灵，会明知道弯刀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却还是要用，还有，会对那个女人手下留情……那日，若她狠了心，又怎会让她撑到离魈出现？
江凝回到黑翼岛之时，已是三日之后，离魈也回来了，依旧坐在他的宝座上摆弄着小尖刀，看起来百无聊赖，没有欢喜，也没有失望。她粗略地看了一圈，宫殿里仍然只有离魈一个，看来他没有成功地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你的任务似乎又失败了？”离魈道。
“是。”她垂眸道。
“你倒是不怕承认，可我却是对你越来越失望了啊，江凝。”
“抱歉。”
离魈冷哼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江凝，我相信你，可是……千万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叛我。”
说话之间，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一瞬间，她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挑起了她的脸，冷笑：“这张脸倒是许久不见了，可我还是喜欢先前那张。”
江凝不作声，默然地摸出了那张碧绿色的面具。
“这样可好？”她戴上面具问，她没有告诉他，在这张面具底下的，从来都只有这张脸。虽然，她不介意当替身，但，亦不妨她留有私心。
离魈又是一声冷哼，收了手。
“接下来你要如何做？”她又问。
离魈背起手，仿佛又来了兴致：“做什么都可，我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他勾起了一抹笑容，扯着黑练将小尖刀掷了出去，正中窗台上某只啄食中的乌鸦。
江凝沉思了片刻，默默地退了出去，不想看他为那个女人露出的笑容，她虽然是神，可是，也会黯然，也会妒忌……
“倘若，要取回力量的代价是，放弃她……”江凝的话在玄莫的脑海中盘旋着，经久不息。
得不到力量会失去她，得到了力量却还是得放弃她，世上怎会有这般荒唐之事……
他立在崖上，思绪百转千回，回神之时已不见了江凝的身影，他握紧汲血剑，疾步而下，速度之快，仿佛要将那句话远远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