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3-14话
三千年前, 鸦之一族灭亡,小巫娅被离魈带到了黑翼岛,战战兢兢地活着, 每天都必须看着他的脸色, 连死都成了奢望。
他高兴了, 便宠着她, 把他抱在膝上, 送她这样那样的玩意儿;他若不高兴了,便换着法子折磨她,轻则饿一顿, 重则将她扔进毒蛇猛兽堆里,待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又提上来, 不过不管他高兴不高兴, 有一件事是每天都不会落下的。
每日黄昏, 残阳如血之时,这是小巫娅最害怕的时刻。洗干净自己的颈项, 迈着小小的步伐,缓缓地走向离魈的宫殿,小身躯还颤抖着,但是她不能后退,也不敢后退。离魈将她抱了起来, 拨开了她的头发, 朱唇轻启, 把尖锐的獠牙埋入她稚嫩的肌肤。
痛, 但是她只能咬着唇, 忍着泪,生怕坏了他的兴致。
她时常想, 哪天她的血被吸尽了,便能自由了吧,然而离魈却不愿意就这么放了她,每每吸完了血都会替她疗伤,还将岛上的树木全部换成了增血果。
拜一日三餐都以增血果为主食所赐,她的血仿佛无穷无尽,而那被咬了无数的颈项,亦由始至终都光滑柔嫩,没有一丝伤痕。
如厮的日子度日如年,可她却一过便是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小巫娅长成了大巫娅;一千多年,每一夜都被恶梦纠缠;一千多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逃……
终于有一日,离魈突然来了兴致,带着她到东北方的游玩,她趁他不留意逃了出来,一路狂奔,然后在树林里遇上的玄墨大神,他伸出了手,她跟他回了天庭。
终于不用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逃离的魔掌,可是天庭却不见得是个好地方,这里是一个冷情的国度,她得到的是冷眼、睥睨、耻笑还有任意差使……所有神或仙包括后来的黑哥都看不起她这只来自下界的小鸦妖,哪怕她将来或许能修炼成仙,除了玄墨大神,只有他还会对她微笑。
于是她便时常跟着他,他到下界去除妖,她便扛着自己的鸦镰在后面尾随着;他留在天庭,她便替他打扫院子。偶尔他也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但大多时候他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可她依然遥望着,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八百年……
大约一千年的时候,她遇上了冥王,那时她正坐在一棵大树上看玄墨除妖,冥王过来与她搭话。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等他。”她指着正在除妖的玄墨回答。
“哦……”冥王点头以示了解。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等着收集灵魂。”冥王笑笑,目光停留在玄墨身上,过了一阵,忽然轻叹起来:“神真的很遥远,是不?”
“嗯。”她轻应,然而不解,“你不也是神么?”
冥王摇头苦笑:“我……不是……”
巫娅来不及多问,那边玄墨已经除完了妖,只轻唤了一声“鸦!”便腾云驾雾,飞上云霄。
他,从来都不会等她。
她匆匆地向冥王道别,唤来的云雾,然后又是一路遥望。
那之后她时常会在玄墨除妖之时看到冥王,偶尔也搭几句话,更多的却是各怀心思,各自静坐着。
这一千多年的记忆无法磨灭前一个一千多年的记忆,却在它之上镀了一层薄膜,她觉得这样应该满足了,但是心却不受控制,她想得到更多。
想不仅仅是跟在他身后,而可以与他并肩作战;想要更多他的笑容;想贴近他身边,而不是遥望……种种心思,日积月累,沉淀,压缩,增厚,待她发现时,自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自己,她开始变得贪婪,变得城府,尽管她已经修炼成仙,也有了自己的仙籍。
一千八百年的时候,王母娘娘把刚修炼成人形的黑哥送给了玄墨,这只生来便是仙胎的小仙鸽很得玄墨的欢心,虽然都是鸟,但鸽子无论如何都比乌鸦可爱,不是么?
他还是会带着她去除妖,他还是会对她笑,但是他也会对黑哥笑,甚至会把他抱在膝上,她却只能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不想只看到他的背影,于是干脆什么也不看。
于是她故意触犯天条,捣毁了王母娘娘的三树仙桃,王母娘娘果然愤怒了,要将她推上诛仙台。她不怕死,灰飞烟灭或许正是她想要的,可后来不知为何却只将她贬落了凡间。
转世之前她见到了冥王,将鸦镰托予他道:“这个,能先帮我保管着么?”
冥王应了她,问:“想投胎成什么?”
“人吧,最好远离了这个世界……”远离玄墨,也远离离魈。
那时的她一心念着摆脱这一切,只是没想到,玄墨会为她转世成玄莫,更没想到黑哥回穿越镜门,把她带回来……
流水缓缓前进,水声,小船,花香,记忆流窜。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终结与初始之畔,只是,她,又死了么?
巫娅躺在小船之上,三千年的记忆仿佛一瞬间在她的脑海里炸了开来,悲伤、恐惧、痛苦……种种思绪混合了起来,却变成了茫然、麻木……
忆起来了又如何,现实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忆不起来又如何,潜意识还是会让去她做某些事。就好比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热衷于恐怖灵异,不见得是真的热爱,也许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看多了,习惯了,便不会再害怕;又好比回到这个世界之后,不管玄莫如何对她,她还是习惯性地追逐着……
兜兜转转,都是命!
“许久不见了。”这一次,还是冥王来接她。
“是啊,许久了。这一次,我可是真的死了?”她站起来,再次踏上这片彼岸花开的土地。
冥王摇摇头:“你活得好好的,不过我猜你或许有些事要询问我,便把你招来了。顺便向你讨回这个镯子。”他摊开手心,一道白光闪过,上面多了一个镯子,正是他数年前给她的那个隐镯。
巫娅轻嗤:“你倒是骗了我不少。”
冥王不以为然:“骗么?我们也算是认识了上千年的朋友了,这点程度的隐瞒应该无伤大雅才是。”
巫娅再嗤,不置可否,心中却酝酿着一个她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两人一路前行至冥王殿,殿中站着一个小女孩,像是在等他们,巫娅看着她觉得很熟悉,细一想,方忆起,竟是云千幽。
“她在这等你许久了。”冥王道。
巫娅点头迎了上去,冥王放下一句“有点事情”便拐进了内殿。
这世上绝情人有,但痴情人也不少,云千幽便是一个,巫娅想,她在这等她多半是为了连上清。
“你的身体……谢谢。”巫娅道。
云千幽螓首微摇:“那已经是你的身体了。我等你只是想让你帮我传一句话而已,他日,倘若遇上了清,请替我告诉他:恐怕……又要等到下一辈子了。”
她低下了头,眼底无限沧桑。清是连上清,巫娅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前阵子那场荒谬的婚礼,以离魈的性格,真正的连上清只怕早已凶多吉少了吧。
“我会的。”巫娅再三思虑,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谢谢。”云千幽抿唇一笑,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刹那间云淡风轻。
此时,冥王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袋东西。
“给你。”他把东西塞进了巫娅的怀里。东西不算沉,巫娅打开一看,竟是一袋红沙。
“燃孽炉里练出的东西,回去以后混上你的血,叫鸦镰饮了吧。”冥王看出了巫娅的心思,不问自答。
听到燃孽炉三字,巫娅的心微微地颤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冥王道:“大概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巫娅沉思了片刻:“青源仙君?”
冥王涩然,但笑不语,良久后从袖中摸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色泽鲜艳,就像殿外的彼岸花。
只听他道:“听说你还要到始灵山去,能否帮我把这石头带给他?用彼岸花汁凝结而成的,他那里只有绿叶,也该添些颜色了。”
巫娅接过石头道:“好。”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但大概能猜出那是个悲伤的故事,遂也不多问。
冥王笑了,又道:“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么?”
巫娅迟疑了一阵,几番语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沙漏他……真的投胎转世了么?鸦镰里的灵魂……”她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期待而又害怕。
冥王没有直接回答她,只道:“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问?若是要问,干脆去问本人吧。”
巫娅一顿,眼泪险些流了下来:“是啊,何必问呢……这也算是近来听到的最值得欣慰的消息了。”
“虽然答应过他不说,但……相信我,他为你做的事以及为你受的苦绝对比你想象的多。”
“是吗?还真的像他……”巫娅垂眸,默默地离开了冥王殿。
醒来的时候,冰洞中只有她自己一个,冷冷清清的,颈上的伤消失了,血迹清洗干净了,鸦镰安静地躺在一侧,还有从冥王那里得来的红沙与宝石。
她抱着鸦镰站了起来,在冰洞里转了一圈。
沙漏,不在……
失望么?伤心么?看着冰墙后那张模糊无生气的面容,她忽然间有种感觉,这一千年,那一千年,加起来仿佛都比不上和沙漏度过的那一年半载。
“沙漏,我知道是你,出来,好么?”
鸦镰没动,四周一片寂然。
“沙漏,出来,好么?”
鸦镰还是没有动静。
巫娅也不怕痛,双手握在了鸦镰的利刃上,鲜血直流。
鸦镰还是没动,但是血倒是吸进去了。
“出来,好么?”她仍然轻唤着,将冥王给她的红沙放进云千幽的捣药钵里,用自己的血混作了稠稠的一钵倒在了镰身之上。
鸦镰还是没动,但是发出了一圈淡淡的黑光,将红沙与她的血尽数吸入,片刻后,黑光消失,现出了一张崭新的镰刀,漆黑的镰身上嵌着一颗颗红沙,仿佛镶了一层细小的红宝石,暗黑而华丽,带着一种厚重的美感。
“出来……”巫娅坐在地上,呼吸很微弱,今天已经失了太多的血,她早就没有多少力气。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一个身影渐渐地在鸦镰之上清晰起来,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型……
沙漏,真的是你!
此刻的巫娅无比激动,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猛然地投入了他的怀抱,任泪水在眼眶中打滚,溢出。
“你怎么这么傻?万一把自己的血都放光了可这么办?”沙漏叹道,一手搂进她,一手轻抚着她的秀发。
可巫娅哪里还听得进去,只抱紧他的腰,哭泣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沙漏,沙漏,沙漏……”
直到……
“这便是你的答案么?”洞口处站着一个人,不敢置信又强装着冷漠地看着他们。
玄莫……
